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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一十八章 庭前
    魏郡太守府。

    深秋的晨光透过高窗,在青砖地面上投下斜长的窗格影子。庭中那株百年侧柏在风里微微摇曳,将疏落的枝影投在厅堂的门槛上,恍如泼墨。

    东厅里炭火无声,青铜兽炉中吐出袅袅青烟,却驱不散那股自门槛外渗入的、属于北地深秋的肃杀寒气。

    王芬端坐主位,一袭黑色纁缘官袍在晨光里泛着暗沉的光泽,进贤冠下的面容如厅外古柏般纹丝不动。他的目光落在眼前堆积如山的简牍账册上,指节分明的手指在案沿轻轻叩击,每一声都似精确丈量过时辰的滴漏。

    孙原坐在左下首,天青色郡守常服纤尘不染,革带束腰,青绶垂悬。他身姿挺拔如松,双手平置膝上,眼帘微垂,神色恭谨得如同学生聆听师长训诫。只是那微微抿起的唇角,却似藏着某种不容折弯的弧度。

    两侧郡府属吏屏息垂目,厅堂内只闻炭火偶尔的噼啪与远处庭院隐约的风声。沮授坐在孙原下首,目光低垂盯着自己袍袖的织纹,指尖在袖中无意识地捻动着。

    “有劳孙太守。”

    王芬的声音终于打破了沉寂。那声音不高,却似一柄打磨光滑的玉尺,每个字都量得方正平稳:“本官奉旨刺察冀州,履新伊始,自当详察州郡政情。魏郡乃冀州腹心,去岁兵燹,疮痍满目。闻孙太守赴任以来,夙夜匪懈,安辑抚定,颇有振作之象。”

    他顿了顿,目光抬起,缓缓扫过堂下众人,最后落在孙原脸上:“然,治大国若烹小鲜。火候过猛则焦,调味太重则齁。为政之道,贵在得中。今日之会,非为质诘,实为共商——盼魏郡之政,既能解民倒悬,亦能合于国家法度,成冀州表率。”

    四平八稳的开场,将褒扬与警示织成一张无形的网。孙原微微欠身,声音清朗如檐下风铃:“使君教诲,原与同僚谨记。魏郡残破之余,百废待兴,原才疏学浅,行事或有孟浪不妥,正需使君明察指点。”

    炭火又发出一声轻爆。

    **序幕既开,大戏登场。**

    王芬先问财赋。

    户曹掾史捧上账册,竹简碰撞发出清脆声响。王芬听得极细,每个数字都要追问来源,每笔支出都要探明去向。当问及“工械坊”筹建款项中“商户捐输”一项时,他的眉头微微蹙起,手指在简牍上轻轻一点:“捐输商户几何?可有文书凭证?日后工械产出获利,如何厘分?”

    户曹掾史看向孙原,见后者颔首,方躬身答道:“回使君,捐输商户计十七家,皆有画押文书存档。捐输多为自愿,或为日后优先购置新式农具,或为子弟谋一学徒名额。至于获利——”他顿了顿,“郡府有议,工械坊初建,旨在推广利器以利农事,非为牟利。前三年产出,平价供应本郡垦荒流民及编户,收支求衡。若有微利,悉归坊内,用于工匠薪俸、技艺改进。”

    王芬不语,取过案上纸笔,记下几字。那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在寂静厅堂里显得格外清晰。

    又问“丽水学府”用度。当听到“学子廪食补贴”、“蒙学社物料耗用”等项皆非常例开支时,王芬抬起眼帘,目光如秤砣般压在孙原肩上:“郡府岁入有限,如此巨资投入,可曾挤占赋税上缴、军资储备、寻常吏员俸给?”

    孙原迎上那道目光,神色不变:“回使君。学府用度,部分来自郡府公帑,部分来自查没非法田产所得租粮变价、获罪豪强罚金,以及慕名士绅捐赠。郡府日常运转未受影响。至于上缴赋税,去岁魏郡遭兵燹,朝廷已有明诏减免,今年所征皆依诏令。军资方面,虎贲营粮饷,部分取自平乱所获贼资,部分由郡府正常支应,皆有账可查。”

    回答滴水不漏,王芬却听出了弦外之音——动用查没财产、罚金、捐赠,看似“因地制宜”,实则模糊了公私界限,自成体系。他心中那杆秤,又往“逾制”一端沉了沉。

    接着是兵曹。

    王芬对虎贲营的规模、装备、训练问得尤为仔细。“常备员额一千二百,皆披甲,弓马娴熟,可曾超出郡国常制?军械马匹来源?营中军吏任命,可曾报备州府或北军中候?”

    孙原坦然道:“使君明鉴。魏郡地处要冲,黑山余部犹在,豪强不法之徒须震慑。虎贲营编制,确较寻常郡国为多,此乃非常时期权宜。军械部分缴获,部分郡府拨款打造,少量从并、幽州合法购得,笔笔有账。马匹多来自缴获及幽州边市贸易。营中军吏,皆擢拔有功勇毅之士,或招募良家子,任命由郡府考核行文,因属郡兵范畴,故未越级上报北军。然所有名录职级,均记录在案,随时可供查验。”

    “权宜”二字,在王芬耳中格外刺耳。郡守掌兵过重,历来为朝廷所忌。孙原年轻却深谙兵事,虎贲营显然是其立足魏郡的基石。这股力量,用之正则保境安民,若生异心……王芬不敢深想,只是心中那根弦绷得更紧。

    **上午的询察,便在这样细致如绣花针挑丝的对答中流过。王芬像最老练的匠人,用朝廷成规的尺子,一寸寸丈量着孙原那些充满灵动笔触的图样;孙原则如沉稳的画师,在解释与辩护中,固守着自己构图的本意与神韵。**

    庭外日影渐移,柏影从门槛缓缓爬进厅内。

    午后,重头戏登场——元城郭横案。

    郡决曹掾与主审法吏抬上卷宗,竹简堆积如山。王芬看得极慢,目光在每一个字句间逡巡:从最初的乡啬夫报案记录,到沮授调查经过,田野掘尸的尸格图文,仵作验伤结论,深蓝色纤维证物,田畴证言笔录,郭横审讯记录,郭宅搜查所得,相关口供……证据链看似完整。

    王芬尤其关注程序:调查手令是否合法?搜查有无见证?证物提取保存可连续?口供是否单独录取,有无刑讯?

    “据卷宗,关键证人田畴,现已在邺城?”王芬放下最后一卷竹简。

    “是。”孙原答,“田子泰先生德高望重,为证此案不畏豪强,令人敬佩。现暂安顿于驿馆。若使君需当面询问,可随时请来。”

    “本官确需一见。”王芬道,又指一处,“案卷提及,从郭横处查获与王敏往来信件。王敏身为郡功曹史,涉嫌于此,仅以‘停职待参’处置?按律,此等情形,当立即拘押审讯。”

    孙原略一沉默:“使君所言甚是。然王敏在郡府多年,关系盘根错节,且其罪证虽在信件中有所映射,尚无直接指认其参与谋杀或具体侵田。原虑及若立刻拘拿,恐引发郡府动荡,打草惊蛇,反不利于彻查郭氏全案。故先行停职,削其权柄,暗中监控,待郭横案主脉络清晰,再行追究。此乃权衡之策,或有不当,请使君明示。”

    又是“权衡之策”。王芬心中不悦。法度便是法度,涉嫌犯罪就当立即法办,岂能因顾虑“动荡”而延宕?孙原处处以“实效”、“稳妥”为由,行“权变”之实,这让崇尚律法威严、程序正义的王芬如鲠在喉。

    “郭横本人,可曾认罪?”

    主审法吏躬身:“回使君,郭横对强占部分田产、与王敏信件往来等事,已难抵赖,但仍矢口否认与七条人命有关,称毫不知情。其辩称,王氏一家离乡后不知所踪,或死于流寇盗匪。至于深蓝色纤维,确系邯郸‘永丰坊’上等细麻料,主供官吏、军官、富户。郭横承认有一件类似料子大氅,但称早已赏赐给手下某管事,而该管事半年前已病故。我等正在追查。”

    案子看似证据不少,但直接锁定郭横为杀人凶手的证据,尚缺关键一环。王芬心中有数了,未当场表态,只道:“案卷庞杂,本官需时细阅。人证物证,亦需逐一核验。此案关乎多条人命,务必铁证如山。”

    话锋一转,王芬问起了“丽水学府”,尤其是“女学”。

    孙原似早有准备:“设立‘萱草堂’,招收女子识字明理,原确知此事恐引争议。然原以为,乱世之中,男子征伐劳作,女子持家育子,若其母略通文字,知晓忠孝节义、医理常识,于教养后代、稳定家室、乃至协助村社管理,皆有益处。且入学女子,皆需家人同意,严守礼仪,授课以《女诫》、《孝经》、诗文、算学、医药常识为主,绝无悖逆。内子李氏,系出诗礼之门,自愿率先入学,正为示范,以释众疑。”

    “李氏身份特殊,其行固然可嘉。”王芬语气平和,字字却如刻刀,“然则,孙太守可曾思量,此举恐开风气之先,引得寻常百姓效仿,女子纷纷抛头露面求学,长此以往,内外之别何以守?牝鸡司晨之忧,岂是空谈?教化自有其道,男女各居其位,方是纲常。太守以非常之法行非常之事,或可见效于一时,然动摇礼教根本,恐非天下之福。”

    厅中空气骤然凝滞。炭火似乎都暗了几分。

    孙原深吸一口气,抬眼正视王芬,目光清澈如秋日潭水:“使君教诲,原铭记。然原窃以为,礼法纲常,本为导人向善、维系秩序。若礼法成为桎梏,徒具形式,反使民生凋敝、蒙昧丛生,则是否应思变通?魏郡女子入学,非为牝鸡司晨,实为乱世求存、家门和睦之计。所学所守,未离大义。若因坚守刻板旧例,而坐视百姓困苦、文明凋零,原以为,此非圣贤教化之本意。世间万法,皆在‘适宜’二字。今魏郡之‘适宜’,或许异于承平之时,然确是这片土地上百姓所需。原愿为此尝试承担责难,亦相信时间与人心,自会辨明是非曲直。”

    话语不卑不亢,甚至带着执拗的锋芒。王芬凝视孙原良久,仿佛要透过那张年轻平静的面容,看穿其心底真正的图谋与信念。他看到了坚持,看到了担当,但也看到了某种不容置疑的、近乎独断的自信。这种自信,让王芬不安——它意味着孙原并非易于被规训、被纳入既有轨道之人。

    “孙太守志向可嘉。”最终,王芬缓缓道,语气听不出喜怒,“然治政如御马,缰绳不可松。过犹不及,古有明训。魏郡种种举措,本官已大致了然。兴利除弊,初衷甚好,然具体施行,须时时对照朝廷法度、天下通义,谨慎而为,方得长久。郭横一案,州府会持续关注。至于其他……”他顿了顿,“本官会在邺城盘桓数日,再行考察。”

    会谈至此,已近尾声。谁也没有说服谁。矛盾并未消解,反而因这次正式的、全方位的对质而更加清晰,如厅外柏影,在深秋日光下拖得颀长而分明。

    孙原起身,率属官行礼。王芬还礼,目光扫过堂下众人。这些魏郡官吏身上,似乎都带着一种与旧式官僚不同的气质——更务实,更投入,也更紧密地围绕着他们的太守。

    走出东厅时,秋阳正烈,庭院里几株晚菊开得恣意。王芬却觉那光刺眼,抬手微遮。

    “使君,接下来……”周直低声问。

    “去驿馆。”王芬道,“先见田子泰。然后……我们自己再看看。”

    他要看看,在孙原那套“适宜”的理论下,这座城池最真实的肌理,那些被快速恢复的景象背后,是否藏着更多令他不安的、“失范”的细节。郭横案的证据需核实,但王芬更觉,需核实的,是孙原治理魏郡的整个“道”与“术”。

    他心中那杆秤,正将所见所闻一点点放上去。而目前,孙原的做法,虽有效,但“逾矩”的砝码,似乎越来越沉。

    庭前柏影森森,秋阳虽暖,终照不透那层层叠叠的墨色。

    王芬知道,这场较量,方才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