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致渊道：“你们诱他去远处，看能不能成。”萧若灵与沈寒月沉吟一下，稍一思索便明白了他的意思。沈寒月哼道：“要不然，我自己一个人去，不怕他不上当！”萧若灵轻蹙黛眉。沈寒月...他盘膝而坐，指尖微捻，一缕残存的赤焰自指腹浮起，如活物般游走三圈，倏然隐没。那焰色并非寻常火元，而是带着神族织物特有的“涅槃灼痕”——既焚形骸，亦炼神魂。他闭目内视，丹田深处，黄金剑虚影静静悬浮，剑脊上已有四道浅浅金纹，正是灵尊四转之兆。可此刻剑身微颤，似在呼应某种遥远的召唤，又似在抗拒。他忽然睁眼，目光穿透大殿穹顶，直落向北方。广寒宫所在的方向。不是猜测，是感应。那件残衣切口处残留的气息，与他丹田中黄金剑的震颤频率，竟有三分相似。不是同源，却似同根——如同两株古树，根须在地底悄然交缠，彼此试探，彼此识别。他指尖轻叩蒲团边缘，声音极轻：“神族……不是消失，是沉睡？抑或……被封？”这念头一起，心湖骤然翻涌。他猛地压下杂念，反观己身。刚才那一瞬的推演，远比对黄正扬所言更凶险。他并未告诉黄正扬的是：他三次窥探未来，并非仅见黄正扬死于蛇毒——最后一次，他看见自己站在那山谷中央，飞刀悬于头顶，赤红奇石裂开，从中涌出的不是蛇，而是一条由无数细小鳞片拼合而成的“人形”。那人形无面，唯有一双空洞眼窝，眼窝深处，浮动着与残衣切口同源的锋锐气息。而那“人形”抬手，指向的，正是他自己。楚致渊缓缓吐纳，引九天清气入肺腑，再徐徐沉入泥丸。识海澄明如镜，镜中映出残衣影像，但这一次，他不再看材质、不看纹路、不看切口，而是凝神于那残衣袖口一处几乎不可察的暗金针脚——共七针，呈北斗七星之势，针尖朝向皆不同，却隐隐构成一个旋转的微缩星图。他忽然起身，步出通天大殿，足不点地，掠过千阶云梯，直入后山禁地“断碑林”。此处立着七十二方古碑，皆断裂倾颓，碑文漫漶，唯有最中央一方完好，上书“天工不语”四字，字迹苍劲，却无落款。历代宗主皆言此碑为开派祖师所立，用以镇压地脉躁动。楚致渊却从未信过。他停在碑前三步，袖袍轻拂，一道灵力如丝线般探出，不触碑身，只绕其基座三匝。碑石微震，地面簌簌落灰，显出半截埋于土中的青铜基座。基座表面，赫然刻着七枚凹槽，排列正是北斗七星之形。他心头一跳。指尖一弹，一滴精血飞出，悬浮半空，血珠之中，隐约可见微缩的残衣袖口针脚图样。血珠轻轻一旋，自动飞向基座，精准落入首颗凹槽。嗡——整方古碑陡然亮起幽蓝微光，七道光束自凹槽射出，在碑前半空交汇，竟凝成一枚半透明符印，符印中央，缓缓浮现出一行细小篆文：【玄枢七钥，启封非时；神织未烬，余息待归。】楚致渊瞳孔骤缩。玄枢……是神族对“世界轴心”的古称。七钥，应指七处关键节点。而“启封非时”，分明是警告——有人曾试图开启，却因时机未至，功败垂成，只余余息残织，散落于世。他抬手欲触符印，指尖距其尚有三寸，一股无形斥力猛然撞来，震得他腕骨发麻。同时，丹田黄金剑剧烈嗡鸣，四道金纹齐齐亮起，竟自发护主！他眉峰一凛，不退反进，左手结印，右手食指蘸取舌尖血，在虚空疾书三字——“破障诀”。血字燃起金焰，轰然撞向符印。没有巨响，只有一声极轻的“咔”，似冰裂，似帛断。符印应声而碎，化作七点流萤，钻入他七窍。刹那间，无数破碎画面涌入识海：雪原之上，万丈冰川崩塌，冰层之下，一座倒悬之城缓缓升腾；熔岩河畔，巨人跪伏，将一卷星图刺入自己胸膛，鲜血浇灌大地，长出青铜藤蔓；幽暗深空，一柄断剑坠落，剑柄缠绕的布条，正是与残衣同质的织物……最后定格的，是一双眼睛。不是神族，不是人族，甚至不是已知任何生灵的眼睛。虹膜呈灰白螺旋状，瞳孔深处，映着无数个正在坍缩的微小世界。那眼睛静静注视着他，仿佛已凝望万年，又仿佛刚刚苏醒。楚致渊闷哼一声，踉跄后退三步，嘴角溢出一线金血。他抬袖抹去，血迹未干，掌心却已浮现出一枚淡金色烙印——正是那灰白螺旋之瞳的缩小版，微微搏动，如活物心脏。他低头凝视，忽然低笑出声。笑声不大，却震得断碑林中残碑嗡嗡共鸣。笑声里没有惊惧，只有一种久旱逢霖的灼热与决然。原来如此。神族并非消亡，而是将自身化为“锁”，将某种东西封入七处玄枢。而所谓“消失”，不过是锁合之后的静默。那残衣，是封印松动时逸出的一缕“余息”，是钥匙，也是诱饵。朝廷以为新洞天是机缘，却不知那是七玄枢之一的“蜕鳞谷”。黄正扬必死，不是因蛇毒，而是因他踏入蜕鳞谷的瞬间，便成了撬动封印的第一根杠杆。那些奇蛇，根本不是活物，是封印外泄的“蚀界之息”所化的具象——它们噬人魂魄，只为唤醒沉睡的锁芯。而广寒宫……既然承袭神族武学，必然知晓部分真相。她们守着的，恐怕不只是武学秘典，更是另一处玄枢的入口。楚致渊转身离开断碑林，脚步比来时更稳。他未回天剑峰，而是径直走向宗门西侧“藏锋崖”。崖壁如刀削，终年罡风呼啸，寻常弟子连百步之内都难立足。他立于崖边，俯瞰下方万丈深渊，深渊底部，隐约可见一点幽绿微光，如沉睡巨兽的呼吸。那里，是天剑宗真正禁地——“锈剑冢”。历代天剑宗灵尊陨落后，本命灵剑若未彻底损毁，皆沉于此。剑身锈蚀，剑意却沉淀为一种奇异的“钝感”，能隔绝一切推演、窥探、乃至天机反噬。鲁万山从不许人靠近，连掌门令牌也打不开入口。楚致渊却抬起了手。他摊开左掌，掌心螺旋金瞳微微发亮。他并指如剑，朝虚空一划——嗤！一道无声裂隙凭空出现，裂隙深处，不是深渊，而是一条向下盘旋的青铜阶梯，阶梯两侧，悬挂着数百柄锈迹斑斑的古剑，剑身虽腐，剑尖却齐齐指向阶梯尽头一扇紧闭的黑铁门。门上无纹无饰，唯有一枚凸起的螺旋印记，与他掌心烙印严丝合缝。他迈步而入。阶梯冰冷，锈粉簌簌剥落，每一步落下，身后裂隙便愈合一分。当他踏上最后一级台阶，黑铁门无声滑开。门内并非想象中的剑堆，而是一间朴素石室。室中唯有一案，案上置一青铜匣，匣盖微启，透出令人心悸的沉寂。楚致渊缓步上前，掀开匣盖。匣内无剑。只有一块巴掌大的暗金色残片，形状不规则，边缘锯齿嶙峋，表面布满蛛网般的细微裂痕。裂痕深处，有极淡的银光如呼吸般明灭。他认得这质感——与残衣相同，却更加古老，更加沉重。仅仅是注视，便觉神魂被无形巨力拉扯，仿佛要离体而出，投入那裂痕之中。他伸手，指尖距残片尚有半寸，一股庞大意志轰然降临！不是攻击，是审视。如神祇俯视蝼蚁，如匠人端详胚料。那意志浩瀚、冰冷、毫无情绪，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裁决之力。楚致渊膝盖一沉，几乎跪倒，喉头腥甜翻涌，识海中黄金剑疯狂震颤，四道金纹尽数爆亮，竟在体表凝出一层薄薄金甲，才勉强撑住那股威压。他咬牙，不退，不避，反而迎着那意志，缓缓抬起右手，将掌心螺旋金瞳，正对残片裂痕。时间仿佛凝固。一秒，两秒……十秒。残片表面，那银光明灭的节奏，忽然与他掌心金瞳的搏动，同步了。嗡——一声低沉共鸣自残片内部响起，如古钟初鸣。所有裂痕中，银光骤然炽盛，化作无数细流，顺着楚致渊指尖，逆流而上！不是侵蚀，是注入！一股难以言喻的“明晰”感，如清泉灌顶，冲刷他每一寸神魂。他“看”到了。不是画面，是法则。是织就神族衣裳的经纬——非丝非麻，乃是以“界则”为经，“时痕”为纬，以神念为梭，一针一针，将破碎的世界规则强行缝合、稳定、赋予形态。那残衣的锋锐，并非利刃之锐，而是“缝合线”本身对混沌的绝对切割力！而那毁灭气息，实则是界则绷断时，溢出的、足以湮灭一域的“解构之熵”！他身体剧震，七窍同时渗出金血，却死死盯着残片，眼中再无恐惧，只有燃烧的火焰。原来如此。神族不是神，是工程师。他们以自身为针，以血脉为线，缝补着濒临崩溃的天地。而消失，并非死亡，而是……耗尽。耗尽到连最后一缕余息，都只能化为一件残衣，等待下一个能看清“缝合线”的人。石室之外，青铜阶梯已然完全闭合。黑铁门无声合拢。断碑林中，那方“天工不语”古碑，表面悄然浮现一道新痕，蜿蜒如蛇，直指北方。而此刻，千里之外，蜕鳞谷谷口，黄正扬正勒住缰绳，仰望前方那块赤红奇石。山风猎猎，吹得他衣袍鼓荡。他下意识摸了摸怀中那柄玲珑飞刀，刀身微凉，仿佛在回应某种无声的召唤。他身后，十余名朝廷精锐屏息肃立，无人言语。领队的紫袍老者目光如鹰，扫过谷口嶙峋怪石，最终落在黄正扬脸上，声音沙哑：“黄大人，时辰到了。”黄正扬深吸一口气，山风中裹挟着一丝极淡的、甜腻的腥气。他点点头，翻身下马，靴底踏在松软的赭红色泥土上，发出轻微的“噗”声。就在他右脚落地的瞬间，怀中飞刀，毫无征兆地，轻轻一颤。与此同时，天剑宗藏锋崖下，石室之内，楚致渊缓缓收回手掌。掌心螺旋金瞳光芒收敛，却已深深烙印下残片传递的三枚符文。他低头，看着自己微微颤抖的指尖——那上面，不知何时，已沾染了一丝极淡的、与残衣同源的赤红焰痕。他抬起头，目光穿透厚重石壁，越过千山万水，仿佛再次落向那赤红奇石。嘴角，缓缓勾起一抹近乎悲悯的弧度。“黄兄……你不会死。”“因为死，从来不是终点。”“只是……缝合的开始。”他抬手，轻轻合上青铜匣盖。匣盖闭合的轻响，在死寂石室中，如惊雷炸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