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深。
涂山城的灯火渐次熄灭,像退潮的海。
从山脚到山腰,一盏一盏沉入黑暗。
只有山顶主殿和几处重要院落,还亮着零星的烛光,在深沉的夜幕中孤零零的悬着。
苏浩没有睡。
他躺在寝殿那张宽大的床上,双手枕在脑后,睁着眼看着帐顶绣着的金色花纹。
那花纹是红红嫁妆的一部分,金线绣成。
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淡淡的,柔和的光泽。
花纹旁还绣了一只凤凰。
凤凰展翅,尾羽迤逦,姿态优雅而骄傲。
像极了他那位新婚的夫人。
可此刻,他的夫人不在身边。
床的另一侧空空荡荡,锦被叠得整整齐齐。
枕头端正地摆在正中,没有一丝压痕。
空气中还残留着她身上那种清冷的甜香,若有若无。
像她临走时留下的,一声未出口的叹息。
苏浩翻了个身。
又翻了个身。
再翻了个身。
他像烙饼一样在床上翻来覆去,把锦被卷成一团抱在怀里,又嫌太热推开。
把枕头摆成各种角度,又觉得怎么枕都不对。
他闭上眼。
红红的身影立刻浮现在脑海里。
她低头喝粥时长睫投下的阴影,她犹豫着说“还没想好”时微红的耳根,她抱着雅雅时那种温柔又无奈的眼神……
他又睁开眼。
睡不着。
根本睡不着。
明明以前一个人睡了这么多年,明明从来不知道“孤枕难眠”是什么滋味。
可现在,只是少了她一夜。
就觉得这张床太大,太冷,太空旷。
苏浩坐起身,抓了抓头发,长长叹了口气。
他不是不知道雅雅今晚为什么来。
那丫头,背后有翠玉灵支招,前面有容容当盟友。
志得意满,势在必得。
今晚的“截胡”,不过是她们计划的第一步。
他也知道自己应该沉住气。
应该像晚上在书房时那样,从容大度,不争不抢。
让红红看到他的理解和包容。
他做到了。
他做得很好。
红红看他离开时,眼中那抹歉疚和心疼,不是假的。
可他也是人。
他也会憋屈,也会烦躁,也会需要发泄。
而这种时候,他发泄情绪的方式,通常只有一个。
酒。
苏浩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想起酒窖里那些还没开封的酒,想起琥珀色的酒液在月光下泛起的粼光,想起醇厚绵长的香气在舌尖化开的滋味……
不行。
不能想。
越想越馋。
苏浩狠狠掐了自己大腿一把,强迫自己从酒香的幻境中抽离。
他深吸一口气,掀开被子,下床。
既然睡不着,不如不睡。
他披上外袍,拉开房门。
夜风灌进来,带着初秋的凉意。
吹得他一个激灵,也吹散了几分心头的燥热。
他犹豫了一下,抬脚朝涂山容容的账房走去。
账房的灯还亮着。
苏浩远远就看见了,那扇透着暖光的窗户。
在周围一片漆黑的建筑群中,像夜海中的灯塔。
他走到门前,抬手叩门。
“进来。”门内传来容容的声音,依旧是惯常的温和,只是带着几分疲惫。
苏浩推门而入。
账房里,烛火燃得正旺,将整个房间照得明亮如昼。
容容坐在书案后,手里握着那支笔杆有裂痕的笔,正在账册上写着什么。
她头也没抬,仿佛早就料到他会来。
“姐夫,”她轻声开口,笔尖依旧在纸上移动,“这么晚了,还不休息?”
苏浩没说话。
他走到书案前,在她对面坐下。
双手撑在桌上,身体前倾,目光直直的看着她。
那眼神,有烦躁,有憋屈。
还有一丝近乎控诉的委屈。
容容终于抬起头。
她看着苏浩那张写满“我不高兴”的脸,看着他那双因为失眠而微微泛红的眼睛,看着他因为烦躁而微微蹙起的眉头。
然后,她笑了。
不是那种温和的,礼节性的笑。
而是那种带着点戏谑,带着点“我就知道你会来”的,促狭的笑。
“姐夫,”她放下笔,双手交叠放在桌上,歪着头看他,“你这是……怎么了?”
她明明知道。
她什么都知道。
苏浩深吸一口气,压住心头那股翻涌的情绪,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静。
“容容,”他说,“你答应我的事,什么时候兑现?”
容容挑眉:“什么事?”
“稳住翠玉灵。”苏浩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要不是她从中作梗,助纣为虐。”
“教雅雅那些乱七八糟的手段,今晚我也不会……”
他顿了顿,没说完。
可容容听懂了。
她的笑意更深了,眼中的戏谑几乎要溢出来。
“姐夫不会……是在抱怨独守空房吧?”她问,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惊讶,可那惊讶显然是装的。
苏浩的脸黑了。
他没有否认。
因为否认也没用。
容容看着他这副憋屈又嘴硬的模样,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
那笑声很轻,像羽毛挠在苏浩心上,又痒又恼。
“姐夫,”她笑够了,才正色道,“你为何这么心急?”
苏浩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长长叹了口气。
那叹息里,有疲惫,有无奈。
还有一种近乎破罐子破摔的坦荡。
“不是我心急。”他说,声音低了下去,“是我酒瘾犯了。”
容容的笑容,瞬间凝固了。
“酒瘾?”她重复道,语气里的戏谑一扫而空。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严肃的,甚至带着点警惕的认真。
“嗯。”苏浩点头,手指无意识的摩挲着桌沿,“我这几天一滴酒都没沾。”
“早上不能喝,中午不能喝,晚上也不能喝。”
“红红不在,雅雅闹事,翠玉灵添乱……”
“我烦得要死,还不能喝酒。”
“你知道这几天,我是怎么过的吗?”
他抬起头,看着容容,眼神里带着一种无奈。
容容沉默了。
她当然知道。
苏浩是什么人?
喝酒是他的修行,也是他的命。
经过这么多年来的暗中观察,涂山容容发现,苏浩几乎没有一天不喝酒。
醉了舞剑,醉了在涂山城里到处晃悠,惹是生非。
接连不断的给账单上添上一笔。
那是他的常态,是他的标签,是他和这个世界相处的方式。
可现在,他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