《香江风云:扎职为王》正文 138:另一个开始
不得不说,捕鲸刀的确很好用。池梦鲤先低下头,躲过柏家道士迎面砍来的长刀,快步来到这个牛鼻子道士身旁,在他的手腕上划出一刀,将手筋割断,然后一弯腰,轻轻一划,把脚跟腱割断。搞定之后,他飞...阿咸咳了三声,喉头泛起铁锈味,他没去管,只是把保温杯里的陈皮普洱又续了一泡。茶汤颜色沉得像旧胶片,浮着几星油润的琥珀色光。窗外是凌晨四点十七分的九龙城寨残影——不,现在该叫“九龙南区综合发展片区”了,但阿咸仍固执地称它为寨。因为那堵被雨水泡胀、青苔爬满砖缝的老墙还在,那扇总在台风天吱呀晃动的铁皮门还在,连门楣上被香火熏黑的“忠义堂”三个字,也还倔强地透出半截残红。他低头看手机屏幕,凌晨四点十九分,池梦鲤发来一条语音。阿咸没点开,只盯着那串数字跳动:4:19。和十年前她第一次在旺角砵兰街后巷递给他一盒止咳糖浆时,电子表上跳动的数字一模一样。那时她穿着校裙,膝盖磕破了,血混着灰,在路灯下像一小片未干的朱砂印。她说:“咸哥,你咳得像台坏掉的收音机。”阿咸当时笑,结果呛出血丝,溅在她帆布鞋尖上,晕开一朵小小的、暗红的花。现在,那双鞋早不知丢在哪条拆迁废墟的瓦砾堆里了。阿咸终于点开了语音。没有背景音,只有极轻的呼吸声,像羽毛拂过耳道。三秒后,池梦鲤开口,声音比十年前哑,却更稳:“咸哥,菠菜东今早八点,在启德邮轮码头C3泊位,接一艘从汕尾来的货轮。船名‘顺风十六号’,舱单报的是冻虾,实际……我查了海关预申报系统,舱单里夹带了十七个‘空箱编号’,编号末尾全是‘QY-7’。那是‘青云’的暗码。七年前,袭人就是从这个编号的集装箱里爬出来的,指甲缝里嵌着汕尾渔港的牡蛎壳。”阿咸手指悬在屏幕上,没点暂停。语音继续流泻:“他要运的不是虾。是人。十七个,全是十六到二十岁的女学生,潮汕口音,有三人护照页被撕过,补丁用的是同一批蓝墨水——和当年袭人那本一模一样。”阿咸闭眼。袭人那张脸立刻浮出来:左眉骨一道浅疤,是小时候被祠堂门槛绊倒磕的;右耳垂有一颗小痣,阿咸亲口咬破过,只为验证是不是真的长在那里。那年她十六岁,在深水埗跳蚤市场替人改旗袍扣子,手指灵巧得像会跳舞。阿咸蹲在摊子前,看她用银顶针推针,线在布面游成一道细亮的银河。他忽然问:“袭人,你怕不怕死?”她头也不抬:“怕。但我更怕活得不像个人。”后来她失踪了三个月,再出现时站在观塘码头的吊机阴影里,手里攥着半张烧焦的船票,背面用圆珠笔写着:“青云不落雨,人便不上岸。”阿咸睁开眼,把语音重放了一遍。第二遍听清了背景里极细微的“滴”声——是医院心电监护仪的节拍。池梦鲤在住院。阿咸知道。上周五,她值夜班时被醉汉砸中太阳穴,缝了六针。医生说有轻微脑震荡,建议静养。她没休,只是把值班表调到了凌晨三点到七点——那个全港救护车最少、监控探头最老、连流浪狗都懒得吠的真空时段。阿咸打开微信,点开菠菜东的对话框。最新一条是他三天前发的:【咸哥,虾冻得够硬,刀切下去梆梆响,跟砍骨头似的。】配图是一块泛着幽蓝冷光的冻虾肉,切面平整如镜,映出菠菜东半张模糊的脸,以及他身后货架上一排排印着“粤海渔业”字样的纸箱。阿咸放大图片,逐寸扫过纸箱接缝处。第三排左数第七个箱子,胶带封口有细微褶皱——不是工人手抖,是里面塞得太满,纸板被撑得微微外拱。阿咸用指尖丈量那道褶皱的弧度,心里已算出:至少多塞了三具蜷缩的人体。他关掉微信,打开一个加密文档,标题是《青云账簿·拾贰》。光标停在最后更新时间:2023年12月24日,平安夜。那晚,袭人失踪七周年忌日,阿咸独自在铜锣湾天后庙烧了七叠金纸。火舌舔舐纸钱时,庙祝递来一杯苦丁茶,说:“阿咸,你烧的不是纸,是债。债这东西,越烧越旺,除非……”庙祝没说完,只指了指供桌上那尊裂了嘴角的妈祖像,“神明不开口,人就得自己开口。”阿咸当时没懂。直到今早,他看见池梦鲤语音里那个“QY-7”编号,才突然想起,七年前袭人留下的那半张船票,票根编号末尾,正是“QY-7”。他点开文档附件,调出一张扫描件:2016年汕尾渔港边检站的旧存档照片。画面里,十七岁的袭人站在闸机口,回头一笑,马尾辫甩出一道弧线。她左手腕内侧,用圆珠笔画着一只歪斜的小船,船帆上写着两个字:青云。阿咸把这张图拖到屏幕中央,然后新建一页空白文档,敲下第一行字:“菠菜东不是运虾。他在运时间。”键盘声在凌晨的寂静里格外清晰。嗒、嗒、嗒。像倒计时。五点零三分,阿咸的旧诺基亚响了。铃声是《上海滩》的口哨版,走调,嘶哑,但固执地吹完每一个音。他接起,没说话。电话那头是菠菜东,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砾感:“咸哥?这么早……”他顿了一下,像是在听背景音,“你那边,好像有船笛?”“启德码头。”阿咸说,“C3泊位。”菠菜东沉默了七秒。这七秒里,阿咸听见他起身时床单摩擦的窸窣,听见打火机“咔哒”一声脆响,听见烟丝燃烧时细微的“嘶嘶”声。“咸哥,”菠菜东终于开口,烟嗓压得更低,“虾是真虾。冻得硬,刀砍梆梆响,这话没骗你。但……”他吸了口烟,吐气时带着悠长的叹息,“但虾肚子里,确实揣了点别的活物。不是人。是……时间。”阿咸没接话。他拉开抽屉,取出一个铁皮饼干盒。盒盖锈迹斑斑,掀开时发出刺耳的呻吟。里面没有饼干,只有一叠泛黄的作业纸,每张右下角都印着深水埗圣若瑟小学的校徽。最上面一张,是袭人四年级的作文《我的理想》,字迹稚拙,却用力描粗了最后一句:“我要做一只不会沉的船。”阿咸用指尖摩挲那行字。纸面粗糙,像一块未经打磨的礁石。“时间怎么运?”阿咸问。菠菜东笑了,那笑声像两片生锈的铁皮在互相刮擦:“咸哥,你记得七年前,袭人失踪前最后见的人是谁?”阿咸的手指停住。他当然记得。是袭人的班主任,姓陈,四十出头,戴一副厚眼镜,总在放学后留袭人补数学。那天傍晚,陈老师骑着一辆掉了漆的凤凰牌自行车,载着袭人穿过深水埗的窄巷,车后架上绑着一只鼓鼓囊囊的蛇皮袋。阿咸当时在街对面修单车,亲眼看见陈老师把袭人送到“青云补习社”门口,亲手把蛇皮袋递进去。袋子很沉,坠得车后架猛地一沉。“陈老师去年死了。”菠菜东的声音忽然冷下来,“肝癌。临终前一周,他托人送了样东西给你。”阿咸猛地抬头。他想起来了。去年冬至,有个穿灰夹克的男人来他修车铺,放下一个牛皮纸包,什么也没说就走了。阿咸当时正忙着给一台老爷车换刹车片,随手把纸包塞进工具柜最底层。后来忙忘了,再没打开过。“东西还在吗?”菠菜东问。“在。”阿咸说。他起身走向工具柜,铁皮柜门锈蚀严重,拉开时震落一片褐红色铁屑。他蹲下,手指在积满油污的隔层里摸索。指尖触到一个硬棱角。他抽出纸包,牛皮纸早已被机油浸透,边缘发软发黑。他小心拆开——里面是一本蓝皮笔记本,封面印着褪色的“深水埗教育局教师培训手册”,内页密密麻麻写满蝇头小楷,全是数学题解。阿咸快速翻到末页。那里没有题,只有一行用红笔写的字,力透纸背:“咸,时间不是船,是锚。袭人沉了,但锚还在水底。QY-7,是锚号。”阿咸的手指开始发抖。他想起袭人失踪那晚,自己疯了一样翻遍整个深水埗码头,潜水摸过每一寸淤泥,却始终找不到任何线索。原来不是没找到,是根本找错了方向——他一直在找船,而陈老师早就告诉他:要找的是锚。六点整,阿咸的手机再次震动。这次是陌生号码。他接起,听筒里传来极其微弱的电流杂音,接着是一个女孩的声音,断断续续,像信号不良的短波电台:“……咸……哥……我在……箱子里……好冷……听见……水声……”声音戛然而止,只剩“滋啦”一声长鸣。阿咸握着手机,走到窗边。东方天际已渗出一线惨白,像一道尚未愈合的伤口。远处,启德邮轮码头的轮廓在薄雾中缓缓浮现,C3泊位上,“顺风十六号”的船身庞大而沉默,如同一头搁浅的钢铁鲸鱼。他转身,抓起挂在墙上的旧工装外套。袖口磨得发亮,左胸口袋上,用红线歪歪扭扭绣着一个“咸”字——是袭人初二那年,用她妈妈剩下的碎布头,一针一针缝的。线头有些松脱,像随时会散开。阿咸没去碰那线头。他拉开抽屉最底层,取出一把黄铜钥匙。钥匙齿痕磨损严重,却保养得异常光亮,像被人日日摩挲。这是深水埗圣若瑟小学旧校舍地下室的钥匙。那栋楼早在五年前就拆了,原址上如今矗立着一座玻璃幕墙的青年公寓。但没人知道,拆除时,地下室那堵承重墙被悄悄保留了下来——因为墙体内,嵌着七年前袭人亲手焊死的一个铸铁保险箱。箱门上,用焊枪灼烧出一行小字:“咸哥,如果我沉了,钥匙在你手里。”阿咸把钥匙攥进掌心。金属边缘硌着皮肉,带来一阵尖锐的痛感。这痛感如此真实,竟让他混沌的头脑瞬间清明。他拨通池梦鲤的号码。响了两声,接通了。“梦鲤。”阿咸说,声音平静得像在讨论天气,“你住院部楼下,那家二十四小时便利店,卖不卖冻虾?”电话那头传来一声极轻的笑,带着虚弱的喘息:“卖。冰柜第三层,蓝盒子装的,标签写着‘东海急冻’。”“好。”阿咸说,“帮我买一盒。最硬的那种。”“咸哥……”池梦鲤的声音顿了顿,背景里心电监护仪的“滴”声似乎快了一拍,“你是不是……要去启德?”“嗯。”“菠菜东在C3,但C3旁边那个废弃的B2泊位,吊机轨道底下,有扇铁门。门锁是老式挂锁,钥匙孔朝上。”她的语速忽然加快,像在背诵,“门后是旧码头通风管道,一直通到‘顺风十六号’的二层甲板货舱。货舱右舷第三个集装箱,编号QY-7。咸哥……”她深深吸了口气,声音轻得几乎被电流吞没,“别信菠菜东说的‘不是人’。人就在里面。十七个,都在。”阿咸没回答。他挂了电话,把保温杯里最后一口陈皮普洱喝尽。茶已凉透,苦涩在舌尖弥漫开来,却奇异地压住了喉头的腥甜。他穿上工装外套,拉链拉到下巴。镜子里的男人脸色灰败,眼下乌青浓重,可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像两簇在寒夜里不肯熄灭的鬼火。阿咸走出出租屋,楼道感应灯坏了,他摸黑下行。拐角处,一株野生的簕杜鹃从水泥裂缝里钻出来,枝头缀着几朵将谢未谢的紫红花朵,在昏暗中幽幽泛着光。他停下,伸手折下一小截带刺的枝条。尖刺扎进拇指,渗出一粒血珠,迅速被清晨的凉意凝住。他把那截枝条插进工装外套的左胸口袋——正好挨着袭人绣的“咸”字。七点五十八分,阿咸站在启德邮轮码头C3泊位入口。保安亭里,值夜班的阿伯正打盹,报纸盖在脸上。阿咸没惊动他,绕到锈蚀的铁丝网旁,找到一处被野藤蔓遮掩的缺口。他弯腰钻过,荆棘刮破了裤管,留下几道细长的血痕。八点整,“顺风十六号”的汽笛长鸣。低沉,悠远,震得脚下钢板嗡嗡作响。阿咸抬头,看见菠菜东站在船舷边,正朝他挥手。他穿着崭新的蓝色工装,胸前别着一枚锃亮的“粤海渔业”工牌,笑容灿烂得毫无破绽。阿咸也抬起手,挥了挥。动作很慢,像在完成某种古老的仪式。他没走向菠菜东,而是转身,沿着码头边缘疾走。脚步踩在积水的钢板上,溅起细碎的水花。远处,B2泊位那台废弃吊机的钢铁骨架,在晨光中投下巨大而扭曲的阴影,如同一只蛰伏的巨兽。阴影尽头,一扇孤零零的铁门半开着,门轴锈蚀,发出令人牙酸的呻吟。阿咸走近,低头看那把老式挂锁。黄铜表面布满绿斑,锁孔朝上,像一只等待被填满的眼睛。他摸出那把黄铜钥匙。钥匙齿痕与锁孔严丝合缝。他轻轻一旋。“咔哒。”一声轻响,仿佛某根绷紧多年的弦,终于断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