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李玲珑强挤出一个笑，道，“好消息是，百姓对皇家祭祖之事了解之后，对皇家，乃至对政治，更热忱了。”

    “热忱？”

    “对，热忱。”李玲珑干笑道，“对皇帝一日三餐吃什么，对皇帝躬耕、皇后亲蚕等一系列亲民活动，都好奇、热忱的很……这些本也算不上秘密，话题热度一起，自有人懂的人好为人师，不过才两个月，皇家的神秘面纱，就被撕下了大半。”

    “皇家家事了解了之后，百姓又逐渐把注意力转移到了政治上，比如大明是怎么颁布国策的啊，皇帝几时上朝、几时下朝啊，国策对百姓的影响啊……总之，好奇的很呢。”

    李熙不想这个也能做挡箭牌，忙附和说：

    “市场有需求，自有人来填补这一市场，如今的各地大小日报，标题、内容，几乎都或多或少的沾染一些政治。”

    李青沉吟道：“官府可有干预？”

    “不曾！”

    李熙解释道，“一来，报刊大多出自士绅，与官府或多或少都有关系；二来，报纸内容都是在歌颂朝廷、歌颂皇帝，顺便还表达了官府的难处；如此，百姓的需求得到满足了，富绅赚到钱了，对官府的治理也有利，且还拍了皇帝和朝廷马屁……各有所得，自然没道理干预。”

    “嗯…。”李青舒了口气，转而问，“不好的一面呢？”

    李玲珑说道：“上行而下效，《万历祭孝陵图》一出，百姓纷纷效仿……祭祖完全变了味儿。”

    “百姓效仿……可是过于铺张浪费？”李青问。

    李玲珑悻悻摇头：“不是铺张浪费，而是……一点也不浪费！”

    李青奇怪：“怎么说？”

    李熙接言道：“《万历祭孝陵图》记载了其所有祭祖流程，其中一个……被百姓发扬光大了。”

    “哪个流程？”

    “礼成前的饮福酒、食祭肉。”李玲珑说。

    李青愕然片刻，笑着说：“也就是说，祭完祖宗之后，将祭品全给吃了？”

    兄妹点头。

    大明标榜以孝治天下，如此情况，在兄妹看来，何止是人心不古，简直是大逆不道。

    如此下去，哪里还有孝？

    全是打着孝的名义，满足一己之私。

    李熙叹道：“皇帝饮福酒、食祭肉，也只是取一杯酒、一口肉，可到了百姓这里……却是几乎一口不剩。”

    “这算什么坏消息？”李青失笑连连，“死人又不能吃东西，放着也会坏掉，分而食之，有何不妥之处？这是物尽其用，这是不浪费……是好事才对！而且，饮福酒、食祭肉，也不是皇家独创，许多地方都有这个习俗。”

    “可是……百善孝为先啊！”李熙说道，“吃一点点讨个吉利当然可以，可全给吃了……如一个人对祖宗都可以如此……长此以往下去，人心，风气，又将是什么样子？”

    李青说道：“理儿是不错，可若将这个与不孝划等号，也是不对的。这是站着说话不腰疼！”

    “皇帝祭祖那么多祭品，祭祖的也只皇帝一人，百姓祭祖就几样祭品，且几乎都是一家男丁齐出动，甚至祖孙三代一起祭祖也是常见的，一人吃一点，也就没剩下了。”

    顿了顿，“万历有一句话，听起来像是暴论，可细品之下并不为错。”

    “？？？”

    李青幽幽说道：“祖宗就是用来保佑自己的！”

    “啊？这……”兄妹俩不可置信，“堂堂皇帝，怎么能说出这样的话？”

    李青轻笑道：“话是糙了点儿，可也没什么错，百姓祭祖是为缅怀祖宗，可同样也是希望祖宗显灵、祖宗保佑。如今的物质生活条件，还是远远不够，百姓才会如此。等什么时候百姓吃肉自由，吃糕点自由……就不会再作这样的事情了。”

    李熙默然片刻，正色道：“祖爷爷之言，从理来说，却不为错，可从情来说……恕小熙直言，乃谬论也。”

    李玲珑一言不发，悄悄往一边挪了挪，离她哥远了一些。

    李青倒没有怎么生气：“说说你的高见！”

    “这分明就是借‘师出有名’，来满足私欲，且这个‘师出有名’还是被层层加码过的，小熙以为……绝不能坐视这样的风气蔓延下去。”

    李青说道：“提出问题的同时，要有解决问题之法，只提问题，就是耍流氓。”

    “就是就是！”李玲珑不知何时已跪倒李青身侧，与李熙对立，哼道，“祭品是人家买的，祭祀的是人家的祖宗，再说，人家祖宗都没有说什么，哪里轮得到你来指手画脚，点头论足？”

    “……”

    你个狗腿子……李熙狠狠瞪了一眼小妹，这才说道：“小熙认为，祭品可以吃，甚至也可以吃完，但，得有个说法！”

    李青眼睛一亮，鼓励道：“说下去，说说为何。”

    李熙说道：“皇帝只吃一点点，百姓却吃完了，虽然嘴上说是效仿，可百姓自己也清楚，这说词是站不住脚的，这是自欺欺人。”

    “明知是自欺欺人，却还是这样做，这是什么？”

    “这是自欺欺人！”李玲珑白眼道，“尽是些车轱辘话！”

    “你闭嘴！”

    李青、李熙同时开口。

    李玲珑脖子一缩，又开始垂泪……

    不过，这次的表演却无观众。

    李熙说道：“这是在突破道德下限！常言道，有一就有二。第一次小心翼翼，第二次就没了心理负担，第三次就会理所当然……最后肆无忌惮。”

    李青满意颔首：“所以……？”

    “所以道德下限不能被突破，一次都不能！”李熙说道，“祭品可以吃，甚至可以吃完，但得有一个前提——祖宗得先‘吃’，祖宗‘吃’完了，才轮到儿孙。”

    “祖爷爷，人都是会死的。甚至在许多人的观念中，死去的世界才是永恒的，不然，也不会有那么多人在意身后名了，如坐视不理……我死后哪管它洪水滔天之观念，必定大行其道。如此，岂不天下大乱？”

    “嗯…，说的很好。”李青赞道，“你是对的，我太唯物了，却是想的不够周到。”

    李玲珑酸溜溜道：“可是哥，你还是没说解决之法啊！”

    “其实很简单。”李熙说道，“祭祀祖宗祭品需放置一夜，留出祖宗‘就餐’的时间，等祖宗夜晚享用之后，等到次日白天，儿孙才能吃！”

    李玲珑不解道：“这不还是自欺欺人吗？”

    “可至少不是当事人自欺欺人！”李熙说道，“经由朝廷，经由钦天监的官方背书，百姓就会信以为真，既信以为真，就不算自欺欺人，也不是突破道德下限！”

    “说的好，说的太好了！！”

    李青连连赞道，“这段时间，你们这些小家伙，可真让我这个老家伙刮目相看啊，嗯…，有出息。”

    李熙矜持一笑：“祖爷爷谬赞了。”

    李青欣然摇头：“起来吧。”

    “哎，是。”李熙缓缓起身，心中大定。

    李玲珑弱弱道：“祖爷爷……我呢？”

    李青瞟了她一眼，呵呵道：“你还学会去青楼了？”

    “我……就去了一次，酒都没喝一口，就喝了杯茶……”李玲珑干巴巴道，“金陵城，我哪都去过，就是没去过青楼，只是好奇，只是……满足一下猎奇心理。”

    李青冷冷道：“你腿也没断过，也没体验过瘸子的生活……要不，我也满足一下你猎奇的心理？”

    李玲珑：(⊙O⊙)…

    “你还是不相信我会把你的腿打断，对吧？”

    “不，我相信。”李玲珑连忙说，“从祖爷爷早前那一顿大逼兜儿……我，我就信了。”

    “女娃就是麻烦，就是烦人……”李青丝毫不掩饰嫌弃，淡淡道，“重男轻女？我还就是重男轻女的人！”

    李玲珑哪敢犟嘴，连连附和道：“女娃就得揍，祖爷爷你揍吧，玲珑不会怨你的。”

    “一个个全是戏精……起来吧！”

    “哎，是。”

    李玲珑长舒一口气，明白这一关算是过去了。

    “祖爷爷，玲珑好久没吃您做的菜了，今日大喜，您要不亲自下厨？”李玲珑笑嘻嘻道，“就当是犒劳我们……犒劳我哥了。”

    李熙：-_-||

    “确实大喜！”李青点了点头说，“也值得庆祝，不过家里没菜了，你去叫餐吧！”

    “没问题！”

    李玲珑干笑道，“祖爷爷、哥，你们稍坐，玲珑这就去叫餐……”

    说着，一溜烟儿去了。

    李熙干笑道：“祖爷爷，玲珑虽淘气了些，却也非放浪不羁，这几个月我一直在跟踪观察，她没您想的那样……大逆不道。”

    李青苦笑点头：“总体来说……我还是挺欣慰的。”

    李熙愕然：“您……欣慰？”

    “不是欣慰于她，而是皇帝，也是你。”李青轻轻道，“你们这一代，着实让我的惊喜呢。”

    “祖爷爷如此说……小熙真不知该如何自处了。”李熙歉然道，“我们净惹您生气，也不乖巧、听话……着实不孝。”

    李青哑然：“不迷信我这个祖爷爷，才是最大的孝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