辎重所内,储道爷见任也理解岔劈了,便表情极为无语地解释道:“是镇守府,王安权刚刚把灯笼挂上了。我去了武僧督管府辨认了陆兆之后,正好就顺路看了一眼镇守府,那内堂外确实多了一个灯笼……!”
“嘶……!”
夜风穿过北风镇残破的屋檐,发出呜咽般的低鸣。那些熄灭灯火的人家,窗纸上投出的身影依旧在动??有人举筷进食,有人轻拍婴孩,有人伏案书写,可他们的动作机械而僵硬,像是被无形丝线牵引的傀儡。影子离体之后,躯壳并未倒下,反而继续“活着”,只是眼神空洞,呼吸微弱得几乎不可察觉。
地底深处,黑袍男子张开双臂,迎接那自废井方向汇聚而来的三十道人影之流。它们如墨汁滴入清泉,在幽蓝星纹间缓缓扩散,最终渗入石碑裂缝之中。随着每一缕影子融入,碑文上的“万灵皆祭”四字便亮一分,整座遗迹的震颤也加剧一分。
“第十道封印已启。”他低声宣告,声音回荡在整个地下网络,“血肉为基,魂影为引,门将再开。”
与此同时,王安权跪在书房碎玉之中,耳边仍回响着小儿子那稚嫩却惊恐的声音:“我不想进去……”他颤抖的手指抓着桌角,指甲崩裂也不觉痛。真一和尚站在他身侧,拂尘垂地,神色凝重如铁。
“你必须立刻带我去见虞天歌。”真一终于开口,语气不容置疑。
“我……我不能走。”王安权沙哑道,“文安还在府中,他刚才传讯给我,说明他尚有意识。若我离开,谁来护他?”
“你以为你现在能护住他?”真一冷笑,“你可知为何养魂玉会炸裂?那是‘星使’感应到血脉共鸣者试图抗拒召唤时,自动切断联系所致!你儿子已经暴露了,他的灵魂已被标记??下一波召唤,目标就是他。”
王安权浑身剧震。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急促脚步声。一名亲卫跌撞冲入,脸色惨白:“大人!少爷……少爷不见了!房门从内反锁,窗户未动,可床上只余一件睡衣,人像蒸发了一样!还有……还有……”他语无伦次,“院子里的灯笼全灭了,但地上……地上全是脚印,密密麻麻,全是朝东边去的!可没人看见是谁留下的!”
王安权如遭雷击,猛地站起,却又踉跄扑倒。
“这就是‘影噬’。”真一沉声道,“当一个人被星门选中,其‘影命’就会脱离躯壳,先行前往门户所在。若本体未能及时跟上,或意志不坚,则魂魄会被沿途蚀星之影吞噬,永世不得超生。”
“那你还等什么!”王安权嘶吼,“快救他!他是无辜的!他才十二岁!”
“我不是救世主。”真一目光冷峻,“我是守门律的最后执行者。我能做的,是带你去找虞天歌,让他决定是否开启‘逆引阵’强行召回文安的影命。但代价是??必须有人替代他进入门隙,承受三日三夜的星蚀之苦。”
“谁?”
“你。”真一直视着他,“或者你夫人。父母至亲之血,方可换回子女残魂。”
王安权怔住,冷汗顺着脊背滑落。
他知道,这不是选择,而是审判。
……
荒原之上,任也与储道爷伏于高坡,远远望着夜巡司骑兵将一个个怨灵陶罐埋入镇北林地。那些土地一经掩埋,便泛起诡异紫光,如同活物般微微起伏,仿佛地底正孕育某种巨兽。
“他们在构建‘九幽锁链’。”储道爷压低声音,“以怨灵为节点,连接地脉,形成闭环封印阵。但这不是为了镇压星门??是在引导它!让力量定向输出!”
任也紧握罗盘,指针仍在剧烈晃动,但方向已偏移至镇南一处废弃药堂。“不对劲。”他皱眉,“真正的星核不该在镇南。除非……有人故意制造假象,转移注意力。”
“你是说,这是障眼法?”储道爷一惊,“那真正在启动的阵眼在哪?”
“就在我们脚下。”任也忽然抬头,看向不远处一座塌陷的窑口,“这处地形,符合‘七星拱月’格局。而那个窑,正好位于‘月心’位置。我早该想到??当年建城时,所有工匠都莫名疯癫,据说就是因为挖到了不该碰的东西。”
两人对视一眼,悄然潜行而去。
抵达窑口边缘时,异变突生。
地面猛然下陷半寸,空气中弥漫出一股甜腻腥气,像是腐烂的蜜糖混着铁锈。储道爷刚要后退,却被任也一把拽住。
“别动。”他低喝,“脚下有东西。”
话音未落,窑壁内部竟传出轻微敲击声,一下,两下,三下……节奏分明,竟是求救信号!
任也取出窥天镜贴于地面,镜面瞬间浮现模糊影像:一道狭窄地道延伸向下,尽头是一间密室,室内跪坐着一个披头散发的女人,双手被铁链锁在墙上,嘴里塞着布团。她拼命用头撞击墙壁,发出断续的“咚咚”声。
“那是……刘维的妻子?”储道爷瞪大眼睛,“她不是三个月前失踪了吗?说是回娘家,结果再无音讯!”
“牛大力背后的人,把她抓来做什么?”任也眯眼思索,忽然心头一凛,“等等……刘维是财库案唯一幸存者,虽然疯了,但他亲眼见过全过程。如果这个女人也被控制,是不是意味着……有人在系统性清除知情者?”
“不止是清除。”一个声音从黑暗中响起,“是在收集‘见证之魂’。”
两人悚然回头。
虞天歌不知何时已立于窑口另一侧,灰袍随风轻扬,手中折扇半开,映着远处星门虚影,竟透出几分妖异之美。
“你们终于查到这里了。”他淡淡道,“比我预想的快。”
“你知道这里?”任也警惕地问。
“当然。”虞天歌走近几步,“这里是第一代守门人留下的‘记忆窖藏’,专门用来封存那些因知晓真相而无法正常生活的凡人。每一个被带走的目击者,都会在这里度过余生,直到死亡释放他们的灵魂负担。”
“那你为什么不早说?”储道爷怒道,“刘维妻子被困于此,你却袖手旁观?”
“因为我不能救。”虞天歌语气平静,“一旦打开窖藏,里面的记忆洪流会瞬间爆发,冲击方圆十里内所有人的神识。轻则失忆发狂,重则脑裂而亡。除非……集齐三枚‘守门印’,才能安全开启。”
“三枚?”任也皱眉,“除了你手中的裂天令,还有两枚在哪?”
“一枚在真一手中。”虞天歌望向镇内方向,“他曾是净业堂首席记录官,掌‘观史印’;另一枚……在王安权父亲留下的铜牌上,名为‘赎罪印’。”
“所以你要利用他们?”任也冷笑,“把所有人都变成你的工具?”
“我不需要工具。”虞天歌收起折扇,目光深邃,“我需要的是‘共犯’。只有当所有人亲手触碰过秘密,背负起责任,才有可能真正阻止星门重启。否则,哪怕封印千年,它也会因人性之贪再度苏醒。”
他顿了顿,忽然抬头看向天空。
那轮由人脸拼凑而成的“伪月”正缓缓旋转,中心裂开一道缝隙,似有一只巨眼即将睁开。
“时间不多了。”他说,“文平已被困在门隙之间,意识正在被星痕同化。而文安的影命已经开始移动,若不在子时前截断路径,他会自动走入废井,成为第十一道封印的祭品。”
“那你打算怎么办?”储道爷问。
“我去开门。”虞天歌平静道,“用裂天令激活逆引阵,强行拉回文安的影命。但需要有人替我牵制地底的黑袍人??他不是普通人,是千年前那位‘主上’分裂出的一道执念化身,专司守门背叛之道。”
“我去。”任也毫不犹豫。
“你不行。”虞天歌摇头,“你没有接触过星门核心,靠近百丈便会精神崩溃。唯一能与他对峙的,只有真一和尚。”
“他已经进镇了。”储道爷道。
“那就等他。”虞天歌闭上眼,“我会在废井设阵,等待信号。记住,一旦看到井口涌出金色雾气,便是逆引开始的标志。那时,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要靠近,更不能呼唤孩子名字??否则,你会把自己的魂也搭进去。”
说完,他转身离去,身影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任也望着他背影,久久未语。
“你觉得他说的是真的?”储道爷低声问。
“我不知道。”任也握紧罗盘,“但我看得出来,他不怕死。真正可怕的人,从来都不是那些挥刀杀戮的,而是像他这样,甘愿把自己也当成祭品的人。”
……
镇中东区,废井周围已围起一圈焦黑木桩,显然是官府封锁现场所设。然而此刻,木桩之间浮现出淡淡的金雾,如丝如缕,缠绕井沿,仿佛有生命般缓缓流动。
虞天歌立于井口前,手中裂天令高举过头。铜钱中央的细缝中,竟渗出点点银光,如同星辰泪滴,落入井中。
“以令召星,以血还契。”他低声吟诵,“今启逆引,命归本源。”
刹那间,井底传来一声悠长回响,像是某个沉睡的存在被打扰,发出不满的低吼。
紧接着,一道苍白的手臂从井口探出,五指张开,正是先前出现过的那只星光之手。但它这次并非伸出,而是猛地抓住虞天歌的脚踝!
寒意瞬间侵袭全身。
虞天歌闷哼一声,嘴角溢血,却仍咬牙坚持,将裂天令狠狠插入地面。
“轰??”
一圈金色波纹以井口为中心骤然扩散,所过之处,空气扭曲,时间仿佛停滞。三十步内的房屋瓦片纷纷爆裂,化作齑粉;街道石板掀起如浪,露出底下纵横交错的古老符文线路。
逆引阵,启动。
而在地底深处,黑袍男子猛然抬头,眼中闪过一丝惊怒。
“谁?!竟敢干扰封印进程!”
他双手结印,欲催动第十道封印反制,却被一道突如其来的佛光击中胸口,整个人倒飞出去,撞上石壁。
真一和尚踏步而来,拂尘横扫,卷起漫天符纸,每一张皆烙印着金色梵文。
“老贼秃?!”黑袍男子怒吼,“你也敢插手?!”
“我不是来插手的。”真一冷冷道,“我是来执行最后一道清剿令的。三十年前,守门议会裁定:凡堕落为蚀星之影者,格杀勿论。今日,我代天行罚。”
“哈哈哈!”黑袍男子狂笑,“你算什么东西!守门议会早已覆灭!如今主宰一切的,是主上!是回归的真理!你们这些蝼蚁,终将成为星门前的尘埃!”
他猛然撕开黑袍,露出胸膛??那里没有心脏,只有一个不断旋转的黑洞,内里星光流转,隐约可见无数面孔在其中挣扎哀嚎。
“看啊!”他咆哮,“这是我吞下的九十九个守门候选者的魂!他们的恐惧、绝望、执念,滋养着主上的归来之路!而现在,只差最后一个??王文安!”
“你休想得逞。”真一合十低诵,“金刚伏魔,敕令现形!”
拂尘炸裂,万千银丝化作金网,直扑黑袍男子。
两人激烈交战,整个地下空间震荡不已。
与此同时,废井之上,金雾越来越浓,终于凝聚成一道小小的人影??正是王文安的影命!它蜷缩在雾中,双眼紧闭,脸上满是泪痕。
“文安!”王安权不知何时赶到,跪倒在阵外,声嘶力竭,“回来!爹在这里!回来啊!”
“住口!”虞天歌厉喝,“你想害死他吗!”
可迟了。
那一声呼唤如同钥匙,打开了某种禁忌之门。金雾中的人影突然睁眼,嘴角勾起一抹不属于孩童的笑容。
“爹……”它轻声道,“你说谁是文安?”
声音冰冷,毫无感情。
虞天歌瞳孔骤缩。
他知道,糟了。
这不是文安的影命回来了??是“它”借着亲情呼唤,伪装成归来者,趁机突破逆引阵防线!
“快毁阵!”虞天歌怒吼,“这是蚀星之影的分身!它要借体重生!”
可就在他欲拔出裂天令之际,整座废井轰然炸裂!
碎石飞溅中,一只由纯粹星辉构成的巨大手掌破土而出,五指张开,直取空中那道虚假人影!
是地底的王文平!
尽管意识濒临消散,尽管身体已被星门改造,可在最后一刻,他凭借血脉共鸣,感知到了弟弟的危机,强行从门隙中伸出援手!
兄弟二人,一在门内,一在门外,隔着生死界限,完成了这场跨越维度的对抗。
虚假人影发出尖啸,在星手触及瞬间化作黑烟溃散。
金雾随之崩解,唯有真正的王文安影命残片飘落,轻轻落在虞天歌掌心,微弱闪烁,如同将熄的烛火。
“还……没……完……”虞天歌喘息着,将裂天令贴近额头,银光贯脑,“只要还有一丝魂在,我就……能……接引……”
他再次吟咒,声音沙哑却坚定:
“逆引?归元!”
最后一道金光冲天而起,直贯云霄。
那一刻,双月当空,星图重组,北风镇上百万生灵同时陷入短暂昏厥。梦境中,他们看见一座巨门缓缓闭合,门内传来无数哭泣与欢笑交织的回响。
而在现实世界,废井彻底坍塌,化作一个深不见底的黑洞,边缘铭刻着新生的封印符文。
成功了?
没有人敢确定。
唯有虞天歌单膝跪地,手中捧着一枚重新焕发光彩的小型养魂玉??属于王文安的那一块。
他抬起头,望向东方渐白的天际,喃喃道:
“第一道反击,完成了。”
但他知道,这只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因为在他怀中,那枚裂天令的中央裂缝,正缓缓渗出一丝黑线。
星痕之门,从未真正关闭。
它只是……换了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