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无奈的看向周慕隐。“周部堂，我们真不能进去吗？”一个中年男子很不甘心。周慕隐现在已然是刑部尚书。他们虽是顶尖高手，可周慕隐的修为更强。不管是修为还是权势，都...她刚一触到石壁，足尖尚未发力，那股奇异气息便如活物般再度钻入经脉——这一次比方才更烈，仿佛数十根烧红的细针顺着脚踝直刺而上，沿着足少阴肾经、手少阴心经、任督二脉齐头并进，所过之处，真气如沸水翻涌，失控乱撞。她闷哼一声，指尖发麻，眼前倏然一黑，竟有刹那失神。就在意识将坠未坠之际，一股温润清冽之意自头顶百会穴悄然沁入，如春溪初融，无声无息漫过识海。她猛然清醒，睁眼时正见楚致渊立于半空，袖角轻扬，指尖一缕淡金微芒悬停于她眉心寸许之外，似有若无，却稳稳托住她摇摇欲坠的神魂。“凝神守一，观想妙净灵水。”他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如钟磬落玉盘，震得她耳根微颤。周清雨不敢怠慢，当即闭目，强压经脉灼痛，依言沉心内照——果然，识海深处那一汪清亮灵水正微微荡漾，波光粼粼，澄澈如镜。她屏息引气，以灵水为引，缓缓导引乱窜的真气归位。那灵水似有灵性，每随她意念一动，便泛起一圈涟漪，涟漪所至，狂躁真气竟如驯服的游鱼，悄然回流，循着云龙拳的九转脉络，徐徐归巢。半盏茶工夫，她额角汗珠滚落，后背衣衫尽湿，可体内真气已重归圆融，再无一丝滞涩。她缓缓睁开眼，长舒一口气，脚下轻轻一点虚空，身形如燕掠起，再次跃向石壁。这一次，她未再莽撞踏足，而是悬于石壁三尺之外，双掌虚按，掌心浮起一层薄薄白雾——那是玄阴宫太液洗髓诀所炼出的寒息，凝而不散，堪堪覆住整片掌面。她将双掌缓缓贴向石壁，寒息与石壁赤红纹路甫一接触，竟发出细微“嗤嗤”声，腾起数缕青烟，石壁表面赫然浮现出蛛网般的暗金符纹，一闪即隐。“咦？”她低呼。楚致渊缓步上前，负手立于她身侧，目光扫过那消逝的符纹：“果然如此。”“师父，这是什么？”周清雨收回双掌，寒息散去，石壁复归赤红粗粝。“蚀神纹。”楚致渊道，“非人力所刻，乃天地自生。此石生于地火极炎之脉，又经万载阴煞浸染，火煞交冲，凝成此纹。寻常修士触之，真气必遭反噬，轻则经脉错乱，重则神魂溃散，沦为痴愚。离火宫弟子阳刚过盛，反被其灼；玄阴宫弟子阴寒过甚，又为其蚀——唯灵尊之气，介乎阴阳之间，不偏不倚，方能稍作抗衡。”他顿了顿，指尖忽弹，一滴晶莹剔透的水珠自袖中飞出，悬于石壁之前。水珠映着天光，内里竟有微缩山河流转，云气蒸腾，赫然是碧元天朝廷赐予他的“沧溟一滴”，内蕴一界微缩水脉精魄。水珠轻颤，缓缓靠近石壁。就在距蚀神纹尚有半寸之时，石壁骤然嗡鸣，赤光暴涨，无数暗金符纹如活蛇暴起，狰狞缠绕，竟要吞噬水珠！水珠却不动不退，只将表面一层水膜徐徐撑开，化作半透明穹盖，将所有符纹尽数隔绝在外。符纹撞上水膜，发出金铁交击之声，火星四溅，却不得寸进。周清雨看得心旌摇曳：“这……这水竟能挡蚀神纹？”“非是水能挡，”楚致渊眸光幽深，“乃是‘界’在挡。”他抬手一召，水珠回归袖中，声音微沉：“此石非石，实为一道界门残骸。蚀神纹是门锁，也是门缝里漏出的界隙之息。黄正扬他们方才所过蛇谷，不过是界门裂隙外溢的余毒所化幻境，真正凶险，藏在门后。”周清雨心头一凛：“门后……是什么？”楚致渊未答，只遥望山谷深处。赤石之后，雾霭渐浓，灰白如絮，无声弥漫，竟将日光吞没大半。雾中偶有暗影掠过，非蛇非兽，形如扭曲人影，却又无首无肢，只余一缕飘荡残影，倏忽来去，令人脊背生寒。“你方才试石壁，是为了试探这界门是否还存余力。”她忽然明白，“师父是想确认……它是否还能开启？”楚致渊颔首：“不错。若界门彻底崩毁，蚀神纹早该湮灭；若尚存一线生机，则必有枢机可寻。而枢机，从来不在门上，而在门内之人手中。”他话音未落，山谷深处雾霭骤然翻涌，如沸水激荡。一道灰影自雾中疾射而出，快逾闪电，直扑周清雨面门！那影子通体灰暗，边缘模糊，唯有一双眼睛亮得骇人——并非瞳孔，而是两簇幽蓝鬼火，跳跃燃烧，带着令人心悸的饥渴。周清雨浑身汗毛倒竖，本能拔剑！剑未出鞘，楚致渊已抬指一点。“定。”一字出口，时间似被无形巨手攥紧。那灰影凝于半空，离她鼻尖仅余三寸，鬼火幽光映得她瞳孔收缩如针。她甚至能看清那灰影表面浮动的细微褶皱，仿佛一张被强行揉皱又摊开的人皮。楚致渊缓步上前，指尖悬于鬼火之上寸许，神色无悲无喜：“忘忧谷的‘影傀’？倒是比传闻中更像活物了些。”他指尖微光一闪，一缕神元如丝探入鬼火核心。刹那间，灰影剧烈颤抖，鬼火疯狂明灭，内部竟传出一声极细微、极凄厉的婴啼——短促，破碎，满是不甘与怨毒。周清雨悚然：“它……它里面有活人魂魄？”“不是活人，”楚致渊收回手指，鬼火熄灭，灰影如尘崩散，“是未散的执念。有人以邪法拘禁濒死之人的最后一口气，混入忘忧谷特制的‘忘忧灰’中，再以蚀神纹为引，炼成这等不死不活的哨兵。它们不惧刀剑，不畏寒暑，唯惧两物——神元，与真相。”他转身，看向周清雨，目光如古井深潭：“你既已窥见此界一角，便再无退路。要么转身离去，从此再不提今日所见；要么随我入谷，亲手掀开这层灰雾，看看背后站着的，究竟是人，是神，还是……早已不该存于世的东西。”周清雨握剑的手指节发白，呼吸微促。她想起沈寒月说起离火宫弟子时那抹挥之不去的疑虑，想起萧若灵提到“幕后黑手”时眼中一闪而过的锐利，想起楚致渊摇头时自己心头那阵无端慌乱——原来不是嫌弃她不够好，而是早已预见，她终将站在此处，面临抉择。她深吸一口气，山谷寒气灌入肺腑，清冽刺骨。她抬眸，直视楚致渊双眼，声音不大，却字字如钉：“师父，弟子选入谷。”楚致渊唇角微扬，似有欣慰，又似早知如此。他袍袖一振，周身神元无声鼓荡，周遭空气竟如琉璃般泛起层层涟漪。那涟漪所过之处，灰雾自动避让，辟出一条三尺宽的洁净小径，径直延伸至山谷深处。“跟紧我，莫踏错一步。”他迈步前行，背影挺拔如松，“此径之下，步步皆是蚀神纹的倒影。你若心神动摇，倒影便会化实，噬你神魂。”周清雨肃然应诺，提气纵身，紧随其后。两人一前一后，踏入雾中。雾霭翻涌，如活物般缠绕周身。周清雨只觉脚下并非实地，而是踩在一层极薄极韧的冰面之上，冰下隐约可见赤红脉络奔流，如大地血脉搏动。她不敢低头，只死死盯住楚致渊袍角翻飞的墨色云纹，那纹路似有魔力，引得她心神渐宁，杂念尽消。行至半途，雾中忽现异响。非风声，非兽啸，而是无数细碎、重复、毫无起伏的诵念：“……忘忧……忘忧……忘忧……”声浪层层叠叠，由远及近，仿佛千万人同时开口，又似一人分裂千面，在耳畔颅内反复低语。周清雨只听三遍，便觉神思恍惚，眼前楚致渊的背影竟开始模糊、拉长，渐渐化作一道赤红石壁，壁上蚀神纹游走如龙！她心头大骇，猛咬舌尖，剧痛让她瞬间清醒。可那诵念声愈发清晰，竟在她识海中自行勾勒出一幅画面——她看见自己跪在玄阴宫主殿，面前供奉着一尊无面神像，双手捧着一枚赤红丹丸，正欲吞服……而丹丸表面，赫然浮现出与石壁同源的暗金符纹！“幻象！”她厉喝出声，手中长剑悍然出鞘，一式“玄阴破妄”劈向虚空！剑光所至，幻象崩解。可那诵念声未止，反而更盛，且多了一种新的韵律——如泣如诉，似是女子哀歌，歌词断续，却字字锥心：“……君不见，云龙腾霄去，徒留寒潭照孤影…………君不见，神元初照夜，血染青阶三万级…………君不见，碧元天诏书落，故人尽化冢中泥……”周清雨持剑的手猛地一颤。这歌谣……她从未听过！可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钝刀，在她心口反复刮擦，刮出陈年旧血，刮出莫名悲恸。她惊疑抬头，却见楚致渊脚步未停，背影依旧沉稳，仿佛那歌声于他而言，不过耳畔微风。“师父！”她忍不住唤道。楚致渊终于驻足，却未回头，只淡淡道：“你听见的，不是歌谣。”“那是……”“是‘回响’。”他声音低沉，“此界乃上古神战遗痕，埋葬过太多陨落之神。他们的执念、怨气、未尽之愿，皆被蚀神纹封存于此，化作界隙回响。你所闻，是你神魂深处，与此界某段共鸣的碎片。”他缓缓转身，眸光如电，穿透雾霭，直抵她心底最幽微角落：“周清雨，你可还记得，自己为何习武？”她怔住。为何习武？为护家人？为扬名立万？为不被欺凌？……这些答案曾如磐石般坚固，此刻却在回响冲击下，簌簌剥落。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楚致渊静静看着她，目光不再严厉，反而带着一种近乎悲悯的了然：“你忘了。或者说，有人替你忘了。”他抬手，指向她心口：“那里，本该有一道封印。很浅，很薄，却足以遮蔽一段记忆。方才回响所唤，正是那封印松动的征兆。”周清雨如遭雷击，踉跄后退半步，脚下冰面“咔嚓”裂开蛛网细纹。她下意识捂住心口，指尖传来一阵尖锐刺痛——仿佛真有什么东西，在皮肉之下蠢蠢欲动，欲破茧而出。就在此时，山谷深处，雾霭骤然被一只无形巨手撕开！赤红石壁轰然震动，表面蚀神纹尽数亮起，连成一片刺目金网。金网中央，缓缓浮现出一道丈许高的拱门虚影。门内漆黑如墨，唯有两点幽蓝鬼火，缓缓燃起，比先前所见更加冰冷，更加古老，更加……漠然。门开了。门内，并无蛇，亦无雾。只有一条蜿蜒向下的石阶，阶旁矗立着数十具青铜灯架。灯架之上，没有火焰，只有一颗颗悬浮的、跳动的——人的心脏。每一颗心脏，皆以金线悬吊，表面覆盖薄薄一层赤红结晶，结晶之下，隐约可见血管搏动，节奏一致，缓慢，沉重，仿佛敲打着同一面丧钟。楚致渊凝视那扇门，良久，轻声道：“欢迎回家，清雨。”周清雨僵立原地，浑身血液似被冻住，又似被点燃。她望着那扇门，望着门内跳动的心脏，望着石阶尽头那片深不见底的黑暗……忽然间，一段早已湮灭的画面，如惊雷劈开混沌——漫天火雨倾泻，青瓦尽焚，朱墙崩塌。一个素衣女子将襁褓塞进她怀中，指尖血迹未干，却用尽最后力气，在她额心点下一枚赤红印记。印记灼烫，烙入魂魄。女子唇瓣开合，无声吐出两个字：“……归墟。”风卷残灰，扑了她满面。她低头，怀中襁褓已被烈焰舔舐，襁褓中婴儿的脸，在火光中忽明忽暗，竟与她此刻的面容，严丝合缝。“啊——！”一声凄厉长啸，自她喉间迸发，非是恐惧，而是某种被生生剜开的剧痛，某种横跨生死的认出！她双膝一软，跪倒在冰阶之上，额头重重磕下，溅起碎冰。楚致渊垂眸，看着她颤抖的肩背，看着她额角渗出的血珠混着泪痕滑落，看着那枚被火烙深埋、此刻却因界门开启而隐隐浮现的赤红印记……他缓缓抬手，掌心向上，一缕纯粹神元如朝阳初升，温柔托起她的下颌。“哭吧。”他声音沙哑，却奇异地抚平了她喉间的嘶吼，“哭完，我们再一起，把门后的真相，一寸寸挖出来。”雾霭无声翻涌，将两人身影温柔包裹。石阶尽头，那两点幽蓝鬼火，静静燃烧，仿佛亘古以来，便只为此刻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