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秦天乐车祸过后的第一次睡眠,秦执予梦里反复出现悬崖、病床、秦天乐的脸。
醒来后心悸,却想不起细节。
过后的每天,做梦次数多得让她麻木。
脑子偶尔会有“不属于自己”的瞬间记忆闪回,却很零碎。
比如她一直看着医院天花板,最后进来了秦天乐的身影。
后续却没了。
她一直以为是自己压力太大导致的精神恍惚。
在一次回别墅时,听见她名义上的父亲和墨南歌的对话。
画面爆发了。
“给你五百万离开我的女儿!”秦父甩出一张支票,高高在上地施舍、威胁墨南歌。
秦执予的脑子轰地一声炸开。
五百万?
让墨南歌离开她?
她死死盯着那个少年。
那双干净的手正伸向那张支票。
脑海里那根弦,断了。
“杀了他!!”
一道尖锐的声音炸开,震得她太阳穴突突直跳。
“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
那声音像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带着滔天的恨意。
一声比一声疯狂。
秦执予的双手开始发抖,眼前发黑,那个声音几乎要把她的脑袋撕成两半。
画面疯狂地涌入!
悬崖!
她坐在副驾驶,车辆失控地冲出去!
撞击!
翻滚!
天旋地转!
然后是医院惨白的天花板。
刺鼻的消毒水味。
动弹不得的身体。
还有秦天乐那张带着怜悯又得意的脸,一步一步走进她的视野。
“秦家,我帮你收着了。”
“放心,清明的时候会烧纸告诉你的。”
“……”
画面戛然而止。
秦执予猛地回过神,发现自己站在别墅大门口,浑身发冷,几乎要失去知觉。
那道声音再次响起,这次不再疯狂,而是冰冷非常:
“你又爱上他了?”
“你忘了悬崖吗?”
她堪堪克制住自己。
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那股从灵魂深处涌上来的杀意才被勉强压下去。
秦执予抬起眼,目光落在不远处那个一无所知的少年身上。
他正歪着头看那张支票,脸上带着点困惑,像是不明白这老头在说什么。
不对。
秦执予的瞳孔倏地收紧。
刚才的声音,分明是在她脑子里。
“谁?!”
她无声地低喝。
那个声音顿了一瞬,随即发出一声嗤笑:
“我就是你!”
“我重生了!你虽然不会死在他手上,但是一切死亡的原因都是因为他!”
“是他让我们瘫痪!”
秦执予浑身一僵。
“听我的,杀了墨南歌!”那声音陡然拔高,“他就是骗子!是他!是他害死我们的!”
“杀了他!再收藏观赏!!”
“把身体给我!”
脑海里那个“杀了他”疯狂回荡。
一声比一声凄厉。
而秦执予能感觉到自己的意识渐渐淡了,另一个灵魂疯狂挤开她的意识。
她的脸色一寸一寸沉下去。
她盯着墨南歌的侧脸,少年正微微蹙眉,脸上的表情像只高傲的波斯猫,他指尖夹起支票甩了甩。
那双眼睛还是那样干净,那样毫无防备。
杀了……他?
“滚。”
她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十足冰冷。
她的意识重新占据高地。
脑海里的声音愣了一下,随即爆发出更疯狂的嘶吼:“他骗你!他就是你的网恋对象!他就是一个贪图钱财的骗子!他会害死我们的——”
“我说——”
“滚!”
秦执予一字一顿,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
她垂下眼,深吸一口气。
脑海里那个声音还在尖叫,还在嘶吼,还在诅咒。
她不再理会。
她只是抬起眼,继续看着墨南歌。
看着那双清澈的眼睛,然后,她迈步走了进去。
脑海里的声音,在她迈出第一步的瞬间,戛然而止。
秦执予撕碎了少年手里的支票,让秦父滚蛋。
她清楚少年并不需要这张支票。
但是少年接了。
她还是难受。
“你说你重生了,是我?你有什么证明?”
“你常戴的戒指,内壁刻着他的名字!!!”
她怎么知道?
那个戒指是一开始骗子以墨南歌名义与她恋爱,她定制的。
后来她买到账号身份和墨南歌现实确定身份,她觉得之前的戒指膈应,重新换了个戒指。
这件事,只有她自己知道。
她怎么知道的?
难道……真的是自己?
那一刹那的愣神,给了脑海里那个声音可乘之机。
“杀了他!!”
那道尖锐的嘶吼再次炸开,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疯狂、都要凶猛。
秦执予的意识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撕扯,她感觉自己的身体正在失去控制。
不!!
她猛地咬紧牙关,双手死死攥成拳头。
不行!
说什么她都不可能让少年死去!
两个灵魂在脑海里疯狂撕扯。
那个声音尖叫着、诅咒着,拼命想抢夺身体的控制权。
而她死死守着最后一道防线,哪怕被折腾得摇摇欲坠,也没有让出分毫。
自制力,惊人到近乎残忍。
“噗——”
一口血,毫无预兆地喷了出来。
墨南歌的脸色瞬间惨白:“阿执!!你怎么了!!”
少年冲上来,双手颤抖着扶住她,那双干净的眼睛里全是惊恐和慌乱。
他捧着她的脸,手指冰凉:“阿执!阿执你看着我!你怎么了?!”
紧张。
担忧。
害怕失去她的恐惧。
所有情绪都明明白白写在他脸上。
秦执予看着他。
看着那双因为自己而泛红的眼眶,看着那张因为自己而失去血色的脸。
脑海里的那个声音,在这一刻,忽然安静了。
秦执予伸出手,一把将少年抱进怀里。
柑橘调的香味包裹住她,温热的,柔软的,真实的。
她闭上眼,把脸埋进他肩窝。
很安全。
是他的味道。
是她的稳定剂。
“没事。”她的声音闷在他肩头,有些哑,“别怕。”
少年还是怕。
他硬是把她拖上车,一路飙到砚池资本投资的私立医院,逼着她做了全套检查。
秦执予由着他折腾。
她坐在检查室里,看着那个紧张兮兮、跑前跑后的少年,忽然觉得有些想笑。
她的少年这么好。
哪有那个来历不明的灵魂说得那么肮脏。
再说了,少年不缺钱。
砚池资本四个字扔出去,整个资本圈都要抖三抖。
说他会为了钱骗她?
可笑。
脑海里那个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是冷冷的嘲讽:
“你会后悔的。”
“他会开车。等你揭露他是骗子那天,在10月23日他会开车带你撞下山崖。你会瘫痪。你会躺在病床上,眼睁睁看着一切被秦天乐夺走。”
秦执予在心里冷笑了一声。
“你说得太可笑了。”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反击回去:“南歌都带我开多少回车了,可没把我带进山崖。”
“还有你的消息落后了。现在是2月8日。”
“时代已经变了——”
“秦天乐已经被我送进监狱了。”
那个声音卡壳了。
好一会儿,才又响起,带着明显的困惑:
“不可能……他只是还没开始。他一定会骗走你的一切!”
“骗我什么?”
秦执予的声音平静:
“他有砚池资本。我们在一起,只会是强强联手。他不需要骗我什么。”
那个声音又沉默了。
这一次,沉默了很久。
久到秦执予以为它已经消失了。
然后,它再次响起,这一次,不再是嘲讽,不再是诅咒,
而是困惑。
深深的、动摇的困惑:
“不可能……他怎么可能是砚池资本的掌权人?你一定是在骗我……”
秦执予没有回答。
她只是轻轻勾起嘴角。
“呵。”
那一声轻笑,带着嘲讽,却让脑海里的那个声音彻底沉默了。
“你连墨南歌是砚池资本的掌权人都不知道,”她在心里一字一句地说,“还好意思说南歌骗我?”
“他一定会骗你的……我经历的和你不一样!”
秦执予在心里轻轻嗤了一声。
不一样?
她垂下眼,看着身边那个正紧张兮兮盯着她、生怕她再吐一口血的少年。
他刚才眼圈红了,还撇过头不给她看,以为她没看见。
“如果他能骗一辈子,”她在心里缓缓开口,一字一句,“那就让他骗吧。”
那个声音愣住了。
“我甘愿被他骗。”
秦执予说这话时,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
她了解自己。
如果这个灵魂真是她自己——
哪怕现在的它一直破口大骂,一直诅咒、嘶吼、恨不得杀了墨南歌……
可若真的回到“前世”,回到那个它以为的“车祸前”,真的得到了眼前这个少年……
它不会计较墨南歌骗不骗她。
它会和现在的她一样,甘之如饴。
因为她太了解自己了。
她偏执。
她占有欲强。
她一旦认定了什么,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如果墨南歌真的骗她一辈子——
那就骗吧。
只要他在。
脑海里的那个声音炸了:
“你这个疯子——!!!”
秦执予眼皮都没动一下。
她靠在检查室的椅背上,看着窗外的阳光,声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你这个来历不明的灵魂,滚出去。”
“你想都别想!!”
“那你就安分点。”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墨南歌身上。
少年正在和医生说话,眉头皱着,一脸认真地点头。
她唇角弯了弯。
“你应该了解你自己的忍耐心,”她在心里慢悠悠地说,“我可不想花时间找寺庙。”
那个声音沉默了。
明摆的威胁。
找寺庙干什么?驱邪。
她秦执予说到做到。
脑海里,那个声音彻底安静了。
像一只终于被驯服的野兽,收起了爪牙,缩回了黑暗的角落里。
秦执予没再理会。
她只是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墨南歌的手腕。
少年回头看她:“阿执?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阳光从窗户斜斜照进来,落在少年身上,把他整个人镀成一层暖洋洋的金色。
她伸出手,在他走近的瞬间,一把拽住他的手腕,把人拉进怀里。
然后
仰头,亲了上去。
不是浅尝辄止的触碰。
是带着占有欲的、绵长的吻。
墨南歌愣了一下,随即眼睛亮晶晶地任她亲。
耳尖悄悄红了。
就在这一瞬间
脑海里那个声音炸了。
“你能不能别亲他?!”
气急败坏,几乎破音。
“恶心!!恶心死了!!!”
秦执予眼皮都没抬一下,继续亲。
亲够了,才松开少年,拇指在他唇角轻轻擦了擦。
墨南歌红着脸说:“阿执……还有医生呢。”
但人却没躲开。
一旁的医生真的服了。
真是春节快到了,春天也来了。
秦执予这才在心里慢悠悠地回了一句:
“我喜欢。”
她顿了顿,像是在品味什么,然后又补充道:
“我以为你也会开心呢。”
沉默。
脑海里那个声音像是被噎住了。
片刻后,一声冷笑响起,带着嘲讽:
“开心?”
“我这辈子都不可能喜欢他。”
秦执予没再说话。
她可没问它喜不喜欢。
那个少年是她的,只能是她的。
喜不喜欢关它什么事?
后来的一段日子里,两人达成了某种诡异的共处。
秦执予问了很多问题。
只有自己才知道的细节、只有自己才记得的往事。
那个声音一一答了上来,有时不耐烦,有时冷笑连连,有时沉默很久。
但都对得上。
她确定了。
这个歇斯底里的、想杀了墨南歌的、口口声声说“这辈子不可能喜欢他”的灵魂。
真的是另一个自己。
是那个从悬崖下、从病床上、从含恨而终的绝望里爬出来的自己。
秦执予给它取了个名字。
魂。
但总有些时候,秦执予明明睡得很沉,却在某种异样的感知中猛地睁开眼。
发现自己站在墨南歌床前。
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落在少年安静的睡颜上。
他蜷在被子里,呼吸均匀,毫无防备。
秦执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离他的脸,不到十公分。
她的瞳孔骤然收紧。
“魂。”
她在心里冷冷开口:“一旦发现你伤害南歌,我不介意送你上西天。”
脑海里沉默了一瞬,随即响起:
“我没有动他!”
“那你大半夜站在这,看着他,”秦执予顿了顿,语气里的寒意几乎要溢出来,“别和我说,你是喜欢他?”
魂陡然尖锐起来:
“我说过,我不会喜欢他!”
“你以为我像你一样肤浅?!”
秦执予没说话。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月光下的少年,看着他在睡梦中微微弯起的嘴角。
然后她在心里轻轻笑了一声。
“呵。”
它不就是另一个她。
骂她肤浅,不就是骂它自己?
脑海里那个声音像是也意识到了什么,沉默了。
秦执予能感觉到,魂确实想掐死这个少年。
无数次,那股杀意在她意识深处翻涌,尖锐得几乎要刺穿她的神经。
可每到深夜,她睁开眼发现自己站在墨南歌床前。
那只手,从未落下。
只是站着。
看着。
像被钉在了原地。
这让她不爽。
她总有一种少年被魂觊觎的错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