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夏道明父子相认，又看了看被镇压在地的炎厉冥和离玄霄，炽阙脸色阴晴变幻不定，而后很快有了决定，腾空而起，俯瞰下方众仙。“此次烈曜山招婿已经结束，除了焰凰山和九幽岭的人留下，其余人还请都下山离去...殿内静得能听见烛火轻爆的微响。岳煌三人依旧维持着行礼的姿态，脊背挺直，气息沉凝如古岳，半晌未曾起身。他们不是不愿起，而是不敢起——那一场七日大道演法，早已将他们神魂深处最幽微的滞涩之处尽数剥开、熨平。此刻心湖澄澈如镜，倒映的却不是殿顶蟠龙藻井，而是方才夏道明脑后轮转不息的七道虚影：赤焰灼灼者为真火，玄水滔滔者为真水，厚重如渊者为厚土，锋锐裂空者为庚金，青木生发者为长生，雷霆万钧者为天罚，更有一道晦暗难辨、似存非存的幽光，在七道之间游走吞吐，时而化作星轨垂落，时而凝为锁链缠绕——那是第七道，幽冥大道。此道未名，却自有其律。岳煌指尖微微颤抖，不是因力竭，而是因惊悸——他竟在那幽光流转的间隙里，窥见一丝“断界”之痕。仿佛一道无形之刃，悄然斩断了因果线头，令过去之因不得续果，未来之果无由生根。此等大道，已非寻常金仙所能触碰，近乎触及了万法境后期才堪堪窥见的“法则断层”。童骊双目低垂，眼底却有细密金纹一闪而逝。他修庚金大道，主杀伐、重锋锐，向来以刚克柔、以断破连。可方才那幽光掠过时，他竟生出一种奇异错觉：自己引以为傲的“断金指”，在那幽光面前，如同稚子挥柴刀砍铜柱，徒留震得虎口崩裂的痛楚。原来所谓“断”，并非只是斩开形质，更是从根源上抹去“存在”的资格。星漪则始终闭目，眉心一点水色涟漪缓缓旋转。她所修海水大道，讲求“润物无声、载育万物”，最忌刚烈暴戾。可夏道明演法至第三日，当真火与真水两道虚影交缠升腾，竟于烈焰中心凝出一滴不灭寒露；又于寒露之内，迸出一点焚尽八荒的赤心——水中有火，火中有水，二者互蚀互生，竟成永劫不灭之轮。那一刻，星漪心头轰然炸开一道雷音：原来大海之深，并非只在容纳，更在吞噬与反哺之间达成的绝对平衡。她毕生所求的“海纳百川”，至此方知，不过是初窥门径。夏道明并未起身，依旧端坐教主之位，袍袖垂落，遮住了右手五指——那里，指甲边缘正泛着极淡的灰白，仿佛被无形之力反复刮擦过千遍万遍。紫府演道，看似从容，实则每一息都在燃烧自身道基。七日之间，他以紫府为炉，七道为薪，熬炼出的并非单纯法诀，而是将自身对大道的理解，淬炼成可被他人直接汲取的“道种”。此法之险，远超渡劫——若中途道念动摇，紫府崩裂，轻则修为尽废，重则神魂俱散，连轮回之路都将被大道反噬之力生生截断。但他必须如此。青元教立于荒泽仙域，根基尚浅，虽有十数金仙，却无真正压服四方的镇教底蕴。苍泓老贼一日不死，屿潮仙君一日不退，青元教便如悬于万丈绝壁之上，风稍大些，便是粉身碎骨。而他自己，即将远赴南炎仙域，横跨三十六片凶险海域，沿途不知多少古老势力盘踞，更有传说中沉睡于海底深渊的太古遗族，睁眼即是万年，抬手便可改易一方星图。他若不能在离去之前，为青元教铸就一道不可撼动的脊梁，那此去，便不只是寻人，更是诀别。“起来吧。”夏道明声音不高，却如钟磬击入三人识海。岳煌率先抬头，目光落在夏道明垂落的袖口，瞳孔骤然一缩。他修行数十万载，岂会看不出那指甲边缘的灰白意味着什么？那是道基被强行抽取、濒临枯竭的征兆！他喉头一哽，嘴唇翕动，终究没说出半个字，只重重叩首，额头触地之声沉闷如鼓：“谢师侄……赐道。”童骊与星漪亦随之叩首，额角抵地，久久未抬。夏道明抬手，掌心向上，一缕赤金色火苗自指尖跃出，无声燃烧。火苗之中，竟浮现出三枚晶莹剔透的丹丸，通体赤红，表面游走着细密如蛛网的金色道纹，每一道纹路，都与方才演法时七道虚影的某一处脉络严丝合缝。“大道真元丹。”他声音微哑，“取苍汛三人毕生大道真元所炼，辅以赤宸都天本源火气淬炼七日，已去戾气，留纯阳。服之，可助你们各自大道更进一步，尤其对突破开界境中期瓶颈，大有裨益。”话音落下，三枚丹丸自行离手，悬停于三人面前，静静旋转，散发出温润却不容抗拒的牵引之力。岳煌双手捧过丹丸，入手微烫，却无丝毫灼痛，只觉一股浑厚如大地初开的暖流，顺着掌心直冲紫府。他体内土系大道本源嗡然一震，仿佛久旱龟裂的大地骤然迎来春霖，无数细微的裂缝正以肉眼难辨的速度弥合、加固。他猛地吸了一口气，再吐出时，气息已带上了山岳沉降的厚重韵律。童骊接过丹丸，指尖触到丹体瞬间，耳畔似有万剑齐鸣。他下意识并指成剑，虚空一划——没有剑光，却有一道细微的裂痕，在空气里悄然浮现，又迅速弥合。那裂痕边缘，竟残留着一丝与夏道明指甲边缘如出一辙的灰白。他浑身一震，终于明白：此丹不仅补益真元，更在悄然重塑他的“断”之本质，将庚金大道的锋锐，往“断界”之境，悄然推了一寸。星漪指尖抚过丹丸表面，一滴泪毫无征兆地滑落，砸在丹体上，竟未溅开，而是如水珠归海，瞬间融入其中。丹丸表面水色道纹陡然明亮三分，映得她眼眸深处，仿佛有整片汪洋正在无声涨潮。她忽然想起幼时在碧渊郡外礁石滩，曾见过一只濒死的荧光水母，将最后一点微光注入卵囊，随即化为点点磷火消散于海风。此刻这枚丹丸里，分明也裹着某种比生命更沉重的东西。“师侄……”岳煌声音沙哑，几乎不成调，“你……你耗损如此之巨，为何不早说？”夏道明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却奇异地驱散了殿内残余的凝重：“道，本就是拿来用的。若藏于紫府深处，供人瞻仰，那还叫什么道？不过是块好看的石头罢了。”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三人尚带泪痕的脸，语气忽而转缓：“况且，我既称你们一声师伯、师叔，便不是客套。青元教是我师父一手所创，也是我巧莲师姐、左东阁师兄……还有无数未曾谋面却为它流过血的同门，用命护下来的。我夏道明的命，从来就不是一个人的命。”殿内一时寂静。唯有那三枚丹丸，在三人掌心缓缓旋转，赤金光芒温柔而坚定，映照着四张面孔——一张沉毅，一张坚忍，一张清冷，还有一张，平静之下翻涌着足以焚尽星辰的决绝。翌日寅时，千足山后山禁地。此处终年云雾缭绕，乃青元教历代教主闭关之所。一座朴素石台孤悬于云海之上，台面刻满繁复阵纹，中央嵌着一块拳头大小的墨玉，玉中似有星河流转，又似有幽火明灭——此乃青元教镇教至宝“周天星罗盘”的副盘，虽不及主盘可推演诸天万界，却能锁定南炎仙域大致方位，并勾连沿途三十六处稳定星锚。夏道明独立石台，黑袍猎猎。他身后，岳煌、童骊、星漪三人并肩而立，每人手中托着一枚玉简，简上灵光隐现，正是七日演法所得大道精要。岳煌掌中玉简最厚，童骊次之，星漪最薄，却最亮。三人神色肃穆，再无半分金仙高阶的睥睨，唯有沉甸甸的托付。“师伯，童师叔，星师姐。”夏道明并未回头，声音穿透云海，“南炎仙域，我必去。但青元教，也必不能倒。”“我岳煌在此立誓！”岳煌一步踏前，声如洪钟，“自今日起，青元教上下，凡金仙以下者，尽数迁入古龙冢潜修！古龙冢内时间流速为外界三倍，十年，便是三十年苦修！金仙以上者，日夜轮守千足山，以‘周天星罗盘’副盘为引，布‘九曜锁天阵’，阵成之日，纵使万法境大能亲临，亦只能望山兴叹！”“童骊领命！”童骊单膝跪地，右手指尖逼出一滴金灿灿的本命精血，凌空点向石台阵纹。血珠悬停，倏然炸开，化作九道金芒，分别射向石台九个方位，阵纹瞬间炽亮如熔金。“星漪愿为阵眼。”星漪轻声道，素手一扬，一滴湛蓝水珠飞出，不落石台，却径直没入下方翻涌的云海。刹那间，整片云海如活物般剧烈翻腾，云层深处，无数细小的蓝色光点次第亮起，竟隐隐构成一副覆盖方圆万里的巨大水幕星图。夏道明终于转身。他看着三人鬓角新添的几缕霜色，看着岳煌眼中尚未褪尽的血丝，看着童骊指节上尚未愈合的细微裂口，看着星漪衣袖下若隐若现的、因强行催动海水大道而泛起的淡淡青鳞——他知道，这三人，已将全部身家性命，尽数押在了他此去的背影之上。他什么也没再说，只是深深一揖。然后，他转身，踏上石台中央墨玉。墨玉骤然爆发出刺目星光，星图疯狂旋转，一道粗如水桶的银白色光柱冲天而起，撕裂云海，直贯苍穹！光柱之中，夏道明的身影渐渐模糊，衣袍鼓荡，黑发飞扬，那袭黑衣之上，仿佛有七道微光悄然亮起，又悄然隐没。就在光柱即将完全吞没他的刹那——“道明！”岳煌的声音撕裂风声，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若遇绝境，即刻捏碎此符！我青元教所有金仙，无论身在何方，皆会以本命精血为引，强行撕裂空间，接你归来！此符……是用我岳煌半颗金仙道心所炼！”一枚巴掌大小的赤色符箓，自岳煌眉心飞出，穿过狂暴的星力漩涡，稳稳贴在夏道明胸前。夏道明低头看了一眼，指尖轻轻拂过符箓表面滚烫的纹路，嘴角弯起一个极淡、却无比清晰的弧度。光柱轰然收束。银白消失，云海重归翻涌。石台上，唯余墨玉静静悬浮，表面星纹缓缓黯淡，仿佛刚才那惊天动地的一幕，不过是云海投下的一道幻影。岳煌三人伫立良久，直到云海深处第一缕晨光刺破雾障，染红了他们的衣襟。“走。”岳煌声音沙哑，却带着磐石般的重量，“回殿。开坛。授道。”童骊与星漪默默颔首。三人转身，身影融入渐亮的天光。而在他们身后，那座孤悬云海的石台之上，墨玉深处，一点极其微弱、却固执燃烧的赤金色火苗，正悄然亮起，如同永不熄灭的灯芯，在无人注视的角落，静静等待着——等待那道踏碎星河的背影，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