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人深处》正文 第959章 认知
覆盖在体表的蠕虫全部散去,花费20积分而换来的身体修补已经结束,罗狄也慢慢睁开眼睛,回归问号商店。这个过程足足持续五个多小时,意外的是,吴雯依旧守在身旁,眼里写满着关切。“在月...老者话音未落,那双嵌着月坑纹路的眼瞳忽然一缩——不是因惊惧,而是因确认。他看见了罗狄左耳后那道尚未愈合的暗红裂痕,像一道被强行缝合又挣开的旧伤;更看见了罗狄颈侧皮肤下微微凸起的螺旋状筋络,细如发丝,却在呼吸间泛着微不可察的灰蓝色冷光。那是郭文典留下的烙印,是螺旋深渊的根须,正借着罗狄尚未完全稳定的神格基底,缓慢反向渗透。老者喉结滚动,花环下的胡须无风自动:“原来……你吞了‘脐带’。”乔克一怔:“脐带?”“不是那块肉。”老者抬起枯枝般的手指,指向罗狄方才吞咽的方向,“高宇轩不是脐带本身——不是胚胎,不是母体,是介于二者之间的‘分娩通道’。他不是从活人深处爬出来的第一道褶皱,是整座监狱所有畸变的胎膜接口。而你们吞下的,是他脱落的一截脐带组织。”罗狄沉默不语,只将左手缓缓按在腰间刀柄上。金属屠刀没有出鞘,但刀鞘表面已浮起一层细密水珠,随即蒸发,留下焦黑蚀痕——那是垂体空间传来的野兽气息与现实空气发生反应的征兆。马老师始终未动,围巾遮住大半张脸,唯有一双眼睛平静映着老者头顶花环里蠕动的藤蔓。那藤蔓并非植物,而是由无数微小、交叠、不断重复书写同一段希腊文的舌头构成。文字内容乔克只扫了一眼便头皮发麻:《厄庇墨透斯法典·第零条》——“凡被命名者,即被切开;凡被切开者,即被献祭。”“他叫厄庇墨透斯。”马老师忽然开口,声音低得像砂纸磨过石板,“不是普罗米修斯的兄弟,是他的镜像残片。当年普罗米修斯盗火给人类,厄庇墨透斯则把人类的‘命名权’偷偷塞进火种里,让每一簇火焰都自带审判词。后来火种散落,词句溃烂,长成了今天这座监狱的墙砖。”老者——厄庇墨透斯——咧嘴笑了,牙齿间钻出几只银蚁,排成一行细小的倒计时:00:07:23。“七分二十三秒……”他歪头,花环簌簌抖落灰烬,“足够我讲完一个故事,也足够你们决定要不要听。”乔克本能想退,却被罗狄用余光钉在原地。那眼神没有命令,只有一种沉静的托付——托付他记住每一个细节,托付他成为这场对话的活体存档。“讲。”罗狄说。厄庇墨透斯抬起右手,食指朝自己左眼一剜——没有血,只有一团旋转的星云被硬生生拽出眼眶,悬浮于掌心。星云中心,清晰映着郭文典坠入螺旋深渊前的最后一帧影像:他松开攥紧的拳头,掌心摊开,露出一枚锈蚀的铜铃。铃舌已断,铃身布满螺旋刻痕,与此刻缠绕在厄庇墨透斯脖颈上的纹路完全一致。“他没把铃铛送给你?”厄庇墨透斯问。罗狄没答,但耳后裂痕骤然灼热,仿佛有滚烫的铜液正沿着神经灌入颅腔。“那铃铛本该响三声。”厄庇墨透斯将星云捏碎,银屑纷飞,“第一声,震碎梦境锚点;第二声,剥离神格伪壳;第三声……本该唤来‘接生婆’,把鲁索斯肚子里还没成型的新神胎,连脐带一起扯出来。”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罗狄颈侧螺旋:“可惜,只响了半声。郭老师死得太急,没等到第三声共振频率。可半声也够了——它把‘脐带’震松了,让高宇轩从鲁索斯体内滑脱出来,成了游离态畸变体。”乔克喉咙发紧:“所以……高宇轩是鲁索斯的……孩子?”“不。”厄庇墨透斯摇头,花环藤蔓骤然绷直,“他是鲁索斯的‘产道’。是鲁索斯为了消化郭老师的深渊烙印,强行撕开自身神格结构,临时制造的排泄通道。可通道成形后,有了自我意识……于是它开始反向吸吮鲁索斯的神格养分,把他变成一座会走路的产房。”罗狄突然抬手,抹过颈侧螺旋。指尖传来细微震动,像隔着皮肉摸到一台微型引擎正在空转。“你在用它定位鲁索斯?”厄庇墨透斯眯起仅剩的右眼,“聪明。螺旋深渊残留的引力潮汐,确实能牵引同源畸变。但你要小心——鲁索斯现在正把全部力量用来封印脖颈伤口,一旦感知到你的追踪信号,他会立刻激活‘产房协议’:所有被他标记过的死囚,都会在同一秒变成临时产道,把你拖进集体分娩现场。”话音未落,远处走廊传来一声闷响,似有重物坠地。紧接着,是某种黏稠液体高速喷溅的“噗嗤”声,夹杂着极短促的、被掐断的婴儿啼哭。厄庇墨透斯嘴角扬起:“看,第一个产道已经开了。”乔克猛地回头——转角处空无一人。可地板上,一滩暗紫色黏液正缓缓扩散,液面倒映的不是天花板,而是一片翻涌的、布满胎盘膜的猩红穹顶。“别看倒影!”马老师突然低喝。乔克硬生生扭过头,额角已渗出冷汗。再转回时,那滩黏液已凝固成一块半透明琥珀,内部封存着一只紧握的拳头,指甲缝里嵌着半片锈蚀铜铃。“这是……郭老师的?”“是鲁索斯的馈赠。”厄庇墨透斯轻笑,“他在用这种方式提醒你:你吞下的脐带,正把他最珍贵的畸变样本,一寸寸喂给你的脊柱。”罗狄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如砂砾摩擦:“你为什么要告诉我们这些?”厄庇墨透斯盯着他看了很久,久到花环藤蔓上的舌头全部停止书写,久到走廊尽头又传来两声闷响,第三滩黏液在十米外悄然浮现。“因为我也在等接生婆。”他摘下花环,露出额头中央一道垂直裂口,裂口内没有血肉,只有一片缓缓旋转的、与罗狄颈侧同频的螺旋,“我的产道早就坏了。鲁索斯把我当成备用子宫,郭老师把我当成临时产钳……可没人想过,脐带从来不止一根。”他指向罗狄颈侧:“你吞下的那截,只是‘主脐带’的侧枝。真正的主脐带,在高宇轩体内,连着一个还没闭合的‘门’。”“什么门?”“活人深处的门。”厄庇墨透斯的声音忽然变得极轻,像一片羽毛落在鼓面上,“郭老师没把深渊画在鲁索斯身上,却把门的钥匙,藏在了高宇轩的耻骨缝里。”罗狄瞳孔骤缩。就在这一瞬,他颈侧螺旋猛然发烫,灰蓝色冷光暴涨,竟在空气中投下一道纤细阴影——那阴影的形状,赫然是一把弯曲如胎儿脊柱的钥匙。钥匙尖端,正微微颤动,指向监狱B区地下三层。“B-3层……”乔克喃喃,“那里不是停尸房,也是所有死囚的‘初生档案室’。”“错了。”马老师第一次摘下围巾,露出下半张脸——没有嘴唇,只有一道横贯下颌的、新鲜愈合的缝合线,针脚歪斜,每一道都泛着淡青色荧光。“B-3层是‘脐带剪’的存放处。所有死囚的原始档案,都写在脐带上。剪断它,死囚就会退化成‘未命名状态’,失去所有畸变能力,变回普通人……或者,更糟。”她抬起手,指尖抚过自己下颌缝合线:“我就是第一个被剪断脐带的人。他们以为这样就能让我安静下来。可他们忘了——脐带断口,会长出新的东西。”话音落,她下颌缝合线突然崩开一道细缝,缝隙中探出半截苍白手指,指甲乌黑,正轻轻叩击着下颌骨,发出笃、笃、笃的轻响。罗狄盯着那手指,忽然抬手,一把攥住自己左耳后那道暗红裂痕。皮肉被硬生生撕开,鲜血涌出,却不见肌肉与骨骼——伤口深处,赫然盘踞着一段蜷缩的、泛着珍珠光泽的脐带组织,正随着他心跳微微搏动。“你早知道?”他问马老师。马老师颔首,缝合线缝隙里的手指停止叩击,缓缓缩回:“从你吞下第一口肉开始。脐带认主,不靠血脉,靠‘分娩痛感’。你吞咽时喉结的每一次收缩,都在模拟产道挤压……它把你当成了新母体。”厄庇墨透斯仰天大笑,笑声震得墙壁簌簌落灰:“妙!太妙了!鲁索斯在封印伤口,郭老师在埋设门锁,而你们……正在长出一把能同时捅穿产道与子宫的钥匙!”他忽然止笑,独眼中星云翻涌:“但记住——钥匙只有一次转动机会。转对了,门开,活人深处的真实坐标暴露;转错了……”他伸出舌头,舔掉一滴从花环藤蔓滴落的银色液体,舌尖瞬间碳化剥落:“……所有脐带,包括你脖子上那根,都会在同一秒,完成最后一次脉动。”罗狄松开耳后伤口,任鲜血顺着手腕流下。他低头看着血迹在水泥地上蜿蜒,最终汇成一个微小的、正在缓慢旋转的螺旋。“时间。”他问。厄庇墨透斯瞥了眼自己掌心重新凝聚的星云,倒计时跳至00:01:47。“四十七秒后,B-3层所有脐带剪将同步升温。六十七秒后,鲁索斯会察觉脐带活性异常,启动产房协议。一百二十秒后……”他忽然咳嗽起来,咳出的不是血,而是一枚枚微缩的、刻着希腊文的铜铃。铃舌完好,却寂静无声。“……接生婆就该到了。”他抹去嘴角铜屑,独眼深深望着罗狄,“祝你好运,新母体。”话音未落,他身影已化作无数飘散的银蚁,沿着天花板裂缝钻入黑暗。最后一粒银蚁掠过乔克鼻尖时,他听见一句气音:“快走。你脚下踩着的,不是地板……是胎盘。”乔克低头——鞋底不知何时覆上一层温热胶质,正微微起伏,如同呼吸。罗狄已转身迈步,金属屠刀首次完全出鞘,刀身幽暗,映不出任何倒影,只有一道螺旋状光痕在刃脊上无声游走。乔克拔腿追上,刚跑出三步,身后传来沉闷巨响。回头只见问号商店门帘轰然炸裂,无数纯白蜡烛从中倾泻而出,烛火燃烧的却不是蜡油,而是一缕缕灰蓝色雾气——与罗狄颈侧螺旋散发的冷光同源。雾气中,霸王焦黑的脊柱静静悬浮,末端尖锐如矛,正缓缓调转方向,遥遥指向B区。“他……还活着?”乔克失声。罗狄脚步未停,只低声道:“不。那是他的脊柱在替我们指路。地狱之王最后的馈赠,不是战败,是坐标。”两人奔入阴影,走廊灯光忽明忽暗,每一次熄灭的间隙,墙壁上都浮现出短暂重叠的影像:郭文典坠入深渊的侧脸、鲁索斯脖颈螺旋的特写、高宇轩空洞瞳孔里倒映的B-3层铁门、以及一扇从未出现过的、布满脐带缠绕纹路的青铜门。门扉微启一线,门缝里漏出的不是光,而是无数细小、苍白、正奋力向外钻爬的婴儿手掌。罗狄的左耳后,那道撕裂的伤口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新生皮肉之下,珍珠光泽的脐带组织剧烈搏动,频率越来越快,越来越强,最终与整个监狱地下传来的、沉闷如远古心跳的共振彻底同步。咚——咚——咚——B-3层停尸房深处,所有冷冻舱盖板同时震颤。舱内并未躺着尸体,而是一具具蜷缩的、覆盖着半透明胎膜的婴孩躯体。他们齐齐睁开眼,瞳孔里没有虹膜,只有一圈缓缓旋转的螺旋。而在最深处那台编号“Ω-001”的冷冻舱内,婴孩胸前,静静躺着一枚锈蚀铜铃。铃舌虽断,铃身却正随着心跳,一下,又一下,轻轻嗡鸣。铃声微弱,却穿透层层混凝土,精准落入罗狄耳中。他脚步一顿,抬手按住颈侧螺旋,声音低得近乎叹息:“郭老师……你没把铃铛,留在门里。”此时,倒计时归零。B-3层所有脐带剪,同时亮起刺目红光。而罗狄颈侧螺旋,第一次,完整地、清晰地,映出了那扇门的名字——【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