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家人不打妄语，施主，你不是人。”
苦若说，声音平静：“你是虫。”
宋姬红脸上的表情僵了一瞬。
然后她大笑，笑得前仰后合，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好眼力！那你再看看，我现在是什么了？”
她身上的皮肤忽然开始褪下，从脸颊开始不断下垂。
一路蔓延到胸口，红衣之下，属于人的血肉正在不断液化，骨骼正在消融。
女人的下半身很快就变成了布满吸血囊袋的硕大水蛭。
玄虫变，万噬血尊。
“现在呢？”宋姬红的声音格外诡异。
“你觉得我是人不是？”
眼看着对方凶相毕露，几欲动手，苦若也终于动了。
他连退两步，与对方拉开距离。
同时双手结印，脖颈上的黑色佛珠自然飞起，在空中排成一个圆环。
每颗佛珠都开始旋转，表面浮现出细密的金色经文以及漆黑佛头。
“不动明王印，镇。”
苦若低喝一声，佛珠圆环悍然压下，金光如牢笼一般罩向怪物。
宋姬红笑了。
她不躲不避，任由那道金光直压在身上。
就在金光触及她皮肤的瞬间，那些暗红色的吸血囊袋忽然张开，喷出浓稠的血雾。
血雾与金光碰撞，相持不下，开始腐蚀。
金光消退，佛珠变暗，而血雾却是越来越浓，最后化作一片浓稠的血雾，彻底淹没了苦若的视线。
“小和尚，你的佛法，镇不住我的欲。”
血雾中传来属于宋姬红轻柔的声音。
苦若忽然感到脚下一空，身下的冰面不知何时已变成了一片血沼。
无边无际的血液开始没过膝盖，还在不断上升。
双腿如被嵌入到了泥沼，血液之中，无数细小的触须正顺着他的裤管往上钻。
它们钻进皮肉，钻进血管，开始吮吸他体内的精血。
甚至苦痛。
若不是亲眼所见，苦若甚至都感知不到那些虫子已经钻进了自己的皮肉。
随着它们吮吸，他能感到自己体内的一些伤痛再度苏醒。
后背被十八铜人打碎的旧伤，赤脚走过盐碱地时脚底磨出的血泡。
饿到胃痉挛时的那种抽搐。
所有这些痛苦，都被那些虫子从他身体内抽离，通过那些触须传递回女人体内。
而女人的气息，也随之暴涨。
“原来如此。”
苦若咬着牙，维持着不动明王身全力运转。
佛光笼罩之下，他才压抑住体内所有伤痛同时爆发的苦痛。
“你是要以他人之苦，养自身之欲。”
“是呀。”
宋姬红从血沼中缓缓浮现出来。
下半身的水蛭躯干又肿胀了一圈，吸饱了苦痛的囊袋鼓胀发亮。
“你们苦行僧，不是最喜欢吃苦么？那就让姐姐来帮你吃了，好不好？”
她再次扑来，这一次，她化作一道血影，在血沼表面连续攒动。
血色身影化作七道，从不同方向同时朝着苦若发起进攻。
“杵！”
苦若手指一扳，手中圆环瞬间喷出三道金光灿灿的佛珠。
佛珠与几道血影碰撞在一起，瞬间止住了对方的攻势，却也碎了三颗。
身上的金光持续黯淡，只要多在血沼之中待一秒，他就会被削弱一分。
敌人则会因为他所承蒙的苦痛越变越强。
受制于人的苦若开始反击。
双手一合，业火焚罪。
金色的业火从他周身每一个毛孔渗出。
那火不热，甚至有点冷，但触及血沼的瞬间，整片血沼都开始沸腾。
那些触须当场就被焚灭了无数。
宋姬红再也忍受不住，发出一声尖啸。
因为那些被她汲取的，属于苦若的痛苦，此刻也随着业火被点燃放大。
以百倍、千倍的强度反灌回她体内。
万蚁缠身，自残致死。
她的下半身开始不断抽搐，吸盘一般的触手疯狂拍打着冰面，囊袋一个接一个爆裂，喷出腥臭的黑血。
她怎么也想不到，苦若竟然有手段能够点着自己的苦痛。
她承受着的，是苦若十余年来承受的所有戒律之苦的总和。
见到有用，苦若心中一振，加紧催动身体中的业火。
但就在这时，他却看见宋姬红抬起了头。
那张美艳的脸上，痛苦之中，满是陶醉。
“更多……”
她喃喃道，嘴角咧到耳根。
“给我更多……”
苦若愣住了。
他忽然明白过来，这是一个死局。
宋姬红的能力，恰恰是汲取痛苦转化为力量的能力。
业火焚罪带给她的痛苦越是强烈，她转化出的力量就越强！
“小和尚，你身上的苦真是好吃，人家还要……更多！”
她从血沼中站起，爆裂的囊袋正在快速再生，气息比之前更恐怖。
她张开双臂，直接朝着苦若拥抱过来。
苦若想退，但血沼已蔓延到腰际，动弹不得。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个半人半蛭的怪物扑上来，用冰凉的肢体缠住他，用那张美艳的脸贴在他颈边。
“别怕。”夜蛭在他耳边轻语喘息，声音温柔得像情人的呢喃。
“让我吃光你的苦，你就不苦了。”
吸盘触手不断刺入他的皮肉。
顺着手臂、胸膛、后背、大腿……
无数细小的口器从他身上所有孔洞中钻入体内，疯狂吮吸。
这一次不只是痛楚，是生命，是灵气，是他的一切。
“你的身子真是暖和，让姐姐好好抱抱。”
苦若周身的不动明王身正在崩溃。
金光逐渐熄灭，佛珠一颗接着一颗碎裂。
他感到自己在变轻，变空，像一具被掏空的皮囊。
视线开始模糊，耳边只剩下对方满足的耳语。
要死了么？
他想起很多年前，那个妖灾横行的冬天。
他还是个游手好闲的游侠。
他喜欢的女孩就在他的眼前，饿得脸色发青。
为了实现一个不切实际的谎，他跟着那个老和尚，去了悬空寺。
他想，先去学本事，学成了就回来，保护她，给她好日子。
可他不知道，悬空寺的时间，和外界不一样。
他失去了女孩，也失去了自己的小村庄。
他找不见那个情啊爱啊的自己，也丢失了那个满心锐气的自己。
到头来，他只是个心气早已磨平了的苦行僧。
到头来，原来镜花水月，才是人的一生。
第二天，他转身离开，再也没回头。
原来有些路，走了就不能回头。
有些错过，错过了就是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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