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干活？”
赫莲娜震惊了。
“嗯。”尤达点头，“指挥官按照一个名为‘四象观心’的测试，给大家重新分派了部门，所有人都要干活。”
虽然听不懂那个什么测试，但赫莲娜心中冷笑——
果然哪里都一样。
只不过从蔻维恩集团的员工转为那些土着们的奴隶罢了。
但不得不否认，生活区现在明显有了很大的变化，走过外面那段光洁明亮的通道，进入生活区内层，总算见到人影。
不少拾荒者正在上下忙碌。
有的正在搬运物资，有的正在修建一格格蜂巢状的小隔间，还有的打开舱壁正在某种金色触须的指引下刻画着某种奇怪的纹路。
气氛相当热络，丝毫看不出作为“奴隶”的消沉气馁，甚至衣着整洁、眼神清明，看着比此前还要精神。
赫莲娜还能感应到某种气息萦绕此间，令她体内原本停滞许久的瓶颈都有了一丝松动。
要知道她现在已经达到战略级巅峰。
到了这一步除非是有了某种特殊契机让她能力突破到“不可知”等级，否则永远只能停留在此。
可是在这里……
她竟然隐约感觉到了那一丝契机！
这怎么可能？
她原本就是为了这一丝契机才要前往那些土着的星球，结果一切都失败了，她原本还以为没有机会了，谁成想这丝契机居然会出现在自己的舰船上？
难道，那些“土着”掌握了……
不可能！
连这些拾荒者都不会知道的秘密，“土着”怎么会知道？
可是，事实似乎已经摆在面前。
甚至很可能超越她的想象。
看了眼奥泽，似乎也在震惊的情绪中，东张西望，甚至没有注意到赫莲娜的视线。
但赫莲娜不知道，奥泽所震惊的事情和她不一样。
奥泽没想到，虽然被圆环禁锢，切断了与主脑的联络，却并未阻断他的感知。
他仍能清晰“看到”蔻维恩号上的变化。
知道现在的蔻维恩号正在进行一番超脱他认知、翻天覆地的整体改造。
要知道，他可是首席技术官。
自从蔻维恩集团从贝尔实验室购买了这艘巡洋舰后，也是他亲自进行调试的。
所以他熟悉蔻维恩号上每一条线路、每一个模块。
如今，新的模块在不断产生，能量在这些模块间流转，以一种古怪的模式，不再遵循他所知的技术逻辑，新的东西在产生，像是在指数增长。
对了，像是有生命一般，蔻维恩号正在变成另一种存在！
一种陌生的存在！
他无法解释这种感知。
但他知道这不对劲。
“你们到底在做什么！”
“知不知道这样胡乱改造很危险？”
“就凭你们这群——”
奥泽咽下到嘴边的词。
“你们没上过学，没有受过系统训练，怎么能随便对舰船系统动手？”
“万一线路错乱导致能量紊乱，无论是维生系统还是重力系统，甚至是物理性破坏，那就是拖着整个蔻维恩号一起陪葬！”
尤达垂首道：“冯大人有所不知，我们现在全部改造都是在‘世界’指导下进行的。”
奥泽一怔：“什么‘世界’？”
“那是地母文明带来的智能体，现在控制了蔻维恩号主脑的就是它。”
地母文明？
这还是第一次听闻那个土着文明的名字。
没想到还挺正式的。
至于“智能体”？还能控制主脑？
赫莲娜和奥泽实在无法将其和想象中那个落后的土着文明相对应。
“当时你和那个什么李璇沟通的时候，对方没有提到这些？”
奥泽嗫嚅半天：
“她没什么机会用那个什么‘天耳湖’，而且我们传输的信息也不敢太详细太直接，怕会被斑斓星那些家伙接收到……”
“所以我也就知道那是联邦帝国当年以一颗‘弃环星’为原型造出来的试验田。我也知道一般在联邦帝国撤离殖民星之前都会进行科技抹除，所剩者不过是一堆远古土着……”
最后一个词吐出，奥泽的粒子形体突然剧烈震荡，像是被打乱了程序，全身一阵扭曲，话也说不囫囵。
赫莲娜大怒：“这是干嘛！赶紧放开他！”
“我也没办法。”尤达耸了耸肩，“这是因为他言出不逊，‘世界’对他的惩罚。”
那些拾荒者也听到了动静，却只是淡淡扫了这边一眼，便继续手头工作。
赫莲娜这下更气了。
“你们这群白眼狼，明明是集团给了你们吃的穿的，让你们觉醒进化，还让你们有活干。现在呢？都不认得我们了？”
众人面面相觑。
一位年长些的拾荒者主动上前一步：
“抱歉，总裁……蔻维恩小姐，我们当然认得您和冯大人，只是我们还想赶紧完成手上的工作，然后去上课、去修行。”
“是啊。”另一个瘦骨嶙峋的拾荒者也说，“我们都是打工的，也没什么选择，谁能给我们更好的生活，我们就跟谁。”
“至少我们现在知道……其实我们是有机会能活得像个人的。”
这人说完，众人都是纷纷点头赞同，朝着赫莲娜深深一鞠躬，便再度埋头忙碌。
赫莲娜脸色青白交加，一时说不出话。
尤达明白赫莲娜的气恼。
“小姐，劝您一句，先跟指挥官聊完，您的那些疑惑，甚至是愤怒，就有了答案，不用着急。”
赫莲娜的脸迅速转向尤达，冷笑一声：
“怎么？是不是我们蔻维恩集团亏待了你，让你没能当个人？一艘能容纳上万人的巡洋舰交给你，你就是这么掌舵的？”
尤达垂下肩膀，摇了摇头。
“是的，我有罪……”
“所以等接待完二位，我也会自己进入监牢赎罪。”
铁塔般的身躯萎缩成皱巴巴一团。
这时候赫莲娜才想起，尤达其实也是个老头子了，这些年来亲身作战还注射了诸多药物，底子早已亏空。
心里头多了一份亏欠，嘴上稍微软了些：
“行啊，我就看看你口口声声说的指挥官到底是什么人，能让你死心塌地的。”
而奥泽那边的惩罚也终于停止。
“我也……看看……”
他声音断断续续，几乎不成句子，全身粒子被打乱，像是一锅沸腾的粥，完全看不出人形。
一时无话，众人沉默地穿过长廊，抵达下层生活区中央的交易中心。
映入眼帘的，不是赫莲娜记忆中那昏暗杂乱、透着血腥又隐藏着罪恶的跳蚤市场，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空旷又明亮的空间。
光从上空落下亮如白昼，环形的阶梯上坐满了拾荒者，中央是一块大大的光幕，上面是繁复的纹路和式子。
一道金色的人影立于光幕之下，正在朗声讲解着。
尤达停下脚步，远远朝着那道人影深深一鞠躬。
“那位，就是我们的指挥官。”
“柳笙。”
尤达说话间一脸恭敬和崇拜。
阶梯上的拾荒者们脸上的表情也是如此，而且一边听一边记笔记，那种求知若渴，是赫莲娜从未见过的。
这种东西，只有在充满希望的地方才会存在，怎么会出现在这些家伙脸上呢？
“这是在做什么？”奥泽问道。
“这是在上课。”
“上、上课？给拾荒……你们？”奥泽声音断断续续，透着惊讶。
“没错。”
尤达一脸感慨。
“刚刚冯大人也说了担忧，柳指挥官当然也知道不能让没有接受过系统培训的人来进行舰体改造的工作，这不——正在培训呢！”
奥泽实在想不到这种事情竟然还能速成。
“现在应该……五个标准日，就能上手了？”
“我们也就是学习一下操作规范和原理，具体工作的时候有‘世界’在实时指导，也就不担心会出错了。”
“你们要改造什么？这可是贝尔实验室出品！而且，而且我也已经改造过一遍，你们……这群家伙又能懂什么？”
奥泽忿忿不平，嗓门越来越大。
前面的拾荒者们刷的转头看来，脸上都是被打扰了的不耐烦。
尤达低声提醒：“请小声一些，不要影响大家上课。”
奥泽轻嗤一声。
但中央的金色人影并没有被打扰，依旧平静稳稳地讲述着：
“我们刚刚已经说明了维生系统需要增加生产模块，这样才能达到自给自足的水平。还有氧气循环系统，含氧量不足，所以你们总会觉得头晕目眩、昏昏欲睡。”
听课的拾荒者们不禁恍然：
“原来是因为这样，我们才总是这样吗？”
“还以为一定要吸‘回响’才行呢！”
金色人影继续说道：
“这两者是相辅相成的，通过刚刚说明的那些模块，我们可以构造出一个能满足我们需求的生态循环系统……”
“另外，刚刚提到的倦怠昏沉问题，还有一个原因——就是你们的防护模块只是最基础的‘超能护盾’。”
“换言之就是机械驱动的粒子反射基础防护力场，仅能防御动能和热能的攻击，而对于虚空中诡粒子的影响，完全无法隔绝。”
“所以你们会觉得经常心烦气躁、暴虐嗜血，甚至产生奇怪的幻觉，最严重的就是会让人坠入诡化，加上你们本就是以诡化之道进化，简直就是站在深渊的边缘。”
众人皆是恍然，不住点头。
“还以为这是‘回响’的副作用……”
“原来，我们早就被影响了。”
“也难怪拾荒者退役特别快，成为斑斓星最危险的职业……”
有人自嘲一声：“当然，如果不危险也不会轮到我们来做了。”
奥泽脸上忽白忽暗，对于这个问题没有办法否认，只能愤愤地说道：
“更高级的护盾只有贝尔实验室才有那样的技术，但是那价格我们怎么舍得……”
尤达摇摇头。
“呵！”奥泽的声音嘶嘶作响，“难道她就可以吗？”
而这时候正好柳笙话锋一转：
“所以我们必须要加入新的模块——”
上头的光幕一变，新的纹路出现，构建出一组复杂的符文图样。
同时，一条条式子展开，说明着能量和阵纹之间的勾稽关系。
“……通过这个阵纹，我们可以在舱壁上构建量子偏离矩阵。当诡粒子侵入时，会被引导偏移，转化进入我们新建的源粒子能量阵中。具体改造步骤如下……”
她一一讲解，下面的拾荒者们奋笔疾书，纷纷将之记录下来。
奥泽彻底沉默了。
虽然尤达看不清他的样子，但是从粒子流的转动也能感受到他内心的震撼。
“阵纹……”
“是来自于上古遗迹的……阵纹？”
尤达点点头：“应该是的，没想到柳指挥官居然知道，并且似乎这还是她根据我们蔻维恩号现有线路进行调整修改的呢。”
奥泽彻底说不出话来。
那道粒子云默默在阶梯上飘落，就像是坐下了一样，听着那中央金色人影的讲述，原本躁动不安的粒子粥也安抚下来。
只是飞快震动，仿佛在思考吸收中。
而赫莲娜也意想不到。
原本她来进行谈判，是想着不过一群撞大运莫名其妙将蔻维恩号劫持下来的土着，以蔻维恩集团的财力、物力还有技术，怎么也能让对方平和地将人和舰船交出来。
但如今看这些拾荒者们恭顺的模样，人心显然已经丢失了。
而这艘舰船，对方也是将之当做是自己的东西一样正在改造。
虽然奥泽因为心高气傲不服气不承认，但赫莲娜是很清晰地感知到，对方这些改造是真正有效的。
所以才会有如此明亮舒适的光源、清新宜人的空气，还有那种隐隐能让她突破的气息……
更别说在中央讲课的那位名为“柳笙”的指挥官，看奥泽的模样就知道，对方是有真材实料的。
所以她原本准备好的那些“筹码”，根本派不上用场。
如果是武力……
连奥泽都打不过，就算她喊来护卫舰上的那些集团执法者也难以扭转局势。
难怪拥有上百名战略级新人类的蔻维恩号会毫无还手之力地溃败。
因为，赫莲娜可以确定——眼前那位柳指挥官，就是传说中的“不可知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