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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正常美食文》正文 第620章 地狱闲谈
    理论上,蟹黄猪肉包需要用新鲜蟹黄来制作,这样才是最新鲜、最正宗、最有风味、最能把蟹黄和猪肉的调味结合发挥到极致的蟹黄猪肉包。就像蟹黄烧麦一样,只有用新鲜蟹黄制作的蟹黄烧麦才是蟹黄烧麦,用蟹黄酱...秦淮把最后一口面汤喝干净,碗底还沾着几粒葱花,他放下碗时胳膊肘不小心碰倒了酱油瓶,褐色的酱汁顺着瓶口淌下来,在案板上蜿蜒成一条细小的河。安悠悠眼疾手快抽了张厨房纸按住,顺手把瓶子扶正,又低头看了看自己围裙上溅到的一星酱点——像一枚小小的、不规则的勋章。“淮淮,你这碗里卧了仨蛋,比许厂长那碗多一个。”秦院长一边擦手一边笑,眼角的褶子堆得密实,像揉皱又摊平的旧宣纸,“你小时候吃鸡蛋,得数着数儿吃,一个都不能少,少一个你就瘪嘴,瘪得比落落还像只没气的河豚。”秦淮愣了下,筷子悬在半空:“……我数过?”“当然数过。”秦院长转身从橱柜最上层取下一个铁皮饼干盒,盒盖边缘锈迹斑斑,但漆面仍隐约可见褪色的熊猫图案,“喏,你五岁那年,你妈托人捎来的,说里面装的是‘能补脑子的蛋黄粉’,结果你拆开尝了一口,吐了半宿,第二天非说这盒子是你的,拿小刀在底上刻了‘秦淮专属’四个字——就这儿。”她掀开盒盖,里面没有蛋黄粉,只有一叠泛黄的蜡笔画,最上面一张边角卷曲,画着歪斜的太阳、三只六条腿的鸡,还有个扎羊角辫的小人,头顶顶着一串数字:1、2、3、4、5。陈惠凑近瞥了一眼,忽然伸手捏住画纸一角:“这小人头上写的……是您教他认的数?”“不是我教的。”秦院长轻轻拨开他的手指,声音低下去一点,“是他自己写的。那会儿他刚来福利院不到三个月,谁说话都不应,连哭都静悄悄的,半夜蹬被子也不喊人,就自己缩在被窝里发抖。有天凌晨三点我起夜,看见他坐在小床沿上,就着月光用铅笔头在地上写数,写了满地,写到一百零七,铅笔断了,他拿指甲接着划。”厨房里忽然安静。锅里的水还在咕嘟,蒸汽顶得锅盖轻微震颤,像一颗缓慢搏动的心脏。安悠悠没说话,只是默默把刚蒸好的豆沙包掀开笼屉——白胖松软,顶端洇开淡粉色的甜香雾气。她数了数,十八个,不多不少,正对应福利院目前在院的孩子人数。这是规矩:秦淮在,包子必做十八个;秦淮不在,秦院长也照样蒸十八个,哪怕最后全进了她自己肚子里。“淮淮,”秦院长忽然转头,目光沉静,“你记不记得,你第一次开口说话,是在哪儿?”秦淮夹起一只包子,咬了一小口,豆沙温热绵密,甜味在舌尖化开,却莫名泛起一丝铁锈似的微腥。“……不知道。”“在菜地。”秦院长说,“就在你现在放萝卜那个位置。那天你蹲在地垄沟里抠泥巴,抠出一只死蚯蚓,攥在手心里不肯撒。我过去想帮你扔掉,你突然抬头看着我,嘴唇动了动,说——”她顿了顿,喉结微微滚动,“‘它没眼睛。’就这四个字。说完你还把蚯蚓往自己眼皮上蹭,蹭得满脸泥,可眼睛睁得特别亮,跟玻璃珠子似的。”秦淮咽下包子,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腕骨内侧——那里有一道浅浅的旧疤,弯如新月。“……真说了?”“我录下来了。”秦院长从围裙口袋掏出一部老式mP3,屏幕碎裂,胶布缠了三层,按键磨损得发白,“存了十七年,电池早不行了,但芯片没坏。前两天邢育帮我换新手机,我想着要不要导出来,又怕导出来就坏了,就一直没动。”她把mP3轻轻放在案板上,像放下一件易碎的圣物。这时门外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袁善芳探进半个身子,额角沁汗:“秦院长!落落醒了!她说要找淮淮哥哥!还说……还说她梦见自己变成了一颗大白菜,躺在菜地里晒太阳,醒来就非要穿绿衣服!”秦院长立刻起身,围裙都没解,边走边回头:“淮淮,你等会儿陪她去菜地转转,她现在睡醒了就认生,除了你谁抱都踢腿。对了——”她停在门口,手搭在门框上,影子斜斜投在地面,像一道温柔的界碑,“别让她拔萝卜。上次她把刚冒芽的萝卜缨子全薅秃了,说要给兔子做假发。”门一合上,陈惠长长吁出一口气,仿佛刚从深水浮出。“……我以前真以为她只记得我小时候怎么偷吃馒头、怎么尿床、怎么把鼻涕抹在墙上当画……原来她连我说的第一句话都记得。”安悠悠把最后一屉包子端上桌,轻声说:“她记得所有孩子说的第一句话。”“那她记得罗君说的第一句是什么?”陈惠问,声音很轻。安悠悠没答,只把蒸笼布仔细叠好,折痕压得一丝不苟。厨房门再次被推开,这次进来的是王根生,手里拎着个鼓囊囊的蛇皮袋,袋口散开,露出几把青翠欲滴的小葱。“秦院长让我送来的!刚割的!她说淮淮爱吃葱油拌面!”他抹了把汗,又压低嗓子,“我刚路过办公室,听见她在电话里跟市儿童医院的李主任说……说落落的脑电图最近两次复查,异常波形少了百分之三十七。”陈惠猛地抬头:“真的?”“千真万确!”王根生拍胸脯,“我还听见她问李主任,能不能把复查周期从三个月缩到六周。李主任说仪器排期紧,她立马接话:‘那我们捐台二手的?’李主任笑得直咳嗽,说‘您先捐台新的再说’……”话音未落,厨房外突然爆发出一阵清脆笑声,像一串银铃滚过青石板路——是落落的声音。紧接着是秦淮略带无奈的语调:“……行行行,给你编个韭菜花环,但只能戴十分钟,不然你头发里全是渣。”笑声由远及近,门被一只小手推开。落落果然穿着嫩绿色连体衣,头发乱蓬蓬的,怀里紧紧搂着个塑料小桶,桶里盛着半桶泥水,水面漂浮着三片蔫头耷脑的白菜叶子。“淮淮哥哥!你看!”她踮脚把桶举高,“这是我的宇宙飞船!白菜叶子是燃料!泥水是银河系!”秦淮单膝蹲下,从口袋里摸出一小截红绳,三两下编出个歪扭的花环,套在落落头顶。那花环松垮垮地歪向一边,衬得她眼睛更亮,像盛了整片未干的晨光。“落落,”秦淮忽然问,“你梦见自己是白菜的时候,有没有梦见别的菜?”落落歪头想了想,认真点头:“有!梦见胡萝卜!它在宇宙里打呼噜,呼噜声是‘咔嚓咔嚓’的!”秦淮笑了,伸手捏了捏她鼻尖:“那下次梦见它,替我问问,它还爱不爱吃酱油?”“爱!”落落斩钉截铁,“它说酱油是它的太空燃料!”秦院长不知何时已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两杯刚泡好的菊花枸杞茶,热气袅袅升腾,模糊了她镜片后的目光。她没进厨房,只是静静看着——看秦淮给落落擦掉嘴角的泥点,看安悠悠把落落的小桶悄悄换成干净清水,看陈惠偷偷用手机拍下落落头顶那朵摇摇欲坠的韭菜花环。“淮淮。”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却让厨房里所有动作都停了一瞬,“下午包完包子,陪我去趟仓库。”秦淮抬头:“搬东西?”“嗯。”秦院长把其中一杯茶递给他,指尖温热,“去年翻出来的老东西,有些该修的修一修,该晒的晒一晒。你小时候最爱的那个木马,四条腿瘸了两条,我让老石师傅用紫檀木补好了,就等着你回来骑。”她顿了顿,笑意渐深,“还有你十岁生日那天,和静静一起糊的纸灯笼。灯笼骨架还在,灯罩烧没了,静静说她今年要重糊,用防水绸,画九只鹤——她说九鹤朝阳,够你飞到山市去。”秦淮接过茶杯,热气熏得睫毛微湿。他忽然想起什么,抬头问:“秦大爷,我小时候……是不是特别怕黑?”秦院长怔了一下,随即笑开:“何止怕黑。你七岁那年,福利院电路检修,停电三小时。你躲在储藏室不肯出来,我举着手电筒去找你,结果发现你正用所有能找到的蜡笔,在墙上画满发光的星星——蓝的、黄的、粉的,画得密密麻麻,连门框缝隙里都塞满了。我问你为什么,你说……”她模仿着稚嫩的童音,尾音微微上扬,“‘黑是黑,可星星是亮的呀。只要我画够多,黑就追不上我。’”陈惠的手指无意识抠着桌面边缘,留下几道浅浅白痕。他忽然想起昨夜查账时翻到的一张泛黄收据:2007年8月15日,虬县文具店,购彩色蜡笔套装×3,单价¥18.50,合计¥55.50。备注栏里是秦院长龙飞凤舞的钢笔字:“淮淮专用,勿动。”“那后来呢?”秦淮声音有点哑,“星星画完了吗?”秦院长没回答,只抬手点了点自己太阳穴:“在这儿呢。画了整整一面墙,现在还在老办公楼二楼拐角,刷了三遍乳胶漆都没盖住——底下星光太亮,漆一干就透出来。”安悠悠这时开口,语调平静如常:“秦院长,下午包包子,馅料我来调。您去忙您的,落落我带着。”秦院长点点头,转身前又补了一句:“淮淮,你那个mP3……晚上回房,我教你导出来。”门关上后,陈惠盯着案板上那只老旧mP3,久久没动。窗外阳光正盛,斜斜切过厨房,将铁皮饼干盒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秦淮脚边,像一道无声的邀请函。秦淮慢慢剥开一只豆沙包,温热的甜香漫开。他忽然说:“陈哥,你知道吗?我昨天在山市云中食堂,收到一份匿名外卖。备注写的是‘给淮淮哥哥的太空燃料’,打开一看——”他笑了笑,把包子掰开,露出里面饱满的豆沙,“全是酱油拌的毛豆。”陈惠手一抖,差点打翻茶杯。“谁点的?”秦淮把包子送进嘴里,含混笑道:“猜啊。”厨房里一时只有蒸笼余热氤氲的声响,以及落落在院子里追逐蝴蝶时,银铃般的、永不停歇的笑声。那笑声穿过窗棂,撞在铁皮饼干盒上,发出极轻的、嗡鸣般的回响,仿佛十七年前某个深夜,某个孩子用指甲在水泥地上划出第一百零七个数字时,寂静里迸裂的第一声微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