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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1章 骨碑
    半个时辰的休憩,在死寂与压抑中缓慢流逝。无人能真正入眠,每一次呼吸都牵动着伤口,每一次心跳都敲打着紧绷的神经。灰影带来的冰冷力场虽已消散,但那深入骨髓的寒意和面对未知诡异的恐惧,却如同跗骨之蛆,盘踞在每个人心头。

    云芷闭目调息,试图平复体内因诅咒爆发而翻腾的气血和刺痛的神魂。左腿伤口的剧痛稍减,但那种灰暗、麻木、带着异样坚韧感的新生肉芽,依旧在缓慢而顽强地生长,与周围完好的肌肤界限分明,仿佛一块不属于她的、死气沉沉的补丁。灰影最后的话语,如同魔咒,在她脑海中反复回响。

    “……水……有毒……”

    “……向东……绕过泣骨崖……或许……”

    水有毒。那她感应到的、从黑色山脉方向传来的、带着清新水汽的波动,是假的?是陷阱?还是说,那水本身就有问题?

    绕开泣骨崖。泣骨崖又是什么地方?听名字便知绝非善地。

    “或许”什么?或许有生路?或许能避开夜哭子?还是……或许有别的、更可怕的东西在等待?

    她无法判断灰影的意图。是警告,是误导,还是某种她无法理解的、基于其自身逻辑的“提示”?那东西似乎对“诅咒携带者”感兴趣,又似乎有所忌惮。它的话,能信几分?

    但向东,是他们目前唯一明确的、与水汽来源相符的方向。别无选择。

    守卫长靠在冰冷的岩壁上,独眼望着缝隙入口外那片永恒的铅灰色天空。他粗糙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那柄锈蚀的断刀,以及那块雕刻着古老云纹的玉牌。灰影的话语,用的是近乎失传的古岚国语,虽然他只听懂了零星音节,但那语调,那种冰冷的、不带情感的意味,与他记忆中某个遥远而模糊的传闻隐约契合——那是关于“黑水渊”深处,徘徊着古老国度亡灵守卫者的传说。但那仅仅是传说,虚无缥缈。而这灰影,是真实的,远比传说更加诡异莫测。

    塔克和疤脸默默地检查着自己简陋的武器,用碎石打磨着燧石片的边缘。石头蜷缩在角落里,抱着膝盖,眼神空洞地望着地面,口中念念有词,像是在祈祷,又像是在自言自语。阿兰搂着沉睡的孩子,疲惫的脸上满是忧虑,时不时看一眼气息微弱、靠在岩壁上如同瓷器般易碎的仙子。

    半个时辰一到,守卫长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胸腔里的寒意和疑虑一同压下。他站起身,尽管右臂伤口仍在隐隐作痛,左臂也因失血而乏力,但他的脊梁依旧挺得笔直。“时辰到了。收拾一下,准备出发。向东。”

    没有人质疑。短暂的休憩不足以恢复体力,但停留只会让绝望滋生。众人默默地站起身,拿起简陋的行囊——事实上,他们已经一无所有,所谓的行囊,只剩下绑在身上用以包扎伤口的破烂布条,和手中的简陋武器。

    塔克再次蹲下身,要将云芷背起。这一次,云芷摇了摇头,伸出仅剩的右手,指了指旁边一根断裂的、手臂粗细的黑色岩石棱柱。“扶我……用那个。”

    塔克愣了一下,旋即明白了云芷的意思。仙子不愿再成为纯粹的负担。他将那截岩石棱柱捡起,一端相对平整,可以杵地当作拐杖。守卫长撕下一缕相对干净的布条,缠绕在棱柱顶端,递给云芷。

    云芷接过这根简陋的石杖,入手冰凉沉重。她用右手握住缠绕布条的一端,试着将身体的重量压在左臂腋下和石杖上。受伤的左腿刚一受力,就是一阵撕裂般的疼痛,让她额头瞬间冒出冷汗。但她咬着牙,站稳了身形。依靠这根石杖和她远超常人的坚韧意志,勉强能够站立,甚至可以缓慢行走。虽然每一步都牵扯伤口,疼痛钻心,但这让她保留了最后的尊严和一点点主动权。

    守卫长看在眼里,独眼中闪过一丝钦佩。他没再多说什么,转身率先侧身挤出那道狭窄的缝隙。疤脸搀扶着石头紧随其后。塔克本想搀扶云芷,被她摇头拒绝。阿兰抱着孩子,跟在塔克身后。云芷杵着石杖,走在最后,步履缓慢而沉重,每一步都在地面上留下一个浅浅的血脚印——伤口包扎处的渗血,从未停止。

    挤出缝隙,重新踏上那片布满嶙峋怪石的黑色坡地。天色依旧是永恒的铅灰,看不出时辰变化。风停了,空气中那股硫磺尘土的气息似乎淡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沉闷的、仿佛凝固的死寂。

    守卫长辨认了一下方向——依靠记忆中那道黑色山脉的轮廓和水汽传来的微弱感应,确定了东方。一行人再次上路,向着那片未知的黑暗,向着灰影口中的“泣骨崖”,向着可能存在也可能有毒的水源,蹒跚而行。

    脚下的碎石坚硬而锋利,硌得人生疼。坡度时而平缓,时而陡峭。沿途的景象一成不变的荒凉,黑色的岩石,裸露的土层,零星可见的、风化严重的白骨碎片。空气中那股无处不在的压抑感和若有若无的危险气息,从未散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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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一次,他们没有再遭遇成群的黑砂,也没有听见夜哭子的哭泣。但那诡异的寂静本身,就是一种无形的压力。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每一次风吹草动(尽管几乎没有草木),都会引来紧张的戒备。

    大约走了半个时辰,前方的地势陡然一变。

    不再是平缓的坡地,也不再是纯粹的碎石荒野。一片极其广阔的、如同被巨型犁耙反复耕耘过的、布满纵横交错深邃沟壑的区域,出现在众人眼前。沟壑漆黑深邃,看不清底部,如同一道道狰狞的伤疤,烙印在大地上。空气中那股硫磺尘土的气息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浓郁的、混杂着腐朽、腥臭和奇异甜香的怪异气味,令人闻之作呕。

    而在那片沟壑区域的边缘,在他们必经之路的前方,矗立着一座低矮的、如同墓碑般的黑色石碑。

    石碑约有半人高,通体黝黑,质地非石非玉,光滑的表面布满岁月的沧桑痕迹。石碑上没有文字,只有一道道深浅不一、杂乱无章的刻痕,像是野兽的爪痕,又像是某种抽象的、癫狂的图画。

    石碑静静地矗立在沟壑边缘,如同一座无声的界碑,分隔着身后的碎石坡地和前方的狰狞沟壑。

    众人的脚步,不由自主地停了下来。

    不是因为石碑本身有多么奇特,而是在石碑前方的地面上,在那一道道狰狞沟壑的边缘,密密麻麻地,堆积着无以计数的白骨!

    那不是之前在泥淖和白骨岛上看到的散碎骸骨。这里的白骨,大多是完整的骨架,以一种扭曲的、痛苦的姿态堆积在一起。人类的,野兽的,还有许多根本无法辨认的巨大生物的骨架,混杂纠缠,如同一座巨大的、死亡的坟场。白骨堆积如山,最高的地方几乎与那座黑色石碑齐平。白骨的颜色也不再是单一的惨白,而是呈现出深浅不一的灰色、褐色甚至诡异的墨绿色,显然是经过了漫长岁月的侵蚀和此地诡异力量的浸染。

    白骨如山,散发着浓郁的死亡和不祥的气息。而那石碑,就如同矗立在白骨山顶的一块墓碑,冷漠地俯视着这一切。

    “这……这是……”塔克的声音干涩,握着简陋投矛的手在微微颤抖。眼前这景象,比之前经历的任何危险,都更让人感到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冰冷和绝望。

    疤脸的脸色也一片惨白,石头更是吓得腿脚发软,几乎要瘫倒在地。阿兰紧紧抱住孩子,将他的脸埋在自己怀里,不敢让他看到这地狱般的景象。

    守卫长独眼死死盯着那座白骨山和黑色石碑,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他见过尸山血海,但眼前这景象,依旧让他感到一阵窒息。这得死多少生灵,才能堆积出如此规模的白骨山?而这些生灵,又是在怎样的绝望和痛苦中,死在这里,尸骨无人收敛,堆积成山?

    云芷杵着石杖,灰暗的眼眸扫过那白骨山和黑色石碑。在她的感应中,这片区域弥漫着一种极其浓郁、极其驳杂的死亡气息和怨念。无数生灵临死前的恐惧、痛苦、不甘,仿佛还残留在这些白骨之中,形成了一种无形的、令人窒息的“场”。而那座黑色石碑,则像是一个节点,或者说,一个“镇物”,镇压着、也吸收着这些驳杂的死亡气息和怨念**。

    “绕……不过去。”云芷的声音沙哑而肯定。她目光看向白骨山和沟壑区域的两侧,一边是深不见底的沟壑,另一边是更加陡峭、布满了尖锐黑色石笋的绝壁。只有穿过这片白骨堆积的区域,从石碑旁经过,才能继续向东。

    而灰影所说的“泣骨崖”,是否就是这里?这堆积如山的骸骨,这如同墓碑般的石碑,这充满了死亡和怨念的“场”……“泣骨”二字,倒是贴切。

    “走。”守卫长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他握紧了手中的断刀,尽管知道这刀对眼前这无形的恐惧毫无作用,但至少能带来一丝心理上的慰藉。

    塔克和疤脸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恐惧,但更多的是一种豁出去的决绝。到了这一步,后退是死,前进或许也是死,但至少,是死在向前的路上。

    众人再次迈开脚步,向着那座白骨山和黑色石碑,缓缓靠近。

    随着距离的拉近,那股混杂着腐朽、腥臭和甜香的怪异气味更加浓烈,几乎令人窒息。脚下开始出现散落的白骨,踩上去发出“咔嚓咔嚓”的脆响,在死寂中格外刺耳。越靠近白骨山,堆积的骸骨越完整,越巨大。有些兽骨大如房屋,有些人类的骨骸保持着临死前挣扎的姿态,空洞的眼眶仿佛在无声地凝视着这些不速之客。

    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没有人说话,只有粗重的呼吸和踩碎骨头的脆响。连阿兰怀中的孩子,似乎也感受到了这极致的死寂和恐怖,不再扭动,只是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而恐惧地四处张望。

    终于,他们来到了白骨山的山脚,距离那座黑色石碑,只有不到十丈的距离。

    站在近处,更能感受到这座白骨山的巨大和那黑色石碑的诡异。石碑通体黝黑,表面异常光滑,甚至能倒映出他们模糊而扭曲的身影。那些杂乱无章的刻痕,在近距离观察下,更显扭曲和疯狂,看久了,竟让人感到一阵头晕目眩,仿佛那些刻痕是活物,在缓缓蠕动。

    而就在他们准备从石碑旁绕行,继续向东时——

    云芷的脚步,猛地停住了。

    她杵着石杖,灰暗的眼眸,死死盯住了黑色石碑的基座。

    那里,在堆积的白骨缝隙中,在石碑与地面接触的阴影里,露出了一角不同于白骨的、暗红色的东西。

    像是一角衣袍的碎片,被压在了白骨和石碑之下。

    那衣袍的材质,与之前“骨岛”上那截人类臂骨旁发现的铠甲碎片,以及那具古岚国巡卒骨骸旁发现的断刀、玉牌,截然不同。那是一种更加细腻、更加光滑,即使在如此环境中,也依旧能看出其原本华贵质地的丝绸,只是颜色已经变成了暗红,仿佛被鲜血浸染、又经过了无数岁月的沉淀。

    而更让云芷瞳孔骤缩的是,在那暗红色衣袍碎片的一角,用金线,绣着一个极其微小、却依旧能辨认的图案。

    那图案,她认得。

    那是一个简化的、线条流畅的图案,形状如同一片流云,又像是一缕升腾的烟气,在流云的中心,点缀着一颗微小的、如同星辰般的金点。

    这图案,与之前那古岚国巡卒玉牌上的云纹,不同。与守卫长他们制式铠甲上的任何纹饰,也不同。

    这图案,她曾经在很久很久以前,在一个人的衣袍上,见过。

    那是……云岚宗的标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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