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暖宁几人挥手道别，薄宴沉又提醒了一句，“遇事别冲动，要听林洛晨的。”宝贝说：“我记住了爹地，拜拜。”薄宴沉：“嗯，再见。”挂断视频，苗崖感慨了一句，“薄总很器重洛晨。”宝贝点头，“我爹地说洛晨哥哥很优秀。”苗崖说：“薄总有眼光！”苗圃是有点本事在身上的，他能给林洛晨那么高的评价，说明这个人的确不简单。薄宴沉能器重他，说明薄宴沉的眼光也很好！包满看了一眼自己儿子，明显能从他眼神中看出失落的......二宝刚踏出苗家大门，手机屏幕便倏然亮起，深宝发来一条定位信息——罗强的小红点正停在城西废弃的“青瓦窑”附近。那地方早年是烧制苗疆特供陶器的工坊，十年前一场大火焚尽窑炉，只余断壁残垣，杂草疯长如墨，连本地人都绕道走。偏偏罗强停在这儿，像一头蛰伏的孤狼，选了最荒、最暗、最没人敢靠近的死角。二宝脚步未顿，抬手招了辆本地老式三轮摩托。车夫叼着旱烟，眯眼打量他，“后生，去青瓦窑？那地儿不吉利，前阵子还有人说夜里听见窑洞里‘咯咯’响，跟鸡啄骨头似的……”二宝递过一张百元钞票，声音平静：“麻烦快一点，我赶时间。”车夫一愣，没再啰嗦，油门一拧，破旧铁皮车厢震得嗡嗡作响，卷起黄尘直扑西郊。风割在脸上，二宝垂眸，指尖在手机屏上轻轻划过——刚才通话时，他故意漏掉一个细节：罗强接电话前，背景音里有极轻微的“滴、滴”两声，短促、规律、带着金属回响。不是钟表，不是电子设备，而是某种老旧机械锁芯咬合的声音。他立刻让深宝调取苗城近十年所有公共维修记录，三分钟内锁定——青瓦窑地下三层，原为战时防空洞改造的蛊术禁锢所，入口处装有黄氏祖传“双簧九转锁”，启动时正是这声“滴、滴”。罗强不是偶然停在这儿。他是来开锁的。二宝心头微沉。禁锢所？黄双若真已死，为何还要动用禁锢所？难道她并非尸身不腐，而是被活生生封在下面？三轮车在窑口急刹，车夫摆手不敢再送，“就到这儿，你自己进去吧，我等你十分钟，超时我走人！”二宝点头，跃下车，目光扫过焦黑拱门两侧——青砖缝里嵌着几枚锈蚀铜钉，钉头朝内，呈北斗七星状排列；再往上，门楣横梁背面，用朱砂画了一道几乎褪尽的符，笔锋凌厉，尾钩如刀。是黄家镇煞符，但画符人手腕极稳，力透砖隙，绝非寻常蛊师能为。二宝指尖拂过砖面，一丝极淡的苦杏仁味钻入鼻腔——阴蛊幼体蜕壳时散发的气息，只有离它不足五米才闻得到。他迈步进窑。里面比想象中更空。火场焚尽后，窑室只剩穹顶骨架，蛛网垂如灰幔。可就在中央塌陷的窑坑边缘，泥土新翻，露出半截青石阶，阶面湿滑，泛着幽暗水光。二宝蹲身，指腹抹过泥痕——黏稠，微温，还带着未干的血丝。他捻起一粒土，在指间碾开，血色混着土腥气，却无铁锈味，反有一股子甜腻的腐香。是蛊血，且是濒死蛊王反哺宿主时渗出的本命精血。他沿着石阶往下走。越深，空气越冷。耳畔嗡鸣渐起，不是虫鸣，而是无数细小翅膀高速震颤的“嘶嘶”声，由远及近，密密麻麻贴着岩壁游走。小白小粉无声浮现，一左一右悬于他肩头，银鳞微张，周身浮起薄薄一层白雾，所过之处，那“嘶嘶”声竟如沸水遇冰，“嗤嗤”退散三尺。第三层到了。石门虚掩，门缝里渗出浓稠黑雾，雾中浮沉着点点幽绿磷火，忽明忽灭，像无数只窥伺的眼。二宝推门。门内是方丈石室，四壁刻满血线符咒，中央悬着一口青铜棺椁，椁盖未阖，斜斜掀开一道缝隙。棺内空无一物，唯有一团拳头大的黑雾，在椁底缓缓旋转，雾中裹着一枚乌金锁片——正是玲珑街所见的镇魂锁，此刻锁身裂开蛛网般的细纹，每一道裂纹里都钻出半寸长的惨白骨刺，刺尖滴落粘液，落在棺底积水中，“滋”一声腾起青烟。而罗强就站在棺旁。他背对门口，黑衣绷紧肩胛骨，右手按在棺沿，指节泛白。左手垂在身侧，掌心摊开，躺着三枚指甲盖大小的灰白茧。茧壳半透明，内里蜷缩着拇指长短的幼虫，通体漆黑，唯独头顶生着一枚猩红肉眼，正随着二宝踏入的节奏，齐刷刷转向门口，瞳孔收缩成针尖。阴蛊幼体。二宝停步，没出声。罗强却开了口，嗓音沙哑如砂纸磨石：“你来了。”“嗯。”二宝应声，目光未离那三枚茧，“它们认得我？”罗强终于转身。他脸色比昨日更青白，眼下两团浓重淤青，眼白布满血丝，唯独那双眼睛，黑得瘆人，深处却燃着一种近乎癫狂的执拗。“不认得。”他喉结滚动，“它们只认‘活物’。你身上没有蛊息，没有灵压，没有它们要的东西……所以它们不怕你。”他顿了顿，扯出一个极淡的笑，“就像当初，黄双第一次见你爹，也是这么看他的。”二宝心头一震，却不动声色：“你带它们来，是想引阴蛊母体？”“母体？”罗强冷笑一声，弯腰将三枚茧轻轻放进棺底积水里。茧一触水，瞬间涨大，外壳“啵”一声爆开，三只幼蛊甩尾游出，猩红小眼直勾勾盯着棺盖缝隙，“它早不是母体了。蛊王死，阴蛊诞，它吞噬了蛊王残魂，现在……它是新的王。”话音未落，棺盖缝隙骤然迸出刺目绿光！“轰——！”整口青铜棺猛地剧震，椁盖被一股巨力掀飞，撞向石壁！二宝身形暴退，袖中寒光一闪，三枚银针疾射而出，精准钉入飞溅而来的三块碎石缝隙——石块悬停半空，嗡嗡震颤，竟硬生生被钉在离他眉心三寸之处！绿光中，一道黑影弹射而出！它没有形体，只是一团急速压缩又膨胀的墨色涡流，涡流中心，一只竖瞳缓缓睁开——瞳仁是纯粹的、令人心悸的灰白，没有瞳孔，没有焦距，只有一片吞噬光线的死寂。它悬浮半空，缓缓转动，视线扫过罗强，扫过棺椁，最后，停在二宝脸上。二宝呼吸未滞，反而向前半步。灰白竖瞳微微收缩。“它在评估你。”罗强声音紧绷，“别动，也别挑衅。它现在很饿，也很……困惑。”“困惑什么？”“困惑你为什么不怕它。”罗强盯着那竖瞳，“所有蛊师见它，本能会抖。因为恐惧会激发生机，生机是它的食粮。可你……你的心跳很稳，呼吸很匀，连汗腺都没激活。你像一块石头，一块它啃不动的石头。”二宝忽而抬手，指向涡流中心：“它裂了。”罗强一怔。二宝指着竖瞳下方——那墨色涡流边缘，正浮现出细密裂痕，如同劣质玻璃，每一道裂痕里都渗出缕缕灰白雾气，雾气凝而不散，落地即化作指甲盖大小的灰斑，斑纹扭曲，隐约拼出半个“双”字。“镇魂锁裂，它也裂。”二宝语速极快，“它吞噬的是蛊王残魂，可镇魂锁是黄双本命之器，锁裂则魂伤。它现在不是王，是困兽。它需要新的容器，新的‘壳’……所以它才会盯上那个拔锁的年轻人，盯上怪老头，甚至盯上你。”罗强瞳孔骤缩：“你怎么知道它盯上我？”二宝没答，只扬了扬下巴：“你左手腕内侧。”罗强下意识低头。那里，皮肤下正缓缓浮起一道青黑色血管，蜿蜒如蛇，末端直指掌心——正是他方才托着幼蛊的手。血管搏动频率，竟与空中那灰白竖瞳的收缩节奏完全一致。“它在寄生你。”二宝声音冷冽，“用你的血，养它的壳。你找它，不是为救苗城，是为给自己续命。黄双死了，你撑不了多久，对不对？”石室死寂。只有那灰白竖瞳，无声地、一眨不眨地凝视着二宝。罗强沉默良久，忽然笑了。那笑里没有温度，只有一种近乎悲壮的疲惫。他抬起左手，任那青黑血管在皮肤下狰狞蠕动：“你说得对。黄双死前，把最后一丝蛊王本源渡给了我。镇魂锁是她的命锁，也是我的毒锁。锁在，我能活；锁毁，我七日之内，必成枯骨。”他看向二宝，眼神锐利如刀：“所以，我必须找到它。毁了它，或者……让它认我为主。”二宝摇头：“不可能。阴蛊无情，它只会吞噬。你若强行收服，它会先吞掉你的神智，再吞掉你的魂魄，最后把你变成它的傀儡——一个披着人皮的、替它寻找新容器的猎犬。”“那又如何？”罗强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撕裂般的嘶哑，“只要能再见到她一面！只要能让她多留一刻！哪怕……哪怕只是看着她闭着眼躺在那儿！”他猛地指向青铜棺椁深处——那里，棺底积水映出的倒影，赫然不是石室穹顶，而是一间素净小屋。屋内竹榻上，一个穿靛蓝蜡染裙的女子静静躺着，乌发如瀑，面容沉静，胸口微微起伏。黄双。她没死。至少，此刻没死。二宝喉头一哽，却听见小白在识海中低鸣——那不是警示，是悲悯。“幻象。”二宝一字一顿，“是镇魂锁裂开后，残留的魂息投射。真正的黄双，魂灯早熄。你守着的，只是一具被本源吊着气的躯壳。”罗强身体晃了晃，扶住棺沿的手指深深抠进青铜里，发出刺耳刮擦声。他嘴唇翕动，却没发出声音，只有眼眶迅速泛红，血丝密布如蛛网。二宝缓步上前，停在他身侧半步之遥：“苗爷爷说，黄双当年留下遗训——若她身陨，镇魂锁现世，则全城蛊师须以血为契，共筑‘千魂阵’，引阴蛊入阵焚毁。阵成，则锁碎，蛊灭；阵溃，则锁崩，蛊噬全城。”罗强猛地抬头：“千魂阵？！”“对。”二宝直视他充血的眼睛，“阵眼，需一位自愿献祭的至亲血脉，以心头血为引，燃尽魂魄，方能彻底净化阴蛊戾气。苗爷爷说，黄双指定的人……是你。”罗强如遭雷击，僵立当场。二宝继续道：“她知道你会疯，所以提前给你设了局。她信你爱她，更信你恨自己——恨自己护不住她，恨自己苟活于世。所以她把唯一的生路，捏成了最痛的刀。”石室里，那灰白竖瞳缓缓转动，第一次，转向了罗强。它感知到了。感知到了他灵魂深处，那汹涌奔腾、足以焚尽一切的悔与痛。二宝侧身，挡在罗强与竖瞳之间，声音轻得像叹息：“现在，你有两个选择。要么，继续当个疯子，被它拖着一起下地狱；要么……跟我回苗家，见城主，开千魂阵。你献祭，我护阵。黄双的遗愿，我们替她完成。”罗强死死盯着他，胸膛剧烈起伏，青黑血管在腕间疯狂搏动，仿佛下一秒就要炸开。他张了张嘴，喉结滚动，最终，从齿缝里挤出两个字：“……成交。”话音落，空中那灰白竖瞳骤然收缩！墨色涡流疯狂旋转，发出凄厉尖啸，整个石室墙壁上的血符“噗噗”爆裂，化为飞灰！它不再看罗强，也不再看二宝，而是猛地撞向石室东南角——那里，墙壁上一道细微裂缝正缓缓渗出黑雾，雾中，隐约映出玲珑街怪老头那张沟壑纵横的脸。它要去找镇魂锁的下一个接触者。二宝闪电般扣住罗强手腕：“走！”罗强反手一攥，力道大得惊人：“等等！”他另一只手探入怀中，掏出一枚拇指大小的乌木铃铛，铃舌是截惨白指骨。他咬破舌尖，一口血喷在铃铛上，随即狠狠摇晃！“叮——！”一声清越铃音穿透尖啸，竟让那墨色涡流为之一滞！铃音未歇，罗强已拽着二宝冲向石室暗门：“它怕这个！黄双做的‘断魂铃’！趁它僵住，我们抢在它前面，找到怪老头！”暗门之后，是盘旋向上的青石阶梯。二宝被他拖着疾奔，耳边风声呼啸，心中却一片澄明——罗强终于松口，可那断魂铃的指骨……分明是黄双左手小指。她连死，都把自己的骨头，炼成了囚禁爱人的锁。阶梯尽头，天光刺眼。二宝眯起眼，看见远处玲珑街方向，一缕黑烟正袅袅升空，直冲云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