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守府,内堂。
自称是虞天歌的黑衣青年,不但委婉承认了是自己绑架了王安权长子,且言语中还充满了威胁的意味。最重要的是,他是孤身一人来到的镇守府,但全程却没有任何紧张、谨慎、小心翼翼的神态,仿佛在他心里,这整座镇守府的高手、兵丁、门客,在他眼里都只是土鸡瓦狗一般,根本不值一提。
王安权的手指在桌沿上微微颤抖,指甲刮过木面发出细微的“沙沙”声。他死死盯着那块玉佩??那是他亲自从南荒古墟中寻来、为长子开智所用的养魂玉,通体墨绿,内嵌一缕星痕脉络,唯有王家嫡系血脉才能激发其微光。而此刻,它静静地躺在案上,毫无波动,像一块死物。
但这正是最可怕的地方。
因为只有当佩戴者彻底断绝生机,或是灵魂被强行剥离时,养魂玉才会失去光泽,变成凡石。
“你……杀了他?”王安权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却带着一股从骨髓里渗出的寒意。
虞天歌轻笑一声,将茶杯缓缓放下,折扇一挑,竟用扇骨轻轻拨动了玉佩,让它转了个圈。“杀?我若真杀了他,还会站在这里跟你喝茶?”他抬眼,眸光如刀,“他是活的,比任何时候都清醒。只是……现在不属于你了。”
王安权猛地站起,体内灵力翻涌,四品境的威压骤然释放,屋内烛火剧烈摇曳,几欲熄灭。可就在他即将出手的刹那,虞天歌只是淡淡地看了他一眼,那一眼仿佛穿透了他的神魂,直抵识海深处。
“你想找死?”虞天歌语气依旧平和,甚至带着几分笑意,“可以。但你要想清楚??你另一个儿子,还有你夫人,他们今晚是不是也该睡了?要不要我也去给他们送块玉佩?”
王安权的动作僵住了。
他的呼吸变得粗重,额角青筋跳动,拳头攥得咯咯作响,却终究没有再进一步。他知道,眼前这个年轻人,不是他能抗衡的存在。对方既然敢孤身入府,还能拿出文平的养魂玉,那就说明一切都在对方掌控之中。
这不是谈判,是宣判。
“你到底是谁?”王安权终于开口,声音沙哑。
“我说过了,虞天歌。”青年抿了一口冷掉的茶,慢条斯理道,“一个路过的人。恰好……看到了一些不该看到的东西。”
“什么东西?”
“比如,你在献城前夜,偷偷烧毁的那份密档。”虞天歌目光微闪,“那份记录着北风镇地下‘星痕之门’坐标的原始图卷。”
王安权瞳孔骤缩。
那件事,除了他自己,无人知晓!
那是他在先父遗物中偶然发现的秘密??北风镇地底,并非只有神庭所谓的“财库”,更有一座早已被封印千年的古老通道,名为“星痕之门”。传说此门连通诸天星域,曾是上古修士飞升之路,后因引发异界入侵而被九大宗门联手封锁。
而他,正是因为掌握了这一秘密,才在天昭寺大军压境之时,选择不战而降??他要用这座城,换取一条活路,换取进入星痕之门的机会。
可这一切,都被眼前之人洞悉?
“你……监视我多久了?”王安权声音发颤。
“不算久。”虞天歌收起折扇,轻轻敲了敲桌面,“也就从你派人挖掘镇东废井开始。你知道吗?那口井底下,埋的不是钥匙,而是守门人的尸骸。你扰了它的安宁,它自然会反击。”
“什么反击?”
“你儿子不是失踪。”虞天歌缓缓起身,走到窗边,望着漆黑的夜空,“他是被‘选中’了。星痕之门在苏醒,它需要新的祭品,新的引路人。而你儿子,恰好具备那种罕见的‘空灵根’体质??天生能与星门共鸣。”
王安权脑中轰然炸响。
难怪!难怪昨日他说完灵猫传说后,文平就异常沉默;难怪那孩子最近总做噩梦,说梦见“会走路的影子”在叫他名字;难怪他在失踪前,曾喃喃自语:“门开了……它让我进去……”
原来如此!
“那你带他走,是为了利用他开启星痕之门?”王安权咬牙切齿。
“利用?”虞天歌回头一笑,“不,我是救他。若我不带走他,今晚子时一到,他的魂就会被星门抽离,成为下一个守门尸。你以为那些在井底发现的白骨是谁?都是曾经试图独占星门机密的蠢货。”
他顿了顿,语气忽然转冷:“而你,王大人,你比他们更蠢。你明知星门危险,却还想借外力打开它?你可知一旦星痕复苏,整个北风镇都将沦为通道祭坛?届时万民化灰,血流成河,连天昭寺都挡不住那股力量。”
王安权脸色惨白。
他确实想过借助神庭的力量,以“发现秘藏”为由,请高阶修士前来勘察,借此搭上通往星门的船。但他从未想过后果。
“所以……你现在要做什么?”他低声问。
“我要你配合。”虞天歌走近一步,声音压低,“从今夜起,你必须继续扮演那个懦弱无能的镇守官,对任何关于财库、星源、阴魂之事,一律装傻充愣。尤其当真一和尚查到你头上时,你要让他觉得??你什么都不知道,只是一个贪生怕死的小人。”
“为什么?”
“因为他快接近真相了。”虞天歌眼神幽深,“户部财库那一战,根本不是为了抢星源,而是一场‘净化仪式’。有人故意引导那些僧兵陷入疯狂,让他们自相残杀,用鲜血唤醒地底沉眠的星痕之力。而真正的星源,早在事发前就被转移了。”
王安权心头巨震。
“你是说……财库里的星源是假的?”
“不完全是假的。”虞天歌摇头,“是真的,但数量被夸大了十倍。真正的大头,早就通过某种方式运走了。而制造幻象、诱发贪念、点燃焚香??那股刺鼻的味道,是‘迷心檀’与‘血蜃粉’混合燃烧的结果,专攻神识,能让人心智崩溃,欲望暴涨。”
“所以……刘维他们看到的无尽星山,全是幻觉?”
“不错。”虞天歌点头,“而布置这一切的人,正是牛大力背后的存在??或者说,是某个借牛大力之手布局的更高存在。他们需要混乱,需要死亡,需要足够的怨念来激活星痕之门的一部分封印。”
王安权终于明白了。
怪不得那天大火之后,财库遗址中残留的气息让他作呕;怪不得他查阅典籍时,发现“迷心檀”乃是禁物,只存在于天都皇室秘库之中;怪不得最近几日,北风镇周边频频出现流星坠落的异象……
这一切,都是征兆。
“那你又是谁?”他忍不住再问一次。
虞天歌沉默片刻,忽然从袖中取出一枚铜钱,轻轻放在桌上。
那铜钱非金非银,表面布满细密纹路,中央镂刻着一道细如发丝的裂缝,仿佛曾被某种强大力量劈开过。
“认得这个吗?”他问。
王安权凝视良久,忽然浑身一震:“这是……‘裂天令’?!传说中,持有此令者,可调动九大星域残存意志,代行天罚……但这不是早就失传了吗?”
“失传?”虞天歌冷笑,“只是被藏起来了。而我,是最后一个守护者。”
他话音落下,窗外忽有风起,卷动帘幕,一道模糊的影子掠过庭院??那不像人,也不像兽,倒像是由无数星光拼凑而成的虚影,在月下静静伫立了一瞬,随即消散。
王安权看得真切,心脏几乎停跳。
“那是……星使?”
“还不算真正的星使。”虞天歌望向窗外,“只是星痕之门的感应投影。它在寻找合适的开启者。而你儿子,目前是最接近的人选。”
“那你打算怎么办?”
“等。”虞天歌转身,目光如炬,“等真一和尚查清财库真相,等牛大力按捺不住露出马脚,等天昭寺派出更高层的调查使……到时候,所有棋子都会动起来,而我,要在最后一步,夺回星门控制权。”
“你一个人?”
“不。”虞天歌嘴角微扬,“我会拉上所有人??刘维、真一、储道爷,甚至是天昭寺的高层。他们每个人,都有各自的执念与目的,而这,正是我可以利用的地方。”
他走向门口,临出门前停下脚步:“记住,王大人,从现在起,你不再是父亲,也不是镇守官。你是这场博弈中的一枚活子。你若听话,你儿子就能活着回来;你若背叛,我不但会让你全家陪葬,还会让整个北风镇成为星门重启的燃料。”
门轻轻合上。
屋内只剩王安权一人,呆立原地,冷汗浸透里衣。
良久,他缓缓跪坐在地,望着桌上那块失去光泽的养魂玉,低声呢喃:“文平……爹对不起你……”
……
同一时刻,北风镇外三十里,荒原深处。
一座废弃的驿站残垣中,篝火微燃。
任也与储道爷并肩而坐,面前摊开着一张泛黄的地图??正是北风镇全境地形图,上面密密麻麻标注着数十个红点。
“这些是近七日来,北风镇周边异常灵气波动的记录。”储道爷指着地图,“你看,集中在镇东、镇北两处,尤其是这里??旧井区,几乎每夜都有星力溢出,频率越来越高。”
任也眯着眼睛,手指划过那些红点,忽然停在一处:“这里,三天前有过一次短暂的空间扭曲,持续不到三息,却被我的‘窥天镜’捕捉到了。”
“空间扭曲?”储道爷皱眉,“难道真有什么东西在尝试打通通道?”
“不止是尝试。”任也沉声道,“我已经确认了,北风镇地底,确实存在一座远古建筑群,其结构与天昭寺典籍中记载的‘星痕之门’完全吻合。”
“嘶??”储道爷倒吸一口凉气,“这可是禁忌之物!据说上一次开启,直接导致三个小世界崩塌,亿万生灵湮灭!”
“所以,财库案根本不是为了星源。”任也冷笑,“是为了掩盖星门的复苏迹象。那些僧兵的自相残杀,极可能是受到了某种精神操控,用来献祭怨念,激活封印。”
“那幕后之人是谁?牛大力?”
“他不够格。”任也摇头,“牛大力背后一定有人。而且……我怀疑,天昭寺内部也有问题。否则,为何至今没有任何高层介入调查?按理说,涉及两亿星源失踪,早该派大能降临了。”
储道爷神色凝重:“你是说……有人在故意压下消息?”
“没错。”任也收起地图,抬头望向星空,“而且,这个人,很可能已经接触到了星痕之门的核心。”
就在这时,远处荒原上传来一阵奇异的鸣叫声,像是风穿过裂谷,又似万千人在低语。
两人同时警觉抬头。
只见天际尽头,一颗星辰突然爆亮,光芒如针刺破夜幕,直射北风镇方向。
紧接着,大地微微震动。
“来了。”任也低声说,“星门的召唤开始了。”
“我们该怎么办?”储道爷问。
“继续查。”任也站起身,眼中闪过一丝决然,“我要见王安权。不管他隐瞒了什么,今晚必须问出来。”
“可刘维那边……”
“暂时不用管他。”任也冷笑,“他已经成了我的刀,随时可以出鞘。但现在更重要的,是搞清楚星痕之门的真相。”
他取出一枚小巧的罗盘,指针疯狂旋转,最终指向镇东方向。
“走吧。”他说,“真正的风暴,才刚刚开始。”
而在更深的地底,某处封闭千年的石室内,一道裂缝缓缓张开,从中透出幽蓝色的光芒。光芒映照出一面古老的石碑,碑上刻着八个大字:
**“星门将启,万灵皆祭。”**
石碑前,一名身穿黑袍的男子缓缓跪下,双手捧起一盏血灯,轻声诵念:
“恭迎主上归来……第九道封印,已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