帐幔是陌生的,被褥是陌生的,连空气里的熏香都不是陆府惯用的梨木香,而是淡淡的龙涎香。
然后她感觉到了腰间的手臂。
她转头,看到萧承稷安静的睡颜。
他的睫毛很长,睡着时少了白日里的锐利,多了几分柔和。
大约是连日操劳婚事,他眼下有些青黑,睡得极沉。
陆晏禾不敢动,怕吵醒他。
她就这样静静看着他,心想:原来承稷哥哥睡着时是这样的。
平日里他总是沉稳持重,喜怒不形于色。
可此刻,他眉目舒展,唇角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像是做了什么美梦。
是在梦到她吗?
正想着,萧承稷忽然睁开了眼。
四目相对。
陆晏禾被抓个正着,脸红了。
“醒了?”萧承稷的声音还带着晨起的沙哑,却含着笑意。
陆晏禾点头,小声道:“承稷哥哥早。”
萧承稷看着她缩在被子里只露出一张红扑扑的小脸,心中柔软:“早。”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太子妃早。”
陆晏禾听到这个称呼,愣了一下,然后唇角不自觉地扬了起来。
太子妃。
她是他的太子妃了。
“殿下早。”她学着他的语气,眼睛弯成月牙。
萧承稷看着她的笑颜,忽然觉得,这辈子最幸福的事,就是每天醒来第一眼能看到她。
今日是大婚后第一项要紧事,敬茶。
陆晏禾起身梳洗,换上太子妃品级的礼服。
那是一件大红色织金凤纹宫装,比嫁衣更正式,也更繁复。
她看着镜中盛装的自己,有些恍惚。
昨日她还是陆家的小姐,今日已是东宫的女主人。
“太子妃,”皇后派玉茗亲自来为她梳头,“今日是您第一次以太子妃身份拜见陛下和皇后娘娘,不必紧张,娘娘最是和善。”
陆晏禾点头:“多谢玉茗姑姑。”
她深吸一口气。
不紧张是假的。
但她会努力做好。
萧承稷进来时,她已经梳妆完毕,正襟危坐在镜前。
他看着她,眼中满是惊艳。
她穿红色最好看。
不是那种张扬的红,而是温润如玉的红,衬得她眉眼愈发清丽,气质愈发端方。
“走吧。”他伸出手,“孤陪你。”
陆晏禾将手放入他掌心,起身。
两人并肩走出东宫。
坤宁宫正殿,帝后端坐。
太后也来了,坐在上首,笑眯眯地看着一对新人。
陆晏禾跪在蒲团上,双手捧着茶盏,恭恭敬敬地举过头顶。
“父皇,请用茶。”
萧彻接过茶,饮了一口,放下。
他看着眼前这个温婉端庄的儿媳,想起她六岁入宫做公主伴读时的模样,那时她还是个板着小脸的小丫头,规矩极好。
如今,她已是他的儿媳了。
“好孩子。”萧彻难得温和,“往后,承稷若欺负你,你只管来告诉朕。”
陆晏禾轻声道:“谢父皇。”
萧承稷在一旁道:“父皇,儿臣怎会欺负她。”
萧彻瞥了他一眼:“朕是让你有个怕头。”
萧承稷:“……”
陆晏禾抿唇笑了。
第二盏茶,敬给沈莞。
“母后,请用茶。”
沈莞接过茶,看着陆晏禾,眼中满是慈爱。
她想起当年,自己也如她这般,从臣女成为皇后,心中忐忑,如履薄冰。
“晏禾,”她轻声道,“母后没什么大道理要讲。只一句话,东宫是你的家,往后无论遇到什么事,都有母后给你撑腰。”
陆晏禾眼眶一热,重重叩首:“谢母后。”
第三盏茶,敬给太后。
“皇祖母,请用茶。”
太后接过茶,笑得见牙不见眼:“好,好。哀家盼这一日,可是盼了好多年了。”
她拉着陆晏禾的手,絮絮叨叨:“承稷这孩子,小时候最是闷葫芦,哀家还担心他娶不着媳妇。没想到他眼光好,早早就定下了你。”
萧承稷无奈:“皇祖母……”
太后不理他,继续道:“晏禾啊,往后他若敢欺负你,你来告诉哀家,哀家替你打他板子。”
陆晏禾笑着应下。
敬茶礼毕,帝后还有赏赐。
萧彻给的是一对玉佩,沈莞给的是一套头面首饰,赤金点翠,华贵非凡,是她出嫁时太后给她的陪嫁。
太后给的则是一只玉如意,通体莹润,雕着并蒂莲,寓意夫妻和美。
陆晏禾一一谢过,心中暖意融融。
这一家人,是真心接纳她的。
新婚的日子,比陆晏禾想象的更加美好。
萧承稷对她极好,好到让她有时觉得不真实。
早起时,他会为她描眉,虽然描得歪歪扭扭,但她每次都夸他进步了。
用膳时,他会记得她不爱吃葱,每次都会仔细挑出来,虽然她说了很多次自己可以挑,但他总是不肯假手于人。
晚上看书时,他会让她靠在自己怀里,两人共读一卷书,偶尔交换几句心得,偶尔交换一个吻。
“承稷哥哥,”这夜,陆晏禾靠在他怀里,轻声道,“你对我太好了。”
萧承稷低头看她:“这就算好?”
陆晏禾点头。
萧承稷想了想,认真道:“那以后,孤还要对你更好。”
陆晏禾笑了,往他怀里又靠了靠。
三日转瞬即逝。
腊月二十二,回门日。
天还未亮,陆晏禾就醒了。
她躺在床上,望着帐顶,心跳有些快。
明明只是回家,明明只离开了三天,她却有种近乡情怯的忐忑。
萧承稷察觉到她的异样,轻轻握住她的手。
“紧张?”
陆晏禾点头:“有点。”
萧承稷道:“孤陪你。”
陆晏禾转头看他,心中的忐忑消散了些。
是啊,他陪着她。
不管去哪里,他都陪着她。
陆府。
陆野墨和魏紫早早就在府门口候着。
远远看到太子仪仗,魏紫的眼眶就红了。
马车停下,萧承稷先下车,然后转身,将陆晏禾扶了下来。
她穿着太子妃品级的礼服,端庄温婉,眉眼间却还是那个乖巧的女儿。
“父亲,母亲。”陆晏禾看着父母,鼻子一酸。
魏紫上前,握住她的手,千言万语只化作一句:“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陆野墨也红了眼眶,却强忍着,恭敬道:“殿下,太子妃,请入府。”
萧承稷道:“太傅不必多礼。今日是家宴,孤是女婿,您唤孤承稷便是。”
陆野墨一怔,看着萧承稷真诚的眼神,心中百感交集。
“是……”他顿了顿,“承稷。”
一行人入府。
陆瓒早已等在厅中,见姐姐回来,眼睛一亮,扑了上来。
“姐姐!”
他跑到陆晏禾面前,却又生生刹住脚,规规矩矩地行礼:“臣子参见太子妃。”
陆晏禾看着他这副模样,忍不住笑了。
她摸摸弟弟的头:“在家里,还是叫姐姐。”
陆瓒这才露出笑来,拉着她的袖子:“姐姐,你终于回来了!大宝天天趴在你的房门口等你,都不理我了!”
陆晏禾一怔:“大宝?”
“是啊!”陆瓒道,“你进宫那天,大宝追着花轿跑了好久,是父亲把它抱回来的。这几天它都不怎么吃东西,就趴在你的房门口,谁叫都不理。”
陆晏禾鼻子一酸。
她差点忘了大宝。
“大宝在哪里?”她问。
“在姐姐房里。”陆瓒道,“我去抱它来!”
不一会儿,陆瓒抱着一个小白团子进来了。
大宝蔫蔫地趴在陆瓒怀里,耳朵耷拉着,连尾巴都不摇了。
忽然,它像是感应到什么,抬起头,看向陆晏禾。
那双黑亮的大眼睛眨了眨,然后——
“嗷呜!”
大宝从陆瓒怀里跳下来,连滚带爬地扑向陆晏禾,小短腿跑得飞快。
陆晏禾弯腰,将它抱了起来。
大宝在她怀里使劲蹭,一边蹭一边发出细细的呜咽声,像是在控诉,又像是在撒娇。
“大宝,对不起。”陆晏禾轻轻抚着它的背,“我回来接你了。”
大宝抬起头,湿漉漉的眼睛看着她,又叫了一声。
陆晏禾笑了,低头亲了亲它的额头。
大宝这才满足,趴在她怀里,尾巴轻轻摇着。
萧承稷在一旁看着,心中忽然有些酸。
这待遇,他都没有。
不过……看在大宝这几天茶饭不思的份上,就不跟它计较了。
午膳是家宴,没有外人在,气氛轻松许多。
陆晏禾坐在父母中间,仿佛还是未出阁时。
魏紫不停地给她夹菜:“晏禾,多吃点,这是你爱吃的糖醋鱼。”
“母亲,我自己来就好……”
“这个排骨也多吃点,宫里伙食虽好,但未必合你口味。”
陆晏禾看着碗里堆成小山的菜,无奈地笑了。
萧承稷坐在对面,安静地用膳,偶尔抬眼看向陆晏禾,眼中带着笑意。
陆野墨看着这一幕,心中感慨。
女儿出嫁前,他最担心的就是她在宫里过得不习惯。
如今看来,太子待她是真心的好。
“承稷,”陆野墨忽然开口,“晏禾这孩子,从小被我们宠坏了,若有什么做得不妥当的地方,你多担待。”
萧承稷放下筷子,认真道:“太傅言重了。晏禾很好。”
陆野墨一怔。
萧承稷继续道:“孤喜欢她,不是因为她有多完美,而是因为她是她。她不需要为孤改变什么,孤喜欢的就是她本来的样子。”
厅中安静了一瞬。
魏紫悄悄抹眼泪。
陆晏禾红着脸低下头。
陆瓒啃着排骨,没太听懂,只觉得太子哥哥说话真好听。
陆野墨看着萧承稷,良久,笑了。
“好,好。”他端起酒杯,“承稷,老夫敬你一杯。”
萧承稷也端起酒杯:“该是女婿敬岳父。”
两人对饮,一切尽在不言中。
午后,陆晏禾回自己的闺房收拾东西。
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她的嫁妆早已送入东宫,闺房里只剩下一些旧物。
她坐在窗边,看着窗外熟悉的景致,心中有些不舍。
大宝趴在她腿上,睡得很香,小肚子一起一伏。
萧承稷推门进来,看到她坐在窗边发呆,走过去,轻轻从背后拥住她。
“舍不得?”
陆晏禾点头:“有点。”
她顿了顿,轻声道:“我在这里住了十五年。”
从出生到出嫁,这里是她全部的记忆。
萧承稷没有说话,只是将她拥得更紧。
过了许久,陆晏禾轻声道:“不过,以后这里还是我的家。”
萧承稷看着她清澈的眼眸,心中柔软一片。
“嗯。”他低头,吻了吻她的额头。
傍晚,该回宫了。
魏紫拉着陆晏禾的手,红着眼眶,絮絮叨叨地叮嘱。
“天冷了要多穿衣服,不要仗着年轻就不当心。”
“宫里的规矩虽多,但你做得来,别怕。”
“若是受了委屈,不要自己忍着,回来告诉母亲。”
陆晏禾一一应下,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陆野墨站在一旁,没有说话,只是默默看着女儿。
陆瓒抱着大宝,把它递给姐姐:“姐姐,大宝给你。你要常回来看我们。”
陆晏禾接过大宝,摸摸弟弟的头:“好。”
她看着父母,深深行了一礼:“父亲,母亲,女儿……先回去了。”
魏紫点头,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萧承稷扶着陆晏禾上了马车。
车帘放下,隔绝了外面的视线。
陆晏禾抱着大宝,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萧承稷没有说话,只是将她轻轻拥入怀中。
“以后想回来,随时回来。”他轻声道,“孤陪你。”
陆晏禾靠在他怀里,点头。
马车缓缓驶离陆府。
大宝从陆晏禾怀里探出头,扒着车窗往外看,叫了一声,像是在道别。
陆晏禾擦了擦眼泪,也看向窗外。
陆府的轮廓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暮色中。
回到东宫,天色已黑。
陆晏禾抱着大宝,将它放在早已准备好的小窝里。
小窝是萧承稷特意让人做的,铺着软软的垫子,还放了几件陆晏禾不穿的旧衣裳,沾着她的气息。
大宝在新窝里转了两圈,又闻了闻,然后满意地趴下,尾巴一甩一甩。
陆晏禾看着它适应的样子,终于放下心来。
萧承稷走过来,看着窝里的小狐狸,又看看陆晏禾。
“现在,它正式是咱们家的了。”他道。
陆晏禾点头:“嗯,咱们家的。”
萧承稷顿了顿,又道:“那大宝是老大,以后若是有了孩子,从老二开始排?”
陆晏禾脸一红:“什么老二老三……殿下说什么呢。”
萧承稷认真道:“自然是咱们的孩子。”
陆晏禾红着脸,小声道:“那……那也得看缘分。”
萧承稷笑了:“那孤努力。”
陆晏禾脸更红了,转身不理他。
萧承稷从背后拥住她,下巴抵着她的发顶。
“晏禾。”
“嗯?”
“谢谢你。”他轻声道,“谢谢你嫁给我。”
陆晏禾靠在他怀里,轻声道:“也谢谢你,愿意娶我。”
窗外,月色如水。
屋内,温情脉脉。
大宝趴在窝里,看着主人和男主人黏黏糊糊的样子,打了个哈欠,闭上了眼睛。
它不懂那些情情爱爱。
它只知道,主人在哪里,家就在哪里。
现在主人在这里,男主人也在这里。
这就是它的家了。
大宝把脑袋埋进柔软的垫子里,舒舒服服地睡着了。
明天,它要好好巡视一下这个新家。
看看哪里晒太阳最舒服,哪里藏零食最安全,哪里最适合观察那两个黏黏糊糊的人类。
嗯,想想就很有干劲。
大宝的尾巴轻轻摇了摇,在梦里,它已经是一只威风凛凛的东宫第一狐了。
而它的主人,正靠在男主人的怀里,看着窗外的月色,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