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合一)
齐王宫。
田建一左一右怀抱着两个侍女,面前还跪了一个,她们正在同时给他“按摩”着。
一旁,后胜看着面前的桌案,目不斜视。
或者说,是对上方的场面不忍直视。
自己这个外甥虽然没什么能力,以前也喜欢享乐,但好歹还是有点为王的威严的;自从秦人来了之后,他就开始彻底放纵了,年后秦人下达了让齐国各地府衙开始普查人口的命令后,他就完全堕落了。
普查人口还能为了什么?
田建知道自己马上就要去咸阳了。
“舅舅,来!”
上方,田建端起酒杯:“今日便是各地人口数据上交的日子,等秦使馆统计之后,要不了多久,你我就能去咸阳安稳了,这是大喜事啊!”
“来,满饮此杯!”
后胜笑了一下,也举起了杯子。
对田建来说,倒确实是喜事;他终于可以不用在临淄顶着齐王的名头当个傀儡了。
只是自己……
秦人已经向他保证了日后的富贵,去了咸阳后他依旧是一个富家翁;但到那时,天下也会知道自己干了什么。
他和郭开不同。
郭开说到底只是个臣子,他背叛赵国人家顶多说他不忠,甚至还有些人会觉得他做得对。
可他后胜,跟齐王是亲戚啊……
背叛母国、愧对去世的家姐、帮着外人对付自己的外甥……虽然他有这么做的理由,但真到了即将公开的时候,他还是有些惆怅。
将来去了地下,怎么面对家姐?
她让我照顾好外甥,难道我就告诉她:我照顾得很好,都把齐国照顾亡国了。
那姐姐怕是会拿着剑戳死他……
大殿内,两人心情各不相同。
还没等他们喝完这杯酒,门外就传来了一阵脚步声。
“见过齐王。”
一个秦军军官走了进来:“奉上级命令,请齐王收拾行装,带着亲眷去城外行宫暂住。”
在田建还愣着的同时,周围已经有宫人去后宫传命了。
“为什么?”
“我们得到消息,临淄城内有人想劫持您。”
田静怀疑自己听错了。
齐国都被秦军占了几年了,自己都是秦军的保护动物、秦王统一天下的战利品了,秦国都让你们开始统计人口准备明面上收了齐国了,结果这个时候有人要劫持我?
“既如此,寡人这就去准备。”
田建推开了侍女:“还有什么需要配合的吗?如何保护我?”
军官没说话。
田建的动作猛然停住,心里有些不好的预感。
“你们、什、什么意思?”
军官露出了一个笑容:“齐王见谅,对如此乱臣贼子,秦军决意帮您把他们连根拔起,为防止这些人中有人临时倒戈以影响到齐王日后安稳,所以我们需要给他们出手的借口,您说对吗?”
田建:“……”
大殿里的气氛忽然就寂静下来了。
他听出来了,秦国人想钓鱼。
说不定这个消息在那些反贼内部还只是一个想法,却苦于秦军对齐王宫的保护而无法下手,但秦军却在这个时候把自己送出城。
我以为你们是要保护我,没想到是要拿我当诱饵……
还让我见谅?让我说对吗?
我有反抗的权力吗?
田建的心态转变的很快。
事已至此,还有什么可说的呢?
他马上去收拾好了东西,带着自己的王后和几个妃子以及十几个子女上了秦军保护的车队。
你还别说,秦军保护他,这安全感可比以前真正当齐王时足多了。
出城的路上,路边上围满了围观的百姓。
对于现在的齐国百姓来说,包括齐王在内的所有齐国贵族都不再是高高在上,只要周围有秦军在。
这些人若是敢还和以前一样随意欺负他们,他们直接跑去秦军面前告状就是。
今天是田建为数不多的几次出宫,还是带着全家出行。
他虽然当了几年的傀儡,但毕竟还顶着齐王的身份,秦国也算厚道,在待遇这方面并没有亏待他,因此庞大的出行队伍和足量的礼仪,让周围的百姓对此兴趣很大。
除了护卫的甲士们从齐军变成了秦军。
忽然间!
一道箭羽破空声在大街上响起!
下一秒,齐王的马车窗户上就多了一支插着的羽箭,扎在了窗帘后的木板上——秦军的保护还是很足的,齐王也很怕死,这架华丽的马车早就在里侧多加了一层保护,除非用城墙上用来守城的床弩直射,否则无法射穿。
街道上顿时骚乱了起来。
百姓的尖叫声和秦军整齐划一的脚步声、百姓的四散奔逃和秦军的井然有序同时出现。
随着一道烟花直冲天际最后炸开,整个临淄城顿时戒严。
与此同时,守城的秦军部队也接到了一道清剿命令,按照一份早就被秦使馆拟定好的名单开始抓人。
这一天,一场涉及齐国全境的大清洗从临淄城开始,大量齐国官员贵族被杀、被抓。
之前的秦国由于人手不足,只能暂时留着他们。
但现在不需要留了。
于是罪大恶极者被抓出来当面审判,在百姓面前公布罪状、公开处死,罪行稍小却也无法被原谅者、及被牵连的家眷们,则被抓起来集中管理,只等着齐地开始新发展后投入工厂或矿山里充当燃料。
秦军突然而来的血腥屠杀,震惊了齐地所有人。
有人在死前高喊秦军无耻。
有人斥责秦国卸磨杀驴。
有人说秦国如此弑杀国家必不长久。
但这么说的都是那些贵族官员们。
百姓们的感情很简单:贪官污吏杀得好!
至于你说秦国之前没动他们?他们也交出了自己的田地和人口?他们最近几年并没有做恶事?
那跟我一个穿粗布麻衣、一天两顿还吃不饱、秦人来了后才能偶尔吃顿饱饭、大字不识一个只能等秦军宣讲的百姓有什么关系?
秦军说你们有罪,那你们就一定有罪。
至于之后怎么发展?
我相信秦国。
……
“现在齐地还剩下多少你们没来之前的贵族?”
田建在城外待了几天后,再次回到了王宫,但他还是听到了许多对这场清洗的风声,不由喊来了这个月驻守王宫的秦军军官询问。
后者想了一下,这好像不涉及机密,便告诉了他。
相比于秦军来之前的齐国。
如今还活着的齐国贵族,大概只剩下了不到一成多。
其余的都在之前这几年被慢慢的敲掉,或是死在了这场大清洗中。
剩下的这些人要么是之前罪行较轻,可以被原谅;要么就是这几年立过功,确实改过自新接受了秦国的治理思想,也对百姓足够好的。
对这些人,秦国并没有赶尽杀绝。
这让田建有些意外。
他以为以秦国的尿性,齐国之后只剩下自己所在的王族和一些早就给秦国当奸细的贵族的。
他也不想问秦军是怎么分辨那些人的,只是询问到自己之后的安排。
秦军军官没有权限回答,他也不知道。
几天后,秦国太子和太子妃来了。
受齐王邀请而来的。
但田建记得很清楚,自己并没有邀请他们……
算了,不重要了。
他们说是什么就是什么吧……
而在照例的欢迎晚宴过后,扶苏告诉了他一个好消息。
“您可以去咸阳了。”
田建连连点头。
虽然他对现实早就认命,可待在齐国当傀儡,待在父王和祖宗待过的王宫,时不时还要正常去宗庙祭拜,他就感觉实在有些不对劲。
太羞耻了。
要不是秦国没说,否则他自己就要跑去咸阳了。
之后半个月内,田建是看着秦国如何掀起一场舆论风暴的。
之前的大清洗中,大量贵族官员的罪状被公开,引起了民间的极大愤慨;许多百姓尘封十几年的冤屈被洗刷,更是让人们喜极而泣。
而这一切居然都是外援秦军干的。
看看秦军的公平大义,再看看齐国朝廷的腐朽无能,许多百姓顿时忍不了了,高呼着让齐王退位。
田建就静静的看着事态发展。
天下民心早就向着秦国了,齐国百姓也早就希望秦国来统治他们,怎么之前秦国没反应,现在开始有了?
可见,有时候政治作秀也是要讲时机的。
时机不到,百姓意愿再强烈也只是“意愿”。
在齐国的舆情发展的越来越火热时,齐王田建深感无颜面对先祖和百姓,又觉得自己治下不严,决定向正在临淄做客的秦国太子投降,请求把齐国并入秦国,自己甘愿去咸阳聊此余生。
秦国太子扶苏以“国祚不可儿戏”为由拒绝了一次。
之后以齐相国后胜为首的大批齐国官员们再次上表,请求秦太子答应。
扶苏再次以“为臣者当忠君爱民、若国家破败你就应该去建设好而不是推倒”为由拒绝。
最后上千齐国百姓围在秦太子客居的秦国使馆前、还有人血书请愿后,扶苏才看在“百姓意愿不可违、天下公道不可逆”为由接受。
这一番表面功夫差点把田建看吐了……
他更加确认了一点:
包括嬴政、李缘、以及眼前的秦国太子在内,秦国高层都是一帮无耻的家伙!
你们这手段,当初我田氏代齐的时候就玩过,只是没这么细致入微而已……
“大王,太子妃让人带话,请您重写一份禅国降表,并出宫门亲自迎接太子,以示至诚!”
田建:“……”
哦,对了,还有这个太子妃也是!
简直和她爹李缘一样,表面上看着老老实实,实际上一肚子坏水,还干得偷偷摸摸的,让外人都不知道。
我他妈写了两份了,还不够?
田建深吸了好几口气,忍了……
没办法,这太子妃他惹不起。
以他对秦王和国师以及他们后代的了解,自己惹了秦王和太子估计都能活,惹了国师府这两位,大概率怕是活不成了。
于是在一场禅国大戏之后,齐国以一种体面的方式退出了历史舞台。
扶苏代表秦国接受了田建的投降。
之后扶苏要在齐地待一个月看着秦国新官员秩序的建立;而田建则和后胜等少数一些还活着的齐国贵族一起,先行朝着咸阳而去。
华夏只剩下了三国。
当田建在新郑城遇到燕、楚两国派往秦国的使者,得知要去给秦国王后贺寿后,田建沉默了。
“你们要不让他俩也投降算了。”田建说。
秦国王后过寿,你们居然还特意派使者去祝寿?
特么的,我当初都没这么卑微!
他看向燕国使者。
秦国王后熊栀是楚国女子,楚王负刍又是在秦国帮助下才掌握部分权力的,他派人来我可以理解。
但你燕国……
“我国太子与秦王是好友,秦王后自然也是他的嫂子,贺寿不应该吗?”
田建冷笑一声,没做回答。
他算是看明白了,燕王早就做好投降准备了,只是秦王允许他再蹦哒几年。
去咸阳的路上,当看到秦国百姓具体生活水平后,田建心里的一丝愧疚感忽然就消失了。
以前他对秦国是瞧不起的,蛮夷之国而已。
后来李缘出现,他们没办法再污名化秦国了,却也只认为是李缘和他带起的科技的作用。
但现在看来,秦国本身也是天下最好的。
这里的百姓虽然衣服也有补丁,吃饭也吃不饱,但至少有衣服穿、不会冻死,有饭吃、不会饿死——身为齐王,他以前自然有足够的情报,他知道这在李缘出现之前的秦国也是现实。
或许这也是为什么李缘,会选择秦国的原因?
他们输得不冤……
他感觉自己在无意间猜到了真相。
咸阳城外。
一群人正在这里等着他。
田建早早的下了马车,自己骑着马快速而来。
看到那几个身影,田建苦笑了一下。
“齐侯可安好?”韩安笑眯眯的问道。
“齐国富足,想必齐侯日后也是家财不愁。”魏增也笑着说。
田建目光看向一旁一个有些怯懦的少年。
韩安走到他身边,低声道:“赵侯世子。”
“赵偃呢?”田建一惊。
韩安和魏增都有些唏嘘:“他疯了,正在府中养病,秦王让我等来接你,赵侯……赵侯的妻子怕他坏事,便让其子出面了。”
田建看着那个少年,无奈的叹了口气。
赵偃疯了,还被曾经心爱到不顾朝臣反对都要抬为王后的娼女给禁足府中,甚至还代替赵偃做决定让其子来?
娼女有这权力吗?
怕是……
田建忽然觉得,自己的下场还算好了。
赵偃这才是真的生不如死。
“走吧,我们先去酒楼喝一场!你请客!”韩安拉着他朝前。
“不先去王宫吗?”田建问道。
“你多大脸啊,秦王去科学院视察了,人家没这么在意你。”
田建叹了口气。
这就是亡国之君的下场。
这就是……秦王的骄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