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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命之上》正文 第八百零一章 怎么办?只有杀!
    海天死寂,轰鸣声里,庞大的沉沦之柱再度降下一分!

    下一个,然后再下一个……

    先后经历两次对决之后,那个过分年轻的余烬工匠依旧伫立在战场之上,毫发无损,甚至没有丝毫疲惫的迹象。

    纵然幽...

    季觉的笔尖停在纸页中央,墨迹未干,一只歪斜的狗头正咧着嘴,舌头耷拉到下巴底下,眼睛画得一大一小,右耳还缺了半截??活脱脱是天炉方才起身时那副“老登式”的倨傲神态。他盯着那张脸,喉结动了动,却没发出声。会议室里静得能听见中央空调低频嗡鸣,像某种垂死巨兽的喘息。

    钟楼的目光掠过他手边的本子,又缓缓抬起,落在天炉身上。老人拄着拐杖的手背青筋微凸,指节泛白,仿佛不是撑着一支朽木,而是攥着整条沉沦之柱的命脉。他没说话,只将视线往解荷那边轻轻一偏。解荷正低头翻章程,睫毛在纸页投下细密阴影,指尖停在“对决规则第三章?禁忌项”那一行??【凡以灵质寄生、魂契反噬、时序锚定、因果篡改等非常规手段介入者,即视作滞腐侧主动弃权,余烬可当场焚其名讳于天炉焰中,永绝工痕】。

    她抬眼,与钟楼对视一瞬,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下压了半分。

    德斯皮娜忽然笑出声来,指尖在虚空轻点两下,一枚幽蓝鬼火“啪”地炸开,悬浮于她指尖三寸,火苗跳动如活物眨眼。“哎哟,章程都印好了?我还以为要等到下个月宗师寿宴才发呢。”她声音清亮,尾音上扬,却没半分玩笑意味,“不过嘛……既然是‘对决’,那总得有个擂台吧?总不能让两位大师蹲在千岛海沟底下,拿鲸骨当剑、用海啸当鼓点打一场吧?”

    话音未落,天炉已抬手。

    那只手悬停半尺,掌心朝上,五指微张。刹那间,穹庐之上亿万星辰骤然熄灭,继而重燃??并非原先的银白冷光,而是熔金赤红,如坠入炉火的铁水,在天幕之上缓缓流淌、汇聚、坍缩。整片天穹开始旋转,星轨扭曲成巨大涡旋,中心处一道炽白裂隙无声绽开,内里翻涌着非光非暗的混沌气流,隐约可见无数断裂锁链沉浮其间,每一环锈迹斑斑,却仍渗出暗紫血丝。

    “沉沦之柱的根须,从来不在海底。”天炉开口,声音不高,却压过了所有私语,“而在人心褶皱最深的那道缝里。”

    他掌心一翻。

    裂隙骤然扩大,轰然倾泻而下一道光柱,不灼人,不刺目,却令所有在场者脊背发凉??那光里没有温度,只有绝对的“剥离”。它扫过桌面,协会首席工程师袖口绣着的衔尾蛇徽记瞬间褪色剥落;掠过德斯皮娜鬓角,她左耳垂上那枚翡翠耳钉无声化为齑粉,连同其上附着的百年咒印一同蒸发;最后停驻于季觉面前,光柱边缘轻轻擦过他本子上那只狗头??墨线寸寸龟裂,纸面浮现蛛网状焦痕,而狗眼的位置,赫然浮现出两粒细微却清晰的猩红光点,眨了一下。

    季觉猛地吸气,指甲掐进掌心。

    “这是‘裁界之光’。”解荷合上章程,声音平稳如常,“借天炉权柄,将沉沦之柱自现世七海中‘抽离’,另立新境。此境无时间刻度,无空间坐标,唯存对决双方与天炉所设之‘衡律’。胜负一分,境自崩解,败者工痕湮灭,胜者承袭全部滞腐权柄??包括,沉沦之柱尚未显化的那七十二处隐脉。”

    “隐脉?”艾格努终于忍不住插话,手指无意识摩挲着颈侧一道旧疤,“您是说……那些还在萌芽期的‘霉斑’,也归赢家管?”

    “不。”天炉摇头,目光扫过全场,“是归赢家‘种’。”

    满座皆寂。

    季觉听见自己后槽牙咬紧的咯咯声。他忽然想起昨夜公寓楼道里那只总在半夜啃电线的老鼠??它啃断第三根铜线时,整栋楼的应急灯闪了三下,灯光昏黄摇曳,映得墙上霉斑忽明忽暗,像一张张无声狞笑的人脸。当时他蹲在楼梯转角,烟头明明灭灭,看那团黑影拖着残尾钻进墙缝,尾巴尖儿还颤巍巍翘着,仿佛在挑衅。

    原来早有人把整片现世,当成了一面长满霉菌的墙。

    “所以不是说……”德斯皮娜吹了口气,指尖鬼火倏然暴涨,“赢的人,得亲手给全世界‘接种’滞腐?”

    “接种?”天炉竟笑了,皱纹里漾开一丝近乎悲悯的纹路,“不。是‘嫁接’。将滞腐之孽,嫁接到余烬之善的根系上。若嫁接成功,二者共生,现世便多出一道新生之柱??非沉沦,亦非净化,而是……平衡。”

    他顿了顿,目光直直刺向季觉:“就像你画的这只狗。它丑,它歪,它少了一只耳朵。可它活着。只要它还喘气,就比那些完美无瑕、早已风化的石雕更接近‘真实’。”

    季觉喉头一哽。

    “但嫁接失败呢?”解荷问。

    “那就烧。”天炉答得极快,像刀锋斩断朽木,“连根拔起,连灰都不留。届时沉沦之柱崩塌,七十二处隐脉齐爆,千岛海域会先塌陷三百米,联邦东岸的十七座临海新城将在四十八小时内被潮汐撕成碎块,而帝国地下七百里的‘永眠回廊’……”他微微偏头,看向钟楼,“宗师,您当年亲手埋下的‘镇魂铆钉’,怕是要提前松动了。”

    钟楼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如砂纸磨铁:“铆钉松了,再打便是。只是……”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季觉腕上那道浅褐色旧痕??那是三个月前在废弃船坞清理畸变鱼群时,被一条濒死幼体用尾鳍划出的伤,本该愈合,却始终残留着类似海藻纹路的淡痕,“有些铆钉,钉进去的时候,就已经锈在骨头上。”

    季觉下意识蜷起手指。

    没人接话。空气粘稠如胶,连呼吸都带阻力。远处窗外,一架民航客机正划过云层,留下雪白航迹,转瞬被风吹散??像一道徒劳的、被抹去的签名。

    “那么,人选。”解荷翻开章程末页,纸页翻动声格外清晰,“按例,余烬侧由天炉指定,滞腐侧由砧翁推举。但砧翁至今未现身……”

    “他不会来了。”天炉打断她,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日茶凉了,“他把自己‘拆’了。”

    满座哗然。

    德斯皮娜指尖鬼火猛地一跳:“拆了?”

    “七百年前余烬幽邃之决,砧翁败于上代天炉之手,断去三魂七魄中的‘执念魄’,封于沉沦之柱基座。此后七百年,他每一次‘露面’,都是执念魄借滞腐反哺而生的幻影。真正的砧翁……”天炉抬手,指向穹顶那道炽白裂隙,“早就在第一次对决结束时,把自己炼成了柱基第一道铆钉。”

    死寂。

    季觉忽然想起档案室深处那份被加密三层的《初代天炉手札》残页??上面潦草写着:“砧翁非人,乃柱之痛觉。柱不崩,痛不消;痛不消,人不灭。”

    原来那老乌龟根本不是躲着,而是……早已被钉死在历史的耻辱柱上,连逃离的资格都被剥夺。

    “所以滞腐侧无人应战?”艾格努声音发紧。

    “不。”解荷合上章程,从怀中取出一枚青铜罗盘,盘面蚀刻着繁复星轨,中央凹槽里静静躺着一枚暗红色鳞片??边缘卷曲,布满细密裂纹,裂纹深处渗出微弱荧光,像凝固的血泪。“砧翁虽无身,却留了‘种’。这是他七百年前剥离的‘孽鳞’,蕴藏其全部滞腐权柄。持鳞者,即为滞腐侧正统代表。”

    她将罗盘推向桌沿。

    罗盘滑行三寸,停住。青铜表面倒映出所有人面孔,唯独缺了季觉的影像。

    “等等。”德斯皮娜眯起眼,“这玩意儿……怎么跟我养的那只三花猫掉的毛有点像?”

    “因为孽鳞的母体,正是砧翁当年豢养的‘渡厄猫’。”解荷平静道,“那只猫吞食过三百二十七个将死工匠的残念,每一片鳞,都是一段被咀嚼过的绝望。”

    季觉盯着那枚鳞片。

    鳞片上的荧光忽然明灭三次,节奏诡异,竟与他此刻心跳完全同步。

    “所以……”他听见自己声音干涩如砂砾,“余烬侧的人选,是谁?”

    天炉没回答。老人缓缓起身,拐杖轻点地面,发出空洞回响。他绕过长桌,一步步走向季觉。高跟鞋踏在大理石地面上的声音消失了,德斯皮娜的鬼火熄灭了,连空调嗡鸣都退潮般远去。整个世界只剩下那单调、沉重、不容置疑的“笃、笃、笃”。

    直到停在季觉面前。

    天炉俯身,枯瘦手指伸向他摊开的笔记本。季觉下意识想合上,却动弹不得。老人指尖掠过那只狗头,停在墨迹未干的右耳残缺处,轻轻一点。

    “啪。”

    一声脆响,如冰裂。

    笔记本纸页毫无征兆地燃烧起来,火焰幽蓝,无声无烟,只将狗头连同周围字迹尽数舔舐殆尽。火光映亮季觉瞳孔,他看见自己倒影里,那只狗的残缺右耳位置,正缓缓浮现出一枚暗红鳞片虚影,与解荷罗盘中那枚,分毫不差。

    “余烬侧人选,已定。”天炉直起身,目光如炬,“季觉。协会新晋三级工匠,履历空白,工痕未录,唯一可查证的造物……”他微微一顿,嘴角竟勾起一丝极淡的笑意,“是一只会偷吃外卖的流浪狗。”

    满座愕然。

    德斯皮娜噗嗤笑出声,随即被钟楼一个眼神钉在原地,笑容僵在脸上。

    “理由?”解荷问,声音依旧平稳,可指节已泛青。

    天炉望向穹顶裂隙,那里,裁界之光正缓缓收束,如同巨兽闭眼。“因为他是唯一一个,既没被余烬选中,也没被滞腐标记的人。”老人声音低沉下去,带着金属摩擦般的质感,“他的工痕是空的。他的名字是新的。他的骨头里,还没长出第一根锈钉。”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最终落回季觉脸上。

    “所以,他可以同时握住余烬的火,和滞腐的锈。”

    季觉怔住。

    右手腕上,那道海藻纹路的旧痕忽然灼烫如烙铁。他猛地低头??淡褐色痕迹正在蔓延,顺着小臂向上攀爬,边缘微微发亮,竟与罗盘中孽鳞的荧光同频闪烁。

    窗外,城市霓虹次第亮起,车流汇成光河。季觉却只听见自己血液奔涌的轰鸣,以及耳畔一声极轻、极冷的叹息,不知来自天炉,还是来自裂隙深处那道尚未睁开的熔炉之瞳。

    “现在,”天炉转身,拐杖重重顿地,震得桌面水杯轻颤,“余烬幽邃之决,正式启幕。”

    他不再看任何人,径直走向会议厅侧门。门开处,没有走廊,只有一片翻涌的、琥珀色的粘稠雾气,雾中隐约可见巨大齿轮缓慢转动,齿隙间卡着半截断裂的青铜锁链。

    德斯皮娜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羽毛落地:“喂,季觉。”

    季觉抬头。

    “下次画狗,”她指尖重新燃起一簇幽蓝鬼火,抛向他,“记得给它画上耳朵。活的。”

    火苗落入季觉掌心,不烫,只余一丝沁凉。他低头,掌纹间荧光游走,竟隐隐勾勒出半只犬耳轮廓。

    解荷站起身,将青铜罗盘推至他面前。孽鳞静静躺着,裂纹深处,一点猩红悄然睁开,又缓缓闭合。

    钟楼起身,拄着拐杖经过季觉身边时,脚步微顿。老人没看他,只将一枚冰冷的金属物件塞进他汗湿的掌心??是枚磨损严重的旧工牌,背面用锉刀刻着两个歪斜小字:**守门**。

    季觉攥紧工牌,金属棱角割进皮肉。他望向天炉消失的雾门,又低头看向自己摊开的左手??掌心纹路正被荧光一寸寸覆盖、改写,最终凝成一行细小却清晰的篆文:

    **“此身未锈,尚可铸刃。”**

    会议厅穹顶,最后一颗熔金星辰悄然熄灭。黑暗温柔落下,裹住所有未出口的诘问、未落定的惊惶、未点燃的战火。唯有季觉掌心那行字,幽幽发亮,像一颗刚刚苏醒的、不肯坠落的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