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弟，随我来。”陆小鹿道。楚致渊再次向萧明月抱拳。萧明月笑着摆摆手：“对于这些神族武学，没必要太过倚重，宫内的灵尊，往往都是依据心法，自己改编创新，既要契合自身，更要契合天地。”...陆青凤目光微凝，指尖在袖中轻轻一捻，似有无形气机悄然流转。她没再看周清雨，只将视线缓缓移向小亭石桌——桌上茶盏尚温，青瓷釉面映着天光，浮起一圈极淡的涟漪，仿佛被谁无声拂过。萧若灵忽而开口：“宫主今日亲至，莫非是为‘九阴引脉阵’之事？”陆青凤颔首，唇角微扬，笑意却未达眼底：“昨日子夜，十二层天北境‘寒溟渊’地脉异动，阴煞之气倒灌入第三重封印层。若再迟三日不镇，怕是要破开第七道禁制。”沈寒月神色一肃，收了嬉笑：“第七道？那不是……连通玄阴宫祖陵的入口？”“正是。”陆青凤指尖轻叩石桌，一声轻响，如冰珠坠玉盘，“祖陵深处，埋着上古‘玄阴真经’残卷，也压着当年那位叛出宗门的‘逆脉尊者’残魂。他若借地脉复苏，怕是比登临术失传更棘手。”周清雨听得心头一跳，下意识攥紧衣袖。她虽初入修行，但自幼听父亲讲医理、听江湖客谈奇闻，早知“逆脉”二字何等凶险——寻常武者修脉走正经，而逆脉者反其道而行，以死气养生、借阴煞铸骨，一念成魔，万劫不复。萧若灵沉默片刻，忽然转向周清雨：“小雨，你昨夜可曾梦见月光格外清冷？”周清雨一怔，点头：“是……我梦见自己站在山顶，脚下是翻涌的黑云，云里伸出许多白骨手指，想拉我下去。我一抬头，月亮却是血色的。”话音未落，陆青凤眸光骤然一沉，袖中指尖倏然绷直。沈寒月却没察觉异样，只笑着打圆场：“哎哟，这是初练通天五诀的幻象罢了！世子说过，前七日必有‘心照梦魇’，属正常筑基反应。”陆青凤却未接话，只盯着周清雨眉心，半晌，才低声道：“她眉间隐现一线银纹……不是幻象。”萧若灵脸色微变，抬手欲探，却被陆青凤按住手腕。那只手凉如寒玉，力道却不容挣脱。“别碰。”陆青凤声音压得极低，“她体内已有‘阴息反哺’之相——通天五诀引月华入体，本该化为纯阳初火，可她丹田之下三寸，却悄然凝了一粒‘阴胎’。”“阴胎？！”沈寒月失声，“那是……玄阴宫第九重禁术‘胎息化阴’的根基！可那功法早已失传千年，连祖陵残卷里都只提了半句！”陆青凤终于松开萧若灵的手腕，垂眸看向自己指尖——方才搭上周清雨肩头时，她已悄然渡入一道探脉真元。此刻那真元竟微微震颤，仿佛被什么无形之物轻轻吮吸。“不是功法所引。”她缓声道，“是她体质本然。”小院骤然寂静。风停了，檐角铜铃哑然，连远处玄阴宫后山的鹤唳都断了一瞬。周清雨怔怔站着，只觉耳畔嗡鸣，仿佛有无数细碎声音在颅内低语。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掌心纹路清晰，可就在方才，她分明瞥见一丝银光自指缝游过，快得像错觉。“我……我从小怕冷。”她喃喃道，“冬天盖三层棉被，脚还是冰的。大夫说……说我血脉里有寒毒，可查不出病灶。”萧若灵与沈寒月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惊疑。陆青凤却忽然笑了，笑意清冽如霜刃出鞘：“原来如此。”她转身走向院门，彩袖翻飞间，一缕幽香散入空气，竟让周清雨喉头泛起微甜腥气——那是玄阴宫独门“醉魂香”，寻常人闻之即晕，她却只觉舌尖一麻，随即神思愈发清明。“楚先生收她为徒，不是偶然。”陆青凤顿步，未回头，“他早看出她不是‘人族纯阳之体’。”沈寒月急问：“那她是什么？”“是‘半阴灵胎’。”陆青凤声音随风飘来，“上古大劫时，天地阴阳失衡，有修士以自身为炉，将一缕太阴星核熔入凡胎，诞下‘承阴子嗣’。此裔不属人、不属鬼、不属妖，寿不过三十，却天生能驭阴煞、感地脉、通幽冥……只是千年来，从未活过十六岁。”周清雨浑身一颤，踉跄后退半步，撞在石桌边沿。十六岁……她今年十六。“可我……我娘生我时很平安。”她声音发抖，“爹说我出生那晚，满月当空，十里稻田一夜抽穗……”“那是‘阴胎初醒’时的反噬吉相。”陆青凤终于回首，眸光如刀锋掠过她脸庞，“月华愈盛，阴胎愈稳。你爹娘不是平安，是被月华护住了——否则凡人近身，早被阴息蚀尽生机。”周清雨眼前发黑，扶着桌沿的手指关节泛白。萧若灵一步上前，素手覆上她后背，一股温润真元徐徐注入：“小雨，别怕。你师父既收你，便自有安排。”“可……可他什么都没告诉我。”周清雨声音哽咽，“他只说通天五诀最利筑基，只说我要快些练成登临术……他是不是……早就知道？”沈寒月张了张嘴，终究没答。陆青凤却道：“他知道。所以他才急。”她目光投向通天宗方向，声音渐冷：“登临术需‘阳极破阴’之境，而你生来便是‘阴极生阳’之体。寻常人练登临术，是攀高峰；你练，却是推倒山岳——一旦失控，非但登临不成，整座碧元天的地脉都会随你心跳紊乱。”小院外忽有鹤唳长鸣，一只玄羽仙鹤掠过檐角，爪下悬着一枚青铜符箓，簌簌震颤。陆青凤抬手接住，符箓上刻着“通天宗·急召”四字，朱砂未干。她扫了一眼，冷笑：“倒是来得巧。”符箓燃起青焰，化作一行金光浮于半空：【九人缺一，地藏殿现异兆——速携弟子至天墟峰顶，子时前启阵。】沈寒月皱眉：“地藏殿？那不是通天宗最古旧的传承殿？传说连宗主都未曾踏足过。”萧若灵眸色一沉：“地藏殿只在‘阴阳交泰’之刻开启，百年不过三五次。上次开启，还是百年前灵尊战乱时，九位灵尊联手镇压‘蚀天魔君’……”话音未落，周清雨忽觉丹田一热。不是通天五诀运行时的温润，而是滚烫，灼烧般的烫。她猛地弯腰，一口银雾喷在青砖地上——雾气落地不散，反而蜿蜒成一条细小银蛇，嘶嘶吐信，随即钻入砖缝消失无踪。陆青凤瞳孔骤缩：“阴胎应召……地藏殿在认她。”萧若灵当即取出一枚雪蚕丝帕裹住周清雨手腕，指尖划过她脉门，真元探入——刹那间，她面色剧变：“小雨，你经脉里……怎么全是月华？！”周清雨茫然抬头：“我……我今早练通天五诀，只引了一缕月光入体……”“一缕？”沈寒月抢过她手腕，探脉后倒吸冷气，“这哪是一缕！她任督二脉已全被月华浸透，十二正经里游着七道银流——这是……这是把通天五诀当饭吃啊！”陆青凤却紧盯周清雨左眼：“她左眼瞳仁边缘，是不是有一圈银环？”周清雨下意识闭眼。再睁时，陆青凤已屈指弹出一滴血珠，精准没入她左眼。血珠融进瞳孔，竟化作一点银芒，缓缓旋转。“果然。”陆青凤收回手，语气罕见地带上一丝叹息，“她不是练成了通天五诀……是通天五诀，因她而改了。”小亭石桌上的茶盏突然全部炸裂，碎片悬浮半空，每一片都映出不同景象：有的映着巍峨通天殿，有的映着血月高悬，有的映着周清雨幼时卧病的闺房，还有一片……映着楚致渊背影，他站在天墟峰顶，手中托着一枚正在崩解的星辰。“他没教她登临术。”陆青凤一字一顿，“他在教她‘重铸登临术’。”沈寒月失声：“重铸？！那可是灵尊巅峰才能触碰的禁忌！”“所以才要九人合力。”陆青凤望向天墟峰方向，彩衣猎猎，“地藏殿认主，不是认周清雨这个人，是认她体内那枚尚未觉醒的‘太阴星核’。而开启地藏殿的钥匙，从来就不是九位灵尊——是九种‘悖论之脉’：阳极阴生、死中蕴生、寂中藏雷、虚里孕实……”她顿了顿，目光落回周清雨身上：“而你，小雨，你是第九种——‘人非人，阴非阴，胎非胎，命非命’。”周清雨浑身颤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体内那股滚烫之力正疯狂奔涌，冲向四肢百骸。她看见自己指尖渗出银色雾气，听见骨骼深处传来细微脆响，仿佛有什么东西正一寸寸撑开她的血肉，要破体而出。萧若灵猛然按住她头顶百会穴：“屏息！守神！别随那股力走！”可周清雨已听不清了。她只觉自己飘了起来，穿过屋顶，掠过玄阴宫琉璃瓦，直冲云霄。云层之上，一轮明月近在咫尺，不再是银白，而是幽邃深蓝，表面浮动着无数银色符文，每一个符文，都与她丹田中那粒“阴胎”的纹路完全一致。“师父……”她无声呢喃。月光如瀑倾泻而下，灌入她七窍。就在意识即将沉没之际，一道清越剑吟撕裂长空——通天宗方向，一道白虹贯日而来，剑气未至，整座玄阴宫的屋檐铜铃已尽数震碎。白虹在周清雨眉心三寸处骤然凝滞，化作一柄三寸青锋，剑脊上刻着两个古篆：致渊。剑尖轻点她眉心。“醒来。”不是声音，是直接在她神魂深处响起。周清雨浑身一震，所有银雾倒卷而回。她踉跄跪倒在地，大口喘息，额角冷汗涔涔，掌心却多了一道新鲜剑痕——血珠渗出，凝而不落，缓缓化作一枚青色莲纹。陆青凤静静看着那枚莲纹，良久，轻声道：“通天五诀……原来最后一重，叫‘莲心印’。”沈寒月捡起地上一块碎瓷，借着反光端详周清雨左眼——银环已隐，可瞳仁深处，一点青莲若隐若现。“世子他……”沈寒月声音发颤，“根本不是收徒弟。”萧若灵扶起周清雨，指尖拂过她腕脉，忽然一笑：“他是来还债的。”周清雨抬起泪眼：“还……什么债？”风过庭院，吹落满树梨花。陆青凤仰首望月，声音缥缈如烟：“八百年前，通天宗初代祖师楚玄一，曾在太阴星核崩裂之际，以己身为鼎，炼化最后一缕星髓，注入一名凡胎女婴体内……那女婴，姓周。”周清雨如遭雷击，僵在原地。沈寒月却猛地捂住嘴：“所以……世子他……”“他是楚玄一转世。”萧若灵替她说完，指尖轻轻抚平周清雨鬓边乱发，“而你，小雨，是你先祖留在这世间，最后一件未完成的‘器’。”院外，天墟峰方向云海翻涌，一道巨大的青铜殿影正缓缓自虚空浮现，殿门匾额上，四个血字如心跳般明灭：地藏·待启。周清雨低头看着掌心青莲，忽然笑了。那笑里没有惶恐，没有悲戚，只有一种尘埃落定的平静。她慢慢站直身子，拂去裙上梨花瓣，朝陆青凤、萧若灵、沈寒月依次躬身一礼。“多谢三位前辈点化。”她声音清亮，再无半分怯懦，“弟子周清雨，这就去天墟峰。”说完，她转身走向院门。脚步未停，衣袖无风自动，袖口银纹一闪而逝，竟在青砖地上拖出两行淡淡月华，蜿蜒向前，直指通天宗方向。沈寒月望着那两行月华，忽然低声道：“师姐，你说……她会不会比世子更快登临？”萧若灵凝视着那抹远去的纤细身影，轻叹：“登临？她生来就在云端。”陆青凤指尖捻起一瓣梨花，花蕊中，一点银光悄然流转。“不。”她望着周清雨背影，眸中映着血月与青莲，“她是来拆楼的。”风起。天墟峰顶，青铜巨殿轰然震颤。第一道殿门，在无人推动的情况下，缓缓开启了一线。门缝里，漏出的不是光。是整条银河倾泻而下的，无声星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