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声“吵死了”,带着几分刚睡醒的慵懒,还有几分熟悉的、不耐烦的娇嗔。
在这足以绞碎星辰的法则风暴中心,这三个字轻得像是一根羽毛,却重重地砸在了穆雨旭的心尖上。
他那只剩下森森白骨的手掌猛地一颤,死死扣住了那缕粉色的光晕,就像是溺水之人抓住了唯一的浮木。
“嫌吵就给我醒过来!”
穆雨旭嘶哑地吼着,眼眶通红,金色的神血顺着眼角滑落,混着他在虚空中凝结的泪。
“醒过来……你想怎么骂我都行。”
然而,回应他的只有法则之海那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局面陷入了令人绝望的僵局。
穆雨旭虽然抓住了惊鸿残留的一丝神念,但她此刻已经与这浩瀚的天道法则深度融合。那缕粉色的光晕像是在坚冰中生长的花,根系已经深深扎入了这冰冷庞大的规则体系之中。
他用力,那光晕便开始闪烁,似乎随时会崩断;他若不用力,那无处不在的银色法则丝线便像贪婪的蟒蛇,一点点将那抹暖色吞噬殆尽。
进退维谷。
穆雨旭体内的神力正在以恐怖的速度流逝。为了对抗整个宇宙的排斥力,他每一秒都在燃烧着数以万年的寿元。金色的身躯开始变得透明,那是神魂即将枯竭的征兆。
“爸爸……”
远处,被腾蛇驮着的球球看着穆雨旭那逐渐透明的背影,急得在蛇背上团团转。
它不懂什么法则,也不懂什么天道。
它只看到,那个总是给它好吃的爸爸快要消失了,而那个总是揪它耳朵的妈妈变成了一团光,怎么叫都不理人。
“笨蛋妈妈……笨蛋爸爸……”
球球吸了吸鼻子,圆滚滚的身体突然膨胀了一圈。它猛地张开大嘴,喉咙深处亮起一团刺目的白光。
那是吞天兽一族传承记忆中,最本源、最霸道的神通——万界龙吟。
只不过,以往这招是用来震慑强敌的,而此刻,这只没出息的小土狗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把那个懒女人叫醒!
“嗷呜————!!!”
一道肉眼可见的白色声波,以归墟为中心,瞬间穿透了位面壁垒,无视了空间距离,疯狂地向着三千大世界扩散而去。
这声音不再是奶声奶气的呜咽,而是如同洪钟大吕,响彻寰宇。
但那内容,却让原本肃杀悲壮的战场气氛,瞬间凝固。
“喂!!!”
“那个穿红衣服的笨女人——!!”
“快回家吃饭啦——!!!”
“红烧肉都要凉啦——!!!”
这一声咆哮,通过龙族神通的加持,在每一个修士、每一个凡人、甚至每一只妖兽的耳边炸响。
正在闭关的老祖吓得走火入魔,正在御剑的修士从天上栽了下来,正在战场上对峙的人魔两族士兵面面相觑,手中的兵器哐当掉了一地。
原本笼罩在众生心头那股因为天道更迭而产生的莫名悲伤,被这一嗓子吼得烟消云散。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荒诞又真实的错愕。
红衣服的笨女人?
回家吃饭?
这是哪家的熊孩子在喊那个……刚刚以此身补天道的惊鸿女帝?
然而,就在这错愕之后,无数尘封的记忆碎片,像是被这充满烟火气的一嗓子给勾了出来。
人们突然想起来了。
那个高高在上的女帝,不仅仅是一个冷冰冰的符号。
她是那个会在路边摊为了两文钱跟小贩讨价还价的红衣少女;是那个喝醉了酒会指着月亮骂娘的豪爽女子;是那个一边嫌弃徒弟笨,一边偷偷往徒弟碗里塞鸡腿的师尊。
原本模糊的神像,在这一刻,突然有了温度。
归墟边缘。
伏羲看着那只正在对着宇宙咆哮的小土狗,愣了半晌,随后那张满是皱纹的老脸上,突然绽开了一朵菊花般的笑容。
“吃饭……哈哈哈,是啊,吃饭乃天大之事。”
他转过头,看向那片正在疯狂翻涌的法则之海,看着那个为了爱人正在与整个世界对抗的疯子神尊。
伏羲手中的拂尘轻轻一甩。
“罢了。”
老道士长叹一声,原本挺得笔直、一直苦苦维持着天地规则稳定的脊梁,突然松弛了下来。
他不再去计算因果,不再去推演吉凶,也不再去管那即将崩坏的秩序。
伏羲就在这虚空之中,毫无形象地盘腿坐下。
“穆雨旭,老道我这辈子最讲规矩,但今天,我也陪你们疯一把。”
他双手结印,浑身那浩瀚如海的八卦神力,不再用于镇压归墟,而是化作一道精纯无比的青色光柱,笔直地轰向了穆雨旭那即将崩溃的身体。
“欠女帝的一条命,现在还!”
有了伏羲的带头,一直苦苦支撑的腾蛇也发出了一声嘶鸣。
“嘶——!”
它那残破的身躯猛地舒展开来,不再维持那小小的蛇身,而是显化出了遮天蔽日的腾蛇真身。
巨大的双翼燃烧起熊熊烈火,那是它在燃烧自己的本源精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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腾蛇的身躯横跨在现世与归墟之间,化作了一座巨大的、燃烧着的桥梁。
“所有不想女帝消失的!都给我听着!”
腾蛇的声音带着痛苦,却更加疯狂:“把你们脑子里关于那个女人的念想,都给我喊出来!不管是骂她的、恨她的、爱她的!只要记得她,就给我喊出来!”
“她是惊鸿!她是活生生的人!不是这该死的冷冰冰的天道!”
这一声呐喊,顺着球球之前打开的通道,再次传遍了三千大世界。
短暂的沉寂。
随后,是山呼海啸般的爆发。
人间界,一座破败的土地庙前。
瞎眼的老乞丐颤颤巍巍地举起手中的破碗,对着天空大喊:“女帝大人!那一年的雪夜,是你给了老叫花子半个馒头!老头子记得你!”
修真界,万剑宗广场。
白发苍苍的宗主拔剑指天,老泪纵横:“师尊!您教我的剑法,徒儿还没学会!您回来再骂徒儿一次吧!”
魔界,幽暗的王座旁。
断了一臂的魔将把酒壶狠狠摔在地上,对着天空狂笑:“惊鸿!老子还没赢过你!你不许死!给老子滚回来打架!”
妖界,深山大泽。
无数小妖趴在地上,叽叽喳喳:“那个穿红衣服的姐姐,她没吃我们就走了,她是大好人!”
……
一道道金色的光点,从各个星球、各个位面升起。
那不是香火,不是信仰,那是比信仰更加纯粹、更加温暖的东西——那是“愿力”,是众生对一个具体的人的思念与羁绊。
归墟深处,那座孤零零的墓碑前。
虽然魔翊凡和花影柒早已魂飞魄散,只剩下两缕残缺不全的印记。
但在这一刻,受到天地间这股浩瀚愿力的感召,那冰冷的墓碑竟然剧烈震颤起来。
“嗡——”
一红一黑两道流光,像是两只不知疲倦的飞鸟,猛地冲出墓碑,带着一往无前的气势,冲向了那片灰暗的宇宙核心。
那是挚友跨越生死的支援。
即便身死道消,即便只剩残魂,只要你需要,我们依然在。
视觉奇观,在这一刻诞生。
亿万道金色的愿力光点,汇聚成一条璀璨无比的星河。这星河甚至比真正的银河还要耀眼,还要壮阔。
它带着人间烟火的温度,带着众生的呐喊,浩浩荡荡地冲破了归墟的黑暗,硬生生地在那冰冷、无情、充满死寂的法则之海中,开辟出了一条温暖的通道。
银色的规则试图阻拦,却被这股滚烫的愿力直接冲散。
因为规则是死的,而人心是活的。
“轰——!!!”
金色的愿力长河,狠狠撞击在穆雨旭的背上。
原本神力枯竭、意识模糊的穆雨旭,只觉得一股前所未有的暖流瞬间充盈了四肢百骸。
那不仅仅是力量,更是无数个声音在他的灵魂深处回响。
“回来吧……”
“回来吧……”
穆雨旭原本黯淡的金瞳,瞬间爆发出烈阳般的光芒。他那只白骨森森的手掌,在这股愿力的滋养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生出金色的血肉。
“听到了吗?惊鸿。”
穆雨旭看着手中那团粉色的光晕,嘴角勾起一抹狂傲的笑意。
“这世间众生,都不许你走。”
“你欠了那么多顿饭,那么多场架,那么多句承诺……你想赖账?门都没有!”
他猛地握紧手掌,得到了众生愿力加持的他,此刻的力量已经超越了创世神的巅峰。
“给我——逆转!!!”
穆雨旭发出一声震碎虚空的怒吼。
他手中的太初残骸彻底崩碎,化作最原始的混沌之力,配合着那浩瀚的愿力,强行逆转了“合道”的过程。
法则之海发出了一声不甘的、凄厉的轰鸣。
那尊代表着天道意志的无面巨人试图再次凝聚,却被那一红一黑两道冲来的流光狠狠撞碎。
花影柒和魔翊凡的残魂化作最后的屏障,死死挡住了反扑的规则浪潮。
“趁现在!穆雨旭!”
虚空中仿佛响起了故人的催促。
穆雨旭没有丝毫犹豫,双手抓住那团粉色的光晕,像是从深渊中拔出一座大山,拼尽全力向外一扯。
“出来!!!”
哗啦——
仿佛有什么东西破碎的声音响起。
漫天的银色法则如潮水般退去。
穆雨旭只觉得怀中一沉。
那团粉色的光晕在他怀中迅速拉长、凝实。
先是纤细的骨骼,再是流动的经络,接着是温热的血肉,最后是一袭如火般鲜艳的红衣。
桃花的香气,瞬间盖过了归墟的腐朽味道。
穆雨旭颤抖着松开手,不敢置信地看着怀中的人。
那是惊鸿。
熟悉的身形,熟悉的红衣,甚至连那头如瀑的黑发都一模一样。
可是……
当穆雨旭颤抖着手,想要去抚摸她的脸颊时,动作却僵在了半空。
整个人如坠冰窟。
怀中的女子缓缓抬起头。
那张原本应该明艳动人、不可一世的脸庞上,此刻却是一片模糊的空白。
没有眼睛,没有鼻子,没有嘴巴。
只有一张如同白纸般平滑的面孔。
虽然把躯体抢回来了,虽然把意识强行剥离了,但她作为“天道”的那一部分,依然带走了她的“五感”和“自我认知”。
她现在,只是一具拥有惊鸿气息的……空壳。
穆雨旭的心脏剧烈抽搐了一下。
怀中的无面女子似乎感应到了他的存在,微微歪了歪头,那张空白的脸上,明明没有五官,却透出一股茫然和本能的……饥饿?
她伸出手,动作僵硬地抓住了穆雨旭的衣襟,然后把头埋在他的胸口,发出了一声极其微弱、极其沙哑,却又让穆雨旭瞬间泪崩的声音。
“饿……”
还差最后一步。
画龙需点睛,塑魂需归心。
穆雨旭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剧痛。只要人还在,哪怕是逆天改命,哪怕是重塑轮回,他也要把她的五官,一笔一笔地画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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