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书房内,冰鉴升雾,日月重光的匾额下,朱慈炅没有戴帽子,头顶一个丸子样的发髻,绑着一条红绸。胖嘟嘟的脸上,笑容亲切可人,唯有舌头抵住牙龈,他感觉有些发痒。
“好,王坤既然推荐你,朕自然相信你的能力。这样吧,刚刚过来的陈集生,你已经见过,一会去天工院找他,他会安排你的工作。你是举人,按照试举过渡规则,可以正十品起步。
良辅,带他过去吧。”
李信拱手,不过却没有动。
“臣遵旨。不过,臣有个不请之请还望陛下恩准。”
朱慈炅微笑点头。
“你说。”
李信自信开口。
“按照约定,臣欠了王坤公公两千元银币,但臣身上没有这么多钱,臣在南京又没有熟人,所以想向陛下借两千元。”
朱慈炅手中炭笔稍微停顿,随即点头,轻描淡写。
“好,谭进支取两千元给李卿。”
李信缓步退出御书房,潇洒转身,谭进、卢九德、吴良辅脸上齐齐变色,这个举人,不讲武德,但谭进、吴良辅还是跟了出去。
朱慈炅轻蔑一笑,手中炭笔转了个圈。
这个李信还是一个理想主义者,他还提醒朱慈炅身边人贪污受贿。但他不知道,朱慈炅对此一清二楚,从来不在意这种“小事”。
如果为官者皆有为国理想,为民信念,那自然可以建立一个清廉的官场。但这种事,几百年后依然盛行,丧失理想信念如同一句玩笑。
无法改变世界,就必须要向现实妥协。朱慈炅清楚自己身体的局限,幼主掌权,他依赖的是谁。从一开始就是这群贪得无厌的太监,而且可以预见的,他这一生都要依赖这群人。
如果金钱就能买到忠诚,那真是太便宜了。
对于李信,朱慈炅的感觉非常复杂。
好一个如岩,朱慈炅几乎已经确定,眼前的李信就是那个献计“十八子,主神器”的李岩了。以字为名,躲避官府追查,常规操作。
但朱慈炅早就知道,历史已经完全变了模样。如今最厉害的反贼,根本不是什么高迎祥,而是从来不见记载的王銮进、田生民。
李岩出现在他面前,那也不是他记忆中的李岩。但从面相、举止、言语来看,这个李信又如同那个李岩,信念意志坚定,有济世傲骨,也有安民理想
朱慈炅在李信身上竟然恍惚见到一个公园老头的身影,那是个退休后依然坚持为人民服务的老书记,一辈子得不到晋升,早早离开单位退休的不合群犟老头。
朱慈炅其实不敢用这种人,这种人会把事情搞得一团糟。
就如同历史上的李岩,他以为是建立新时代,但他的同伴大部分都是流寇,他没有建立他理想的天下,反而把天下搞得一团糟,而且自身的结局也凄惨无比,流寇都容不下他。
但朱慈炅又要留下李信,这也是他废除科举的一大动因,他要将天下读书人尽收入彀中,不就是一个朝廷编制吗?朱慈炅给得起。
没有读书人参与,流寇始终是流寇,不会有建制。他们的危险性,天然就下降一等,也必然不会成功。
今天李信入编,但朱慈炅有些恍惚,这个人会是重启朝的海刚蜂吗?
其实也不错,阉党追求的是权力,而东林追求的是名利,朱慈炅已经在权力和名利中编织了一种平衡,放一条鲶鱼到这个浑浊的鱼缸里或许有不错的效果。
君择臣臣亦择君,或许这也是李信这种骄傲的读书人心理。朱慈炅不相信什么纳头就拜的鬼故事,李信这种人其实很难收纳归心的,说不定干两天就跑了。
可一旦得到他真心效力,这种人的忠诚又远胜一般人,甚至优于朱慈炅得心应手的利益共同体。这对朱慈炅其实是个挑战,他本来非常有自信。
可惜,他是皇帝,不是什么也没有的流寇首领,他身后一套完整健全的国家机器,无论李信是真有才能还是假有才能,他首先都要面对的是这个国家的人才晋升规则。
朱慈炅不可能为他破例,也不可能依赖他一人。人才很重要,但对于国家来说,所有的人才都是消耗品,作为最高领袖的他必须要有这种觉悟。
朱慈炅每天面对的事情都很多,能够抽出时间见李信一面已经相当重视了。郑嘉谟、沈廷扬可比他要紧得多,哪怕是早间见的龙游商人杨信厚,也远比一个李信重要。
其实,朱慈炅已经对李信有这种暗示了,他并没有跟他说几句话。你自己的未来,你自己把握,你首先要适应的就是官场。
朱慈炅翻阅着刘若愚等人批红过的奏章,有些已经有朱由崧盖章了。这些朱慈炅一般都不会干涉,除非实在离谱,他本身也在通过内阁和监国司处理的方式学习对国家的管理。
这些奏章都是国家行政日常,一般没有什么特别重要的事,因为重要的事,天工院会先给他报告。
朱慈炅又看到了北京要求拨粮的文书,难怪刘一燝对蒙古这么关注,看到苗头就厚着脸皮来阻止自己。但林丹汗自己肯定是要见的,人家已经服软了啊。
“九德,明天安排钱象坤单独觐见。”
卢九德拿出旁边的笔记本记录,他们几个内侍是有换班的,必须记清楚,不然万一朱慈炅改主意,接手的王之心、王坤都要懵。
“皇爷,明天有操江|都御史袁继咸,苏州同知丁启睿觐见,还有一个杨文聪的举人。皇爷觉得哪个可以推迟?”
朱慈炅放下手中炭笔。
“袁继咸是三峡的事,苏州的情况朕也了解。这个杨文聪是什么东西?”
卢九德听出朱慈炅有点疲倦了,只好解释。
“他是刘阁老和余状元推荐的,说是颇通军事,不弱于茅元仪,还可以教皇爷画画?”
朱慈炅真有点烦了。
“什么东西,画画的颇通军事?推后!”
这时,谭进回来了,朱慈炅看向他。
“怎么样?看出什么没?”
谭进点头。
“看出来了,这个李信应该练过拳法,有点功夫在身的。”
朱慈炅点点头,对哦,李信可以文武双全,这个杨文聪会不会真懂点军事?算了,朕太忙了,有刘一燝和余煌的关系,这个人跑不了,推迟两天怎么了。
“晚膳吃什么?”
卢九德早习惯朱慈炅话头的天马行空。
“娘娘叫皇爷回慈庆宫用晚膳,说是小荷花今天有点不开心。”
朱慈炅脸色大变,什么东西?小荷花懂这些事了?张景岳,快回来看好你孙女,你们教了这丫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