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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7我的年代》正文 第823章,哎哟卧槽,取名字真难
    在周家住了一晚。第二天上午,李恒离开了余杭,前往京城。麦穗、孙曼宁和叶宁都没走,而是会逗留几日,到时候跟周诗禾一块返回复旦大学。小姑和周诗禾亲自送他去的机场。临分开前,...李恒回到复旦大学时,已是下午三点。阳光斜斜地切过梧桐枝桠,在五教楼前的水泥地上投下细碎光斑。他肩上挎着帆布包,里面装着刚从机场取回的几本英文原版金融杂志,还有林薇托小姑捎来的、用牛皮纸仔细裹好的一叠手稿——那是他前日交出去的四十多万字初稿,此刻正安安静静地躺在包底,像一枚尚未启封的勋章。他没直接回25号小楼,而是先拐进校门口那家开了二十年的老式照相馆。玻璃橱窗里还摆着八三年校庆时拍的集体照,泛黄边角卷着毛边。老板老陈一眼认出他,叼着半截烟笑:“李老师又来洗胶卷?”“不洗胶卷。”李恒把相机递过去,“陈叔,麻烦您帮我冲三张。”老陈接过相机,熟练地拆下后盖,眯眼一瞧胶卷尽头还剩七格:“哟,还没拍完呐?”“最后一张,留着拍麦穗。”李恒笑了笑,又补一句,“她今早起得晚,我没喊醒她。”老陈“啧”一声,摇着蒲扇说:“年轻人,懂事儿!昨儿余老师还来问你啥时候回来,我说‘快了快了’,她端着搪瓷缸子站门口看了半晌梧桐树,叶子掉她肩膀上都没抖一下。”李恒心头微动,没接话,只掏出两块钱塞过去:“三张加急,一个钟头内。”“成嘞!”老陈爽快收钱,顺手从柜台底下摸出个小铁盒,“喏,给你攒的胶卷——柯达ASA400,进口的,去年批下来就一直给你留着。”李恒道谢,转身出门时听见身后传来老陈压低嗓音的嘀咕:“这年头,谁还用胶卷拍人啊……啧,真痴。”他脚步顿了顿,没回头。回到25号小楼,二楼走廊静得能听见自己鞋底擦过水磨石地面的沙沙声。麦穗房门虚掩着,门缝底下漏出一线淡青色光——是她那盏旧台灯。李恒轻轻推开门,看见她趴在书桌前睡着了,侧脸枕在摊开的《中国现当代文学史》上,左手还捏着支红笔,笔尖悬在“朦胧诗派”四个字上方,墨迹未干,洇开一小团晕染的红。窗外蝉鸣如沸,风从半开的窗棂溜进来,掀动她鬓角一缕碎发。她睫毛颤了颤,却没醒。李恒没叫她,只把帆布包搁在床沿,从包里取出三张刚冲好的照片:第一张是他站在机场出发大厅玻璃幕墙前的背影,衬衫袖口卷到小臂,一手插兜,一手拎着行李袋;第二张是周诗禾登机前回眸一笑的侧影,阳光勾勒出她耳垂上那粒小小的痣;第三张空着——底片上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匀净的灰白。他把三张照片并排摆在她摊开的书页上,压住那页“朦胧诗派”的标题。然后俯身,指尖极轻地拂过她额角,将那缕碎发别到耳后。麦穗忽然醒了。她没睁眼,只是鼻尖动了动,声音闷在书页里:“你身上有股飞机味儿。”李恒笑了:“香不香?”“香。”她终于睁开眼,目光落在照片上,愣住,“这是……”“送你的。”李恒拉过椅子坐在她旁边,“三张。一张是我,一张是她,最后一张……空白。”麦穗坐直身子,手指捻起那张空白照,对着窗光细细看:“为什么是空的?”“因为我想等你填。”李恒望着她,“不是用笔,是用眼睛。”麦穗耳根倏地红了,低头翻了翻那本书,忽然指着其中一页问:“余老师昨天念到这儿,说北岛的诗‘在没有英雄的年代里,我只想做一个人’……可现在,好像连‘人’都难做了。”李恒没接诗,只问:“她走的时候,说了什么?”麦穗摇头:“没说。就站在院门口,把那盆茉莉搬走了。”李恒沉默片刻:“那盆花,是你种的。”“嗯。”她把照片翻过来,背面朝上,用红笔在空白处写了两个小字:“未满”。李恒凑近看:“什么意思?”“未满十八岁,不能领证。”她抬眼,眼里有狡黠的光,“也不能……签合同。”他怔了怔,忽然伸手捏住她下巴,拇指擦过她下唇:“那合同里,得加一条——违约金,终身。”麦穗笑出声,一把推开他:“油嘴滑舌!余老师昨儿还说,你写稿子比谈恋爱认真多了。”“她错了。”李恒盯着她,“我写稿子,是因为想让全世界记住我的名字;可跟你说话,是因为怕明天醒来,忘了你声音什么样。”麦穗不说话了,只静静看着他。窗外一只知了突然嘶鸣,又戛然而止,像被谁掐住了喉咙。这时楼下传来敲门声。两人同时一愣。麦穗跳下椅子去开门,李恒顺手把那三张照片收进抽屉最底层——连同那张写着“未满”的背面。门开了,是戴清。他站在台阶上,手里拎着个蓝布包,肩头沾着几片梧桐叶,额角沁着薄汗,眼神却亮得惊人,像刚跑完一场无人知晓的马拉松。“哟,都在呢?”他扫了一眼屋内,目光在李恒脸上停了半秒,又落回麦穗身上,“麦穗,老张卤菜店新腌的酱鸭胗,特地给你留的。”麦穗接过布包,指尖碰到他手背,微微一烫:“谢谢戴老师。”戴清没应,只朝李恒点头:“刚从照相馆出来,看见你往这边走,就追过来了。”李恒起身倒水:“喝不喝?冰镇的。”“喝。”戴清接过搪瓷杯,仰头灌了一大口,喉结上下滚动,“凉得透心。”屋里一时安静。麦穗剥开酱鸭胗的油纸,香气立刻弥漫开来。戴清忽然开口:“李恒,你那本小说,林薇同志说,她连夜看了前三章。”李恒正在切西瓜的手顿住:“她……说什么了?”“她说,”戴清慢条斯理嚼着鸭胗,目光沉静,“那个穿蓝布衫的女教师,原型是不是你初中语文老师?”李恒手一抖,西瓜刀划破指尖,血珠迅速沁出来。麦穗惊呼一声,拽过他手指含进嘴里。咸腥味在舌尖炸开,李恒却只盯着戴清:“你怎么知道?”戴清笑了,把杯底最后一点水喝尽:“因为我也在场。初二那年冬天,你趴在教室窗台上哭,她蹲下来给你系围巾——那条蓝围巾,你戴了整整一个学期。”李恒怔住。麦穗松开他手指,抬头望向戴清:“戴老师……你也认识她?”“不认识。”戴清摇头,从包里掏出一个信封,“但我认识这个。”信封泛黄,边角磨损,正面用钢笔写着“致李恒同学”,落款日期是1983年12月24日,右下角盖着一枚模糊的红色印章——庐山县城关中学教务处。李恒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刮擦地面发出刺耳声响。“这……不可能。”他声音发紧,“那年她调走前,我把所有信都烧了。”“烧了?”戴清把信封推到他面前,“那这个,是谁替你藏起来的?”麦穗伸手想拿,戴清却按住了信封一角。“等等。”他看向李恒,“你先告诉我——当年你为什么烧信?”李恒没答,只死死盯着那枚印章。三十年光阴像潮水退去,露出底下裸露的礁石:十二岁的他站在办公室外,听见教导主任拍桌子:“一个女老师,天天给男生单独补课,还写这种信!影响多坏!”他记得自己攥着信纸的手指关节发白,记得雪片砸在睫毛上融化的冰凉,记得那封没寄出去的信里,歪歪扭扭写着:“老师,我以后想当作家。您能教我写诗吗?”麦穗忽然伸手,轻轻覆在李恒手背上。李恒一颤,终于开口:“我以为……她不要我了。”戴清静静看着他:“可她一直在等你。每年春节,她都会去老张家买卤菜,就为了问一句‘李恒今年回来吗’。”麦穗轻声问:“她现在在哪?”戴清没回答,只把信封推得更近了些:“打开看看。最后一行。”李恒颤抖着撕开封口。信纸展开,墨迹已褪成浅褐,但最后一行依然清晰:【恒儿,若你读到此信,说明你已长大。老师从未离开,只是换了一种方式守着你。——林淑贞】林淑贞。不是“余老师”。麦穗吸了口气,李恒却忽然笑了,笑声低哑,像砂纸磨过木头。“原来……她姓林。”戴清点头:“和林薇,是堂姐妹。”屋内骤然寂静。窗外蝉鸣再次响起,这一次绵长而悠远,仿佛穿越了整个八十年代的夏天。麦穗默默起身,从书架顶层取下一只铁皮饼干盒。盒盖掀开,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二十多封信,每封都贴着邮票,却从未寄出。她抽出最上面一封,递给李恒:“这是你初三写的。她说,那天你发烧到三十九度,还在抄《海燕》全文。”李恒接过信,指尖抚过那行稚拙的字迹:“老师,我梦见您变成一只海燕,飞过暴风雨……”他忽然停住,抬头看向戴清:“所以,这些年你一直在帮她藏信?”戴清没否认,只望着窗外梧桐:“有些守候,不需要观众。就像有些爱,从来就不求回报。”麦穗这时开口,声音很轻:“戴老师,您今天……是不是也带了什么信?”戴清一怔。麦穗指了指他刚才放信封的位置:“那里,还鼓着一块。”戴清低头,果然看见蓝布包侧袋凸起一角——是另一封信,信封素白,没有署名,只在右下角画了一朵极小的茉莉。他沉默良久,终于把它抽出来,放在桌上。麦穗伸手欲拿,戴清却按住了她的手。“等等。”他目光转向李恒,“这封信,得由你来拆。”李恒不解:“为什么?”“因为,”戴清深深吸了口气,“写信的人说,只有当你真正懂得‘未满’二字的分量,才有资格打开它。”麦穗眨了眨眼,忽然明白了什么,脸颊飞起两片红云。李恒看着那朵茉莉,又看看麦穗微红的耳垂,再看看戴清眼中深不见底的平静——他忽然懂了。这不是情书。是托付。是二十年光阴沉淀下来的,一句郑重其事的“请多关照”。他慢慢伸出手,却没去碰那封信,而是握住了麦穗的手。麦穗的手很暖,掌心有薄茧——是常年翻书留下的印记。戴清静静看着,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窗外,夕阳正缓缓沉入复旦校园的林梢,把整栋小楼染成蜜糖色。风穿过纱窗,拂动桌角那本摊开的《中国现当代文学史》,书页翻动,停在“朦胧诗派”那一页。空白处,不知何时被麦穗用红笔添了两行小字:【在没有英雄的年代里,我只想做一个人——一个,能被你记住名字的人。】李恒低头,吻了吻麦穗的指尖。戴清起身,拿起空杯子走向厨房:“我去续点水。”经过门口时,他脚步微顿,没回头,只留下一句话:“对了,赵梦龙让我转告你——她说,茉莉花期很长,足够等到你写完最后一章。”麦穗没说话,只把脸埋进李恒肩窝,肩膀微微抖动。李恒揽着她,望向窗外渐次亮起的灯火。他知道,故事才刚刚开始。而真正的年代,永远活在未落笔的空白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