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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逍遥四公子》正文 第2305章 忍不了一点
    那袭击车夫的是个中年人,脸颊瘦长。他环顾四周。这条街上人不多,动手之前他观察过,没人注意。他一抖马缰绳,准备驾车离开。秦铁衣俏脸含煞,“这,这...这也太嚣张了,目中无人啊。”她被气得说话都结巴了。身为一个捕快,这里还是天子脚下,发生这样的事,根本忍不了一点。她从来没见过这么旁若无人,胆大包天的贼人。马车缓缓驶来。秦铁衣冲出去,直接拦在马车前面,厉声喝道:“老娘给你滚下来...不对,你给老......宁宸话音刚落,武王那张黝黑的脸竟罕见地泛起一层薄红,像是被炭火燎过似的。他下意识摸了摸后脑勺,干咳两声:“咳……这个……倒也不必如此较真——”话没说完,门外忽传来一声清越长笑,如鹤唳九霄,又似松风穿林,霎时压下了满室丝竹。舞姬裙裾一滞,琴师指尖微颤,连那扇冰盆的女子也忘了动作,蒲扇停在半空。柳白衣缓缓抬眼,眸光如刃,直刺门口。门帘被一只修长素手掀开。那人一袭月白广袖襕衫,腰束青玉带,发束银冠,面如冠玉,眉若远山,唇边含三分笑意,七分疏淡。不是旁人,正是宁宸此行西关城最未料到、却又是最该料到之人——高力国前太子,现为大玄钦使,封号“云麾侯”的萧景珩。宁宸瞳孔微缩,手中茶盏一顿。武王却已霍然起身,咧嘴一笑,嗓门震得梁上浮尘都簌簌往下掉:“哎哟!云麾侯爷!您可算来了!我正琢磨着,今儿这教坊司的酒,怎么喝着比往常烈三分,敢情是贵人将至,天地都替您提了气!”萧景珩踏步入内,步履无声,衣袂未扬,却仿佛自带一方清寂气场,将方才脂粉氤氲、醉意朦胧的暖香尽数涤荡干净。他目光扫过软榻上的宁宸,又掠过垂眸饮茶的柳白衣,最后落在武王身上,拱手一礼,不卑不亢:“武王殿下安好。宁公子……别来无恙。”宁宸坐直身子,搁下茶盏,笑意温润:“云麾侯驾临西关,倒是让这教坊司蓬荜生辉。只是不知,您这一身风尘仆仆,是刚从高力国边境赶回?还是……早在西关城里,蹲了我多日?”萧景珩轻笑,眸光沉静:“宁公子既知我风尘仆仆,便该明白,我非为蹲守而来。而是为一事而来——三日前,高力国北境八百里加急密报:一支打着‘玄’字旗号的商队,在横断岭遭伏击,死伤二十七人,押运的三十箱‘龙涎香’尽数失踪。其中,有十箱,印着宁安军的火漆封签。”满室骤然一静。丝竹声彻底停了。舞姬垂首退至墙角,扇冰的女子屏住呼吸,连武王身边那两个陪酒的姑娘都悄悄缩了缩脖子。柳白衣眼皮终于完全掀开,目光如电,直刺萧景珩。宁宸却未动怒,只缓缓端起新续的茶,吹了口气,茶烟袅袅升腾,模糊了他眼底神色:“龙涎香?”他轻声重复,“那东西,千金难求,寻常商队,怎会押运三十箱?更遑论……还混入宁安军的封签?”“正因如此,才蹊跷。”萧景珩踱前两步,在矮桌另一侧从容落座,自袖中取出一封蜡封密函,推至宁宸面前,“这是高力国枢密院调阅的沿途通关文牒副本。所有经手官员,皆指认,那支商队主事者,手持大玄户部勘合,盖的是……摄政王府的朱砂印。”宁宸指尖在桌沿轻轻一叩。笃。一声轻响,却似重锤砸在人心上。武王脸色沉了下来,一拍大腿:“放屁!宁宸的印信,从来只盖在军令、敕书与边关屯田折子上!谁给他的胆子,拿王府印去盖商队货单?!”“所以,”萧景珩目光如古井无波,“我才亲自来了。”他顿了顿,视线缓缓扫过宁宸、柳白衣、武王三人,声音低缓而清晰:“宁公子,你可知,那三十箱‘龙涎香’,并非香料。而是高力国太医院秘制的‘九转还魂散’基药。此药遇水即化,服之可续命三刻,但若与西域‘醉仙藤’粉末相融,再佐以特定心法催动,则能令人于半个时辰内,力逾千钧,目辨毫末,耳听十里,且不惧痛楚,不生畏怯——唯有一弊:药效过后,血脉崩裂,七窍流血而亡。”宁宸终于抬眸,与萧景珩四目相对。他眼中没有惊疑,没有慌乱,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清明:“也就是说,有人想用这批药,训练一支……活不过半个时辰的死士。”“不错。”萧景珩颔首,“而那支商队,最后一处落脚点,是西关城外二十里的‘栖霞驿’。驿丞昨夜暴毙,仵作验出,他指甲缝里,残留着与天下皮毛同源的白色绒屑。”宁宸指尖倏然一紧。天下。那只此刻正躺在城主府后院马车笼子里、懒洋洋晒太阳的白眼虎。它三天前才刚从深山归来,浑身沾着露水、草屑,还有……某种难以察觉的、极淡的腥甜气息。宁宸当时只当是它又去巡山,未曾细究。可此刻,那丝若有似无的甜味,竟与萧景珩口中“醉仙藤”粉末的描述,悄然重叠。柳白衣忽然开口,声音如寒铁刮过青石:“栖霞驿,隶属西关卫所,归谁辖制?”武王面色铁青:“归……西关副将赵恪。”宁宸闭了闭眼。赵恪。那个三年前,在北境雪原上,被他亲手从冻尸堆里刨出来、裹着狼皮袄子背回营帐的年轻校尉;那个每逢年节,必差人送一筐自家腌的酸梅到摄政王府的老实人;那个昨日清晨,还带着亲兵在校场操练新兵、向他抱拳敬礼时,虎口裂着血口子的赵恪。宁宸睁开眼,问萧景珩:“赵恪,可曾与高力国使团有过接触?”“不曾。”萧景珩答得极快,“但他麾下,有个叫周砚的参军,曾在高力国太学游学五年,去年秋方才归国。此人……与‘栖霞驿’驿丞,是表兄弟。”宁宸沉默片刻,忽然道:“带我去栖霞驿。”武王立即起身:“我调兵!”“不必。”宁宸摆手,目光却投向柳白衣,“柳前辈,劳烦您随我走一趟。另外……请武王殿下,即刻封锁城主府后院马车笼子,任何人不得靠近天下半步。再派人,把赵恪‘请’来,就说……本王要问他几句话。”武王一愣:“就……就他一个?”“就他一个。”宁宸站起身,整了整衣袖,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日天气,“若他清白,我亲自为他洗刷冤屈;若他糊涂……”他顿了顿,望向窗外西关城灰蓝的天幕,声音轻得几不可闻:“那就让他,亲手埋了那三十箱‘香’。”半个时辰后,栖霞驿。残阳如血,泼洒在斑驳的土墙上。驿门歪斜,门环锈蚀,两匹瘦骨嶙峋的驿马瘫在槽边,口吐白沫,早已断气。宁宸负手立于院中,脚下是尚未干涸的暗红血迹,蜿蜒爬过青砖缝隙,像一条扭曲的蚯蚓。柳白衣站在他身侧三步之外,剑未出鞘,但袖口微鼓,一股无形剑意已如霜刃悬于四野。赵恪跪在血泊边缘,甲胄未卸,头盔滚在一边,露出一张棱角分明却惨白如纸的脸。他双手被反剪捆缚,腕上勒出道道紫痕,可脊背却挺得笔直,眼神灼灼,直视宁宸:“王爷!末将不知此事!末将从未见过什么龙涎香!更未指使周砚——”“周砚死了。”宁宸打断他,声音平淡无波,“就在你被带来之前,他在牢房里咬舌自尽。牙根里,嵌着一枚银针。”赵恪浑身一震,瞳孔骤然收缩:“银针?”“高力国‘千机阁’独门淬毒针,见血封喉,不留痕迹。”宁宸缓步上前,靴底碾过一滴凝固的血,“他死前,招供了三件事:第一,那批货,是他勾结高力国细作,假造宁安军封签,混入商队;第二,他诱你饮酒,趁你醉后,在你佩刀刀柄内侧,刻下一道隐秘记号——那记号,与栖霞驿地窖暗格锁芯的纹路,严丝合缝;第三……”宁宸俯身,指尖蘸了点地上未干的血,在赵恪眼前缓缓划了一道弯月形的印记。赵恪如遭雷击,猛地抬头,声音嘶哑:“那是……我娘留给我的胎记形状!她……她五年前就病逝了!周砚怎会知道?!”“因为,”宁宸直起身,目光如渊,“你娘,根本没死。”赵恪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宁宸不再看他,转身走向驿馆正堂。柳白衣无声跟上。推开虚掩的堂门,一股浓烈刺鼻的甜腥气扑面而来。堂中空无一物,唯有一面土墙被生生凿开,露出幽深地窖入口。阶梯向下,石阶湿滑,渗着黏腻水珠。宁宸取过火把,率先拾级而下。地窖深处,寒气森森。数十口樟木箱垒成小山,箱盖大开。里面没有龙涎香,没有药粉,只有一具具僵硬的躯体——皆是年轻男子,赤裸上身,胸腹处烙着统一的符文,手腕脚踝被精钢镣铐锁死,脖颈动脉处插着银针,针尾缠着极细的金线,金线另一端,没入墙壁暗格。宁宸蹲下身,拔出其中一根银针。针尖泛着幽蓝微光,凑近鼻端,那股熟悉的甜腥气,浓烈得令人作呕。他站起身,火把光影在他脸上跳动,明暗不定:“醉仙藤,需以活人血脉为引,方能激发出‘半刻无敌’之力。周砚没打算让这些人活着走出这里……他们,就是那三十箱‘香’的‘香料’。”身后,赵恪被人拖进地窖,双膝一软,重重跪倒在冰冷泥地上。他望着那些熟悉的面孔——有他手下老兵,有新募的乡勇,甚至有昨日还在校场喊他“赵校尉”的少年——喉咙里发出困兽般的嗬嗬声,泪水混着血水,大颗大颗砸在泥里。宁宸走到他面前,火把光映亮他眼底最后一丝温度:“你娘,是高力国‘千机阁’前任阁主。二十年前,她奉命潜入大玄,接近你父亲,诞下你,只为在军中埋下一颗种子。她没死,只是重伤后被接回高力国养伤。周砚,是你娘派来接应你的‘兄长’。而你……”宁宸的声音冷得像西关城最凛冽的朔风:“你从不知道自己是谁的儿子。你只知道自己是个兵,是个将军,是个……想护住西关百姓不被风沙啃噬的傻子。”赵恪仰着头,泪流满面,却突然笑了,笑声破碎又苍凉:“护不住……我连栖霞驿的驿丞都护不住……我连我自己的手,都护不住……”他猛地低头,狠狠一口咬在自己左腕上!鲜血迸溅。宁宸眼疾手快,一指点在他颈侧昏穴。赵恪身子一软,颓然倒地。柳白衣上前,探了探他脉搏,微微摇头:“失血过多,加上心神剧震……怕是要躺半月。”宁宸看着地上昏迷的赵恪,久久未语。火把噼啪一声爆响,溅出几点火星。他忽然问:“柳前辈,您说……一个人,若从出生起,就被当成一把刀来锻造,那他挥出去的每一刀,算不算他自己的意志?”柳白衣沉默良久,只道:“刀无心,执刀者有心。心若蒙尘,刀锋所向,便是深渊。”宁宸点了点头,将火把插在石壁凹槽里,转身踏上石阶。走出地窖,天已全黑。西关城方向,隐约传来更鼓声,咚——咚——咚——宁宸驻足,仰望夜空。星河浩瀚,清冷如旧。他想起三天前,天下蹭着他脸颊时,那温热粗粝的触感;想起小鸽子跪拜时,额角沁出的细汗;想起武王妃扶着腰站在城门前,裙裾被风吹得轻轻扬起的模样。这西关城的风沙,从来不是用来埋人的。是用来养人的。养虎,养兵,养孩子,养一颗哪怕被千般锻打、万般磋磨,也未曾真正熄灭的、滚烫的心。他抬手,轻轻拂去肩头并不存在的尘埃,声音很轻,却穿透夜风,清晰落入身后柳白衣耳中:“传令下去,栖霞驿所有涉案人等,即刻押解入京。赵恪……暂囚西关卫所地牢,由柳前辈亲自看守。另,命工部即刻调拨匠人,三日内,在栖霞驿原址,建一座义学。”柳白衣微怔:“义学?”“嗯。”宁宸迈步向前,身影融入浓稠夜色,“就叫‘栖霞义学’。专收西关城及周边十里,所有父母阵亡、或戍边多年的军户子弟。免束脩,供食宿,教识字,授骑射,也教……如何分辨,什么是真正的香,什么是真正的毒。”他顿了顿,脚步未停:“至于那三十箱‘香’……”夜风卷起他袍角,猎猎作响。“一把火烧了。灰烬,撒进西关河。让它随着流水,去浇灌两岸的麦子。”远处,西关城万家灯火次第亮起,如同坠入凡间的星辰。宁宸的身影渐行渐远,最终融进那片温暖的光晕里,再不见踪影。唯有风声呜咽,拂过荒芜驿亭,拂过新翻的泥土,拂过尚在抽芽的、倔强的野草。天下在笼中翻了个身,琥珀色的眸子映着天边将升未升的启明星,轻轻呼出一口白气。它不知道什么是龙涎香,什么是醉仙藤。它只知道,那个总爱揉它脑袋的人,今夜走得特别慢。慢得,像要把整条西关的路,都刻进骨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