邹国栋清了清嗓子,用目光示意宁卫民可以开始了。
宁卫民站起身,先是向大家微微颔首,脸上挂着那副标志性的,从容不迫的笑容。
“刚才大家的发言都很踊跃,提的建议也都很有针对性,这说明大家都把公司的利益放在了心上,我很欣慰。”
几句开场白说得大家心里暖暖的。
但紧接着,宁卫民话锋一转。
“不过,关于刚才几位同事的提议,我仔细琢磨了一下,有些不同的看法,还想跟大家探讨探讨。”
他首先看向刚才提议加强消费者教育的甘露,语气严肃。
“甘露刚才提到的加强舆论宣传,我是赞成的。但关于‘教育消费者’这个说法,我觉得用词不当。咱们是商家,卖的是商品,本分是服务,人家是来消费的,顾客是上帝,咱们不能把自己端得太高,摆出一副教师爷的架子。
这会让顾客从心里产生反感,一旦让顾客对我们产生店大欺客这样的印象,后果很严重的。
宁卫民似乎意识到有点严厉了些,顿了顿,语气又变得缓和起来。
“更重要的是,我们皮尔卡顿挣的是什么钱?挣的就是顾客虚荣心的钱,挣的是面子钱。如果我们明目张胆地宣传市面上假货泛滥,会给顾客造成一种什么印象?会让他们觉得皮尔卡顿的假货已经多到了连地摊上都随处可
见,完全失控的程度了。这反而会降低我们‘PC’品牌的性价比,打击顾客的消费意愿。毕竟,没人愿意花两千块买件衣服,结果发现天桥底下几十块就能买到一模一样的牌子,哪怕做工再拙劣,那个‘PC’商标可是一样的。这会让
真正的顾客觉得自己的钱花得不值,甚至觉得穿出去丢人。”
众人闻言,纷纷频频点头,觉得这话确实戳到了痛点。
甘露也意识到了自己的片面,不好意思地红了脸,当场承认。
“宁总,您说得对,我确实没考虑到这一层,是我想简单了,是我考虑不周。”
不过她随即又抛出了一个疑问,“可既然如此,那我们岂不是应该隐瞒假货泛滥的情况才对?可您刚才又说要加强舆论宣传,这岂不成了主动揭伤疤?还有这个必要吗?”
宁卫民凝视着她摇了摇头,随即解释道。
“纸包不住火,我们不说,顾客上街也能看到。但我们宣传的重点,绝对不能放在‘假货多’这点上,而应该聚焦于‘假冒服装的害处以及‘我们公司为保障广大顾客的利益,才要严厉打击假货的决心。”
见甘露还是充满不解的神情,宁卫民也没有不耐烦,仍旧详细解释道。
“大多数人买假货,原因很简单,就是因为假货便宜。不管他们是本身就负担不起消费正品,还是明明有钱,但单纯只想浑水摸鱼,花小钱办大事,来满足自己的虚荣心。他们看重的就是假货低价,认为这是一件能占便宜,
对自己完全没有损害的事儿。我们要打破他们这个幻想。我们可以让人编写一些贪小失大的反面案例,通过媒体告知大众。比如,某公司跟外商谈合作,结果负责人穿的假名牌被外国人一眼识破,导致对方质疑中方的经济实力
和负责人的智商,甚至怀疑整个企业的诚信,最终签约失败。再比如,那些作坊为了省成本,用的都是极其低廉的布料,甚至用有毒染料染色。我们要利用这一点引发大众对健康安全的担心。如果我们拿出检测报告来,再通过一
些医学专家之口,提醒大众,这些假货比那些洋垃圾还毒!穿这些衣服,轻了得皮肤病,中度影响生育,严重的甚至能得白血病!你看还有多少人敢占这个便宜的?我就不信他们不怕…………………
“哈哈哈哈!”
宁卫民的话还没说完,会议室里就引起了一阵哄堂大笑。
“这招妙啊!”
有人忍不住拍大腿,“要面子的反而丢了人,甚至还可能丢了命,不管真的假的,这么一宣传,那些想买假货的人肯定得掂量掂量。”
“就是,尤其是健康提醒这一手太绝了。其实用不着白血病那么严重,光影响生育”这一条,就够那帮小年轻吓破胆了。
甘露也彻底明白了,脸上露出羞涩又佩服的笑容。
她也从心里惊叹宁卫民的高招。
确实,通常人们买假货往往抱着侥幸心理,以为只是道德瑕疵。
但一旦发现这不仅是不道德,还可能要付出经济或者健康的代价,那心理天平绝对会倾斜。
至于宁卫民,其实他这令人拍案叫绝的一手还真不是他自创的,而是从不讲武德的郭氏集团获得的启发。
敢情就在今年一月,郭氏集团和中粮集团合资的南海油脂生产的第一代小包装调和油正式上市。
但对于当时的国内消费者而言,这个产品过于新奇,价格也高。
所以大家都持观望态度,因此这种调和油刚开始销量极其低迷,完全没办法和享受国家补贴的散装二级油相匹敌。
更别提此时的老百姓还习惯用板儿油自己炼制的猪油了。
那才叫又便宜,味儿又香呢。
实际上,大陆内地的老百姓只记住了漂亮的包装和那条金灿灿的龙鱼,最初肯花钱吃调和油的人非常少。
于是,郭家在大陆的主理人郭可丰就用上了缺德盘外招。
具体的办法就是通过广告和专家背书等办法,将大陆内地老百姓喜欢的猪油和非精炼的散装油都塑造成“落后”和“致病”的形象。
一再给大众洗脑,灌输猪油和散油属于饱和脂肪,会提高胆固醇,诱发心脏病。
结果还真让这家伙得逞。
就这样,耗着精神恫吓,他打开了内地市场的大门,成功把他的精炼调和油以“健康”的定位高价卖给了还不是很富裕的内地百姓。
谁让人人都怕死呢?
这不,这事儿让宁卫民看在眼里,可是恨得牙痒痒。
虽然碍于利益捆绑在其中的中粮集团,他有点投鼠忌器,实在不好插手其中,做些什么。
可他对这样的招数却记在了心里,这不,遇到假货这事儿了,正好可以活学活用。
“还有,为了让顾客安心,也为了给造假者施压,我们要表明强硬态度。不管实际上能不能做到,口头上必须对假货零容忍。我们可以设立‘悬赏机制”,花钱征集假货线索。同时,配合政府部门的稽查行动,多报道一些大批
量销毁假货的新闻,场面可以夸张一点,造出声势来。”
等大家笑完,宁卫民又继续补充道。
对于这个策略,大家的态度非常统一,纷纷点头支持,仅剩的顾虑也就是不知要付出多大的代价,以及效果如何了。
这不,有人就说了,“宁总这个策略是挺好,我也赞成。但恕我直言,实际成效还得看执行,毕竟现在的执法环境大家也清楚。未必最后真能如我们所愿啊。”
一直没怎么说话的邹国栋这时开了口。
对这个方案,他和宁卫民其实已经达成共识,此刻充当起了拍板的角色。
“目前确实没有尽善尽美,一击必杀的办法,宁总这招是有点像‘用稻草人吓鸟”,效果确实不好说。但在现在的环境下,已经是最好的选择了,总比什么都不做强。”
他是如今的公司第一人,他这么一开口,也就承担了所有的责,刚才发言的人自然再没有话说。
不过,一直和邹国栋私交不错的熊建民却皱起了眉头。
他是财务总监,公司财务费用的支出方面与他有直接关系。
所以为了问个清楚,他还是提出了异议,而且更具体。
“邹总,这毕竟是一场持久战。谁都清楚,想杜绝假货是不可能的。即便工商部门想查,也不可能无条件配合我们。要想让人真的尽心尽力,就免不了要花钱,给实际的好处。尤其是宁总说的‘花钱悬赏”,这很可能是个无底
洞。万一真有无数人提供线索,这钱给是不给?给多少是个头?”
然而钱的问题,宁卫民也早就跟邹国栋沟通好了。
邹国栋仍旧没有丝毫犹豫,当即斩钉截铁地对熊建民说,“这笔钱是肯定要花的!为了打假是值得的。虽然注定要付出巨大代价,但这事关公司的根基。我已经决定了,今后每年都从利润里起码划出一千万的专款,专门用来
打假!视情况而定,甚至可以再相应增加。”
有了他这句话,熊建民也知道此事势在必行了。
他张了张嘴,没再说什么。
然而这个话题到此却仍没有结束。
因为这时,宁卫民却话锋一转,反而以“打假需要付出昂贵成本”为由,否定了刚才熊建民提出的“降价换市场”的思路。
“鉴于公司打假需要耗费额外的支出,所以我认为,为了弥补这方面的消耗,我们不仅不该降价,反而应该适当提价。”
这话一出,满座皆惊。
不等刚才提出降价意见的熊建民表示质疑,宁卫民伸出两根手指,已经主动阐述道。
“第一,虽然皮尔卡顿这个品牌长远来看,随着市场发展,早晚会回归中端定位,但目前我们还牢牢占据着高端市场,多年来树立的品牌定位深入人心。所以我们暂时无需用价格去跟其他品牌刺刀见红,也不用自降身段,提
前放弃可以锁定的暴利。而高端品牌和中端产品的操作方式是不一样的,如果我们适当提价反而会增加品牌的稀缺性和吸引力,凸显我们的不同。第二,人无远虑必有近忧,现在虽然假冒伪劣的产品一样可辨。可从长远看,造假
技术也会进步。早晚能达到假冒而不劣质’的程度。我们需要钱去持续提升产品质量和制作工艺,需要高额的利润持续投入到防伪技术和打假手段的升级研究,最终,我们不但要从面料、缝线等细节上让假货无法模仿,还要拥有
独有的防伪商标系统。只有让造假者永远追不上我们的脚步,才能有效维护品牌利益。”
在宁卫民的一番剖析下,熊建民暂时被说服了。
他陷入了深思,开始在心里盘算提价后的利润空间。
而这时候,宁卫民又看向了刚才那位提议“招安”的服装厂厂长。
“厂长刚才想从根源解决问题,勇气可嘉,而且不拘泥于成法,提出了‘招安'和'收买”的主意。”
这几句话,似乎带着一点欣赏的味道,然后厂长刚要露出点得意的神色,宁卫民话锋却猛地一沉。
“不过,在我看来,厂长有点想当然了。你的策略还是有问题的。我们作为品牌方,利益和造假者是天生不可调和的,是你死我活的关系。如果我们去招安他们,等于资敌,更等同于一种鼓励。这会让越来越多的造假者觉
得,只要盯着皮尔卡顿造假,最后就能被收购拿钱。这就麻烦大了。”
厂长原本的得意瞬间凝固在脸上,他脸色一变,此时才听出来宁卫民是正话反说,话里有话。
不过随着想明白其中的逻辑后,他也不由得吓出一身冷汗,发现自己真的就差点铸成大错。
他连忙虚心请教,“宁总批评得对,是我糊涂了。那依您看,针对这些源头,我们该怎么办?”
宁卫民嘴角勾起一抹冷厉的弧度,缓缓说道。
“我们要做的,恰恰相反。针对所有一线城市,我们要增设‘市场专员’的职务。但这些人不是亲自去市场查假货的,而是去跟工商稽查部门、跟服装市场的管理人员‘交朋友'的。”
他顿了顿,抛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感到匪夷所思的方案来。
“刚才邹总不是也说了嘛,我们会有专款用于打假。那么就用这笔钱,我们可以跟这些执法和管理人员达成一个协议。只要他们稽查到任何一件印有皮尔卡顿商标的假货,不论是什么东西,查扣一件,我们就奖励他们五毛
钱。注意,是‘各自‘五毛,或者说,只要是为了查扣假货出力的,我们都给奖励。也就是说,销毁一百件假货,公司愿意支付一百元奖金;一千件一千元,一万件一万元!而且这个奖励长期有效!”
宁卫民环视一圈,声音铿锵有力。
“我们就是要跟那些贩假者对耗,看谁亏得起!这样一来,所有市场管理人员都会成为我们的人,他们会为了利益直接监督。时间久了,市场上的那些服装贩子自然知难而退。那么多假名牌,他们卖别的照样挣钱,何苦非要
卖皮尔卡顿的,自找麻烦?而一旦没人敢进皮尔卡顿的假货,上游的造假者自然也就感受到没有销路的痛苦,不会再生产了。这就叫??没有买卖,就没有伤害!”
这一条计策一说出来,全场瞬间安静了两秒,随即爆发出一阵由衷的赞叹。
“高!实在是高!”
“这才是真正的釜底抽薪啊!”
“对对,我们可以出奖金,把监管者变成我们的利益共同体,这招太绝了!”
如果说刚才的宣传战和提价策略还是辅助手段的话,那这一手用奖金悬赏督促稽查之法可是能够立竿见影的狠手。
谁都可以想象,这一条一出,无论是工商的还是市场的,心气儿肯定都不一样了。
尤其是这个建议,很快得到了邹国栋的连声附和与声援后。
大家也都意识到,公司这次为了打假,是真的下了血本,也下定了决心。
只是,在大家颂词如潮,纷纷表达对邹国栋和宁卫民魄力钦佩的同时,许多人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又投向了财务总监熊建民。
所有人心里都在盘算同一个问题??这一千万的预算,到底够不够烧?
公司究竟要付出多少隐形成本,才能让这套机制真的运转起来并贯彻执行下去?
熊建民推了推眼镜,看着邹国栋和宁卫民那副淡然处之的样子,只能在心里苦笑一声。
这两位祖宗啊,一个是哪吒,一个是孙猴儿。
怎么联合在一起给我出难题啊,也不提前言语一声。
看来,今年的财务报表,注定不会太好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