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烟火》正文 二千三百七十四章教廷的强大只是吹出来的
“莱特尼斯......”乔万尼偷偷看了妹妹一眼,小声试探:“他应该会和主人一起返回大明吧?”“怎么?”卢娜见哥哥还不死心,忍不住讥讽道:“你是觉得莱特尼斯离开,你的机会就来了?”伸出手指用力在乔万尼脑门上戳一下,卢娜气不打一处来:“莱特尼斯一走,他麾下那些将军更加没有人能约束,难道你认为你能打得过他们?”乔万尼忽然有了主心骨一样,顿时直起身来,“还有教廷呢?我掌控的财富加上教廷足以征服他们......王元吉喉结上下滚动,嘴唇微张却没能发出声音。他下意识攥紧了手中那份战报,纸页边缘已被汗水浸得发软,墨迹在指腹下微微晕开——那上面列着今日阵亡的三个军团番号,每一个后面都缀着冰冷的数字:三万七千、两万九百、四万一千……加起来将近十一万条性命,像一捧被随意泼洒在塞尼平原上的灰烬,连哀鸣都未曾留下便消散于风中。屋外忽有马蹄声由远及近,急促如鼓点,直撞到帐门前才戛然而止。帘子被掀开一角,一名斥候单膝跪地,甲胄上还沾着未干的泥浆与暗褐血渍:“禀先生!小松灵子主力已渡过黑水河,前锋距我中军大营不足六十里!其左翼三支奴隶军团正加速迂回,似欲包抄我右翼粮道!”韩度眼皮都没抬,只伸手从案角取过一只青瓷小碗,舀起半勺清水,缓缓倾入面前铜盆。水珠坠落,叮咚一声,在死寂的帐中格外清亮。“六十里?”他轻声道,仿佛只是在问今日天气,“那她离阿登高地,还有多远?”王元吉一怔,随即反应过来,急忙摊开地图,指尖顺着蜿蜒山势向南划去:“若她不改道,按现速推算,明日午时前后,其主力侧翼将与乔万尼所部相距不过八十里——但中间隔着鹰喙岭,山势陡峭,林木蔽日,寻常斥候根本无法穿行。”“鹰喙岭?”韩度终于抬眼,目光如刃,直刺地图上那一道墨线勾勒出的嶙峋脊线,“细川持之有没有派探子去那里?”“有!”王元吉语速骤然加快,“今晨刚报,细川持之遣了两队精锐山民扮作采药人进山,但一个时辰前哨骑回报——两队人,全没了。”韩度嘴角微扬,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热气氤氲中,他声音低而沉:“不是‘没了’,是进了山,就再没出来。”王元吉心头一跳,猛然抬头:“先生是说……于师弟已经到了?”“不是到了。”韩度放下茶盏,指尖在鹰喙岭北麓一处无名山谷轻轻一点,“是已经过了鹰喙岭,正在往西折返。他带的不是兵,是三十个老猎户、十二个逃奴、七个哑巴铁匠,还有于谦自己——脸上抹着烟灰,身上裹着鹿皮,背上驮着三捆晒干的狼粪。”王元吉呼吸一窒,仿佛被那只手指点中的山谷吸走了全部气息。他当然知道狼粪——烧起来青烟极淡,混在山雾里,连最老练的斥候也辨不出异样;更知道那些哑巴铁匠为何重要:他们能用山间粗铁片,在一夜之间锻出三百把锯齿短刀,专劈藤蔓、削断绊马索、割开皮甲接缝……可他更清楚的是,于谦此刻该在哪——该在霍利斯城守着那座刚刚修缮完毕的东门箭楼,该在每日辰时三刻准时巡视城墙垛口,该在午时二刻接过副将递来的冰镇酸梅汤,然后慢条斯理地批阅六份边关军报。而此刻,那个素来衣冠整肃、连袖口褶皱都一丝不苟的于师弟,正赤脚踩在腐叶堆里,左手攥着一把湿漉漉的蕨草,右手握着一柄刚淬过冷水的短刀,刀尖滴落的不是血,是山涧沁出的寒露。“先生……”王元吉嗓音干涩,“若于师弟被识破……”“不会。”韩度打断他,语气笃定得近乎冷酷,“小松灵子信的是‘于谦在霍利斯’,就像她信‘乔万尼不会打仗’一样牢不可破。人一旦深信某事,便自动屏蔽所有反证——哪怕于谦站在她帐外咳嗽一声,她也会以为是风刮过旗杆。”话音未落,帐外又是一阵急促脚步,这次进来的是传令官,双手呈上一封火漆密信:“莱特尼斯将军八百里加急!根特城方向传来消息——布鲁塞军团昨夜突袭成功,已焚毁小松灵子设在格雷文赫支的三大粮仓!火光彻夜不熄,三十里外可见浓烟!”王元吉猛地转身,几乎撞翻身后屏风。他扑到地图前,手指颤抖着指向格雷文赫支——那地方,正卡在小松灵子北逃必经之路的咽喉上。“烧了?”他声音发颤,“全烧了?”“尽数化为焦土。”传令官垂首,“莱特尼斯将军附言:粮仓守军尽歼,余者溃散入林,已遣轻骑追剿。另……他命属下转告先生一句话——‘臣已斩断其尾骨,只待先生断其头颅’。”帐中霎时无声。韩度却忽然笑了。不是志得意满的笑,而是带着几分悲悯、几分倦意、几分洞悉一切后的了然。他缓步踱至帐门口,掀开帘子,望向北方天际——那里,铅灰色云层正被一道斜阳撕开缝隙,金光如剑,劈开沉沉暮色。“你听。”他对王元吉说。王元吉一愣,侧耳细听——风声,马嘶,远处伤兵压抑的呻吟,还有……一种极细微、极规律的嗡鸣,仿佛万千蜂群振翅,自北而南,隐隐逼近。“是弓弦。”韩度收回目光,“小松灵子的‘铁脊弩’,三石力,射程五百步,破甲如纸。她把最后十万精锐弓手全调到了中军前方,排成三列轮射阵——这是要拿血肉堆出一条路,直插我帅帐。”王元吉脸色瞬间苍白。他当然知道铁脊弩的威力。去年在萨尔茨堡,一支三千人的重甲骑兵冲锋,未及百步,便被两轮齐射钉死在原地,马尸叠如山丘,甲片缝隙里汩汩涌出的不是血,是温热的内脏碎块。“她疯了。”王元吉喃喃,“六十万对三百万,她竟敢赌这一线生机?”“不。”韩度摇头,目光幽深如古井,“她是算准了——我不会退。”王元吉浑身一震,这才真正明白过来:小松灵子不是疯,是狠。她以三百万大军为饵,以八十万奴隶为盾,以十万铁脊弩为矛,只为逼韩度不得不应战、不得不死战、不得不在此地、在此刻、在此阵,与她决一生死。因为她知道,韩度若退,莱特尼斯便可从容截断其归路;韩度若避,乔万尼便有机会从阿登高地压下;唯有逼他正面决战,才能一举击溃其军心——毕竟,六十万对三百万,谁胜谁负,似乎早已写在苍天之上。“先生……”王元吉喉头滚动,想劝,却不知从何劝起。韩度却已转身,从壁上摘下一柄长剑。剑鞘乌沉,无纹无饰,只在鞘口处嵌着一枚黯淡铜钉。他拔剑出鞘三寸,寒光乍泄,映得他眉宇间一片凛冽霜色。“传令。”他声音不高,却如金铁交鸣,“全军披甲,列阵于塞尼河北岸。中军不动,左右两翼各出五万精锐,虚张旌旗,擂鼓佯攻——要打得像真要决死突围。”王元吉一怔:“佯攻?可先生方才还说……”“佯攻,是为了让小松灵子相信,我在怕。”韩度将剑缓缓推回鞘中,铜钉在昏光下泛出一点微弱红芒,“怕她的铁脊弩,怕她的三百万大军,怕她随时可能碾碎我的中军。”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王元吉惨白的脸:“而人一旦确信对手在怕,就会松懈。松懈,就会给于谦留出那半个时辰。”“半个时辰?”王元吉失声。“够他带人绕到鹰喙岭西侧断崖。”韩度指尖在地图上鹰喙岭西端一点,“那里有一道被藤蔓遮蔽的旧矿道,直通小松灵子中军后方三里处的辎重坡。坡上堆着三万石火油、两千桶松脂膏,还有……她亲卫军换下来的三百副染血皮甲。”王元吉瞳孔骤缩:“火油?松脂膏?先生……您早就算好了?”韩度没有回答,只轻轻抚过剑鞘上那枚铜钉,声音轻得像一句叹息:“当年我在霍利斯城教于谦的第一课,不是排兵布阵,也不是火器操演……是教他怎么分辨风向。”王元吉僵立当场。他忽然记起三年前那个暴雨夜——于谦浑身湿透跪在韩度书房外,怀里紧紧抱着一卷被雨水泡得发胀的《武经总要》,膝盖下青砖被血染成暗红。韩度打开门,没让他进,只指着窗外狂舞的槐树:“风从哪来?雨往哪去?树影朝哪边歪?答错了,就再跪一夜。”那一夜,于谦数了七十二次风向,直到东方微白,才哑着嗓子说出答案。韩度当时只点头,说了一句:“记住,仗不在纸上,而在风里。”原来,那场雨,那棵树,那七十二次抬头仰望,都是为了今日鹰喙岭上,那一缕穿林而过的西南风。帐外鼓声忽然炸响,沉闷如雷,由缓而急,由疏而密。不是进攻的鼓点,是催命的节拍。王元吉猛然惊醒,转身扑向案前,抓起朱笔就要拟令。笔尖悬在纸上,墨滴将坠未坠。“先生!”他声音嘶哑,“若于师弟……未能及时点燃火油?若风向突变?若小松灵子临时调走辎重?若……”“没有若。”韩度打断他,语气平静得可怕,“于谦已在路上。风向已定。辎重未动。而小松灵子……”他忽然停顿,望着帐顶垂下的蛛网,一只灰褐色的蜘蛛正悬丝而下,八足轻颤,在斜射进来的最后一缕阳光里,织出一道纤细却无比坚韧的银线。“她此刻,正坐在中军大帐里,亲手擦拭她的佩刀。”韩度淡淡道,“她擦得很慢,很认真。因为那是她祖父的遗物,刀脊上刻着‘一怒为红颜’五个字——可她不知道,这把刀的淬火秘方,是我三年前,通过一个叫佐藤的倭国铁匠,偷偷告诉细川持之的。”王元吉如遭雷击,脑中轰然炸开——细川持之!那个始终跟在小松灵子身侧、看似忠心耿耿的幕僚!那个每次议事都低头记录、从不妄言的影子!“先生……您连细川持之都……”“我不需要收买他。”韩度转身,目光如电,“我只需要让他相信,他效忠的,是一个必将胜利的女帝。而为了让这份信念坚不可摧……我就得给他一份‘必胜’的证据。”他缓步走到王元吉身边,拿起那支悬在半空的朱笔,在王元吉手背轻轻一点。一点朱砂,如血如焰。“所以,你写的不是军令。”韩度声音低沉,却字字如锤,“你写的是——祭文。”王元吉浑身剧震,笔尖墨汁终于坠落,在纸上洇开一团浓重黑斑,像一颗尚未冷却的心脏。帐外,鼓声愈发急促,夹杂着铁甲铿锵、战马长嘶、士兵们压抑的呼喝。塞尼河对岸,黑压压的军阵如潮水般涌来,铁脊弩手已列阵完毕,一万张强弓同时抬起,弓弦绷紧的嗡鸣汇成一片死亡蜂群。而就在那片黑潮的侧后方,鹰喙岭西端,一道几乎看不见的藤蔓缝隙悄然晃动。一只沾满泥浆的手,轻轻拨开垂挂的枯藤。于谦站在断崖边,面颊被山风刮得生疼,左手紧握短刀,右手缓缓解下背后那捆狼粪。他身后,三十个沉默的身影依次蹲下,每人面前铺开一张薄如蝉翼的油纸——纸上,用炭条写着六个字:“风起,火燃,人散。”于谦抬头,望向北方。那里,塞尼河上,夕阳正沉入地平线,将整条大河染成一条燃烧的赤练。他忽然笑了,露出一口被山泉洗得雪白的牙齿,轻声说:“先生,学生来了。”风,正从西南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