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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生从1993开始》正文 第一七零七章 一念天堂,一念地狱
    连续两次封神,莫高亮在经济学术领域的预言,让之前嘲讽他的那些人,现在都彻底闭嘴上了嘴巴。如果当年,预测东南亚金融危机是凑巧,那今年莫高亮提前数月,就奔走相告,向外界警告互联网行业有风险,谁还能...林国栋把自行车停在巷口那棵歪脖子老槐树底下时,天刚擦出一点青灰。晨风里还裹着湿气,他哈出的白气还没散开,就听见自家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母亲赵秀兰端着搪瓷盆走出来,盆里是半盆温水,水面浮着几片揉皱的皂角叶,一股子清苦微涩的味儿直往人鼻子里钻。她没抬头,只把盆沿搁在青砖门槛上,用指甲刮了刮左手食指关节处一块干裂的皮,动作熟稔得像呼吸。林国栋喉头一紧,没出声,只是悄悄把车把上挂着的布兜拎紧了些。布兜里是他今早五点骑车去城东农贸市场抢到的三斤带壳新花生,还有半条没拆封的“大前门”,烟盒边角被他袖口蹭得微微发毛。他跨过门槛时,赵秀兰才抬眼。目光扫过他沾着泥点的球鞋、洗得发白的蓝布工装裤,最后落在他右耳垂上那颗小痣上,顿了顿,才说:“你爸昨晚上又咳了半宿。”林国栋没应,蹲下身,伸手探了探搪瓷盆里的水温。指尖触到水面那一瞬,他想起前世这时候——也是这个盆,也是这盆水,母亲用这水给父亲擦身子,擦到后背时,发现三道暗红抓痕,像干涸的蚯蚓趴在瘦骨嶙峋的肩胛骨上。那是父亲自己半夜疼醒后,无意识抠出来的。他缩回手,水珠顺着指缝滴进青砖缝里,洇开一小片深色。“我煮点姜糖水。”他说,声音有点哑。赵秀兰点点头,把盆端进堂屋。林国栋跟着进去,看见父亲林守业正靠在旧藤椅里,盖着一条打了七处补丁的蓝花被单,胸口微微起伏,闭着眼,但眼皮底下眼球在快速转动——又在做梦。他左手搭在扶手上,中指无意识地一下一下叩着木头,节奏很慢,却带着一种令人心慌的固执。林国栋转身去了厨房。灶膛里余烬未冷,他扒拉开灰,塞进三根细柴,火苗“腾”地窜起来,舔着锅底。他舀水、切姜、砸碎红糖块,动作利落,可当糖块在热水里化开、翻起琥珀色泡沫时,他忽然停了手。前世父亲就是在这口锅前,咳着咳着,突然喷出一口浓痰,痰里裹着鲜红血丝,像几粒打翻的朱砂。他盯着那口锅,直到姜糖水咕嘟咕嘟冒泡,蒸汽糊了眼镜片。他摘下眼镜擦了擦,再戴上时,视线清晰了,心却沉得更实。他端着碗出来,赵秀兰正蹲在藤椅旁,用一把豁了口的铝勺,一点点喂林守业喝水。林守业吞咽得很慢,每咽一口,喉结就艰难地上下滚动一次,像有块石头卡在那儿。“爸,我陪您去医院。”林国栋把碗放在小方桌上,声音不高,却像钉子楔进寂静里。林守业没睁眼,只把搭在扶手上的手抬了抬,拇指和食指捻了捻——这是他几十年来表示“不用”的老手势,意思是“钱花了,病不走”。“这次不一样。”林国栋往前半步,影子落在父亲脸上,“我找了个老中医,专看肺病,在南关街,听说治好了厂里张师傅的矽肺。”林守业终于睁开了眼。眼睛浑浊,眼白泛黄,可盯住林国栋时,那点光却像淬了火的铁屑,又硬又烫。“张师傅?”他声音嘶哑得像砂纸磨木头,“他那病,是拖死的。拖了三年,最后吐黑痰,躺床上,连翻身都得人托着腰……你少听那些哄人的闲话。”他顿了顿,喘了口气,目光扫过儿子洗得发亮的工装裤膝盖,“你上个月工资,寄回家多少?”林国栋喉结动了动:“全寄了。”“全寄了?”林守业嘴角扯了一下,不是笑,倒像抽筋,“那你身上这身衣裳,哪来的?”林国栋低头看了看自己——确实是新买的。昨儿下班路上,在二道街口那个支着油布棚子的裁缝摊上,五十块钱,买了套仿“雅戈尔”的涤卡西装,料子硬挺,领子上还别着一枚塑料小领花。他没解释,只说:“厂里新规定,接待外商要穿正装。”林守业没再说话,慢慢闭上眼。赵秀兰悄悄拽了拽林国栋的袖子,把他拉到堂屋外头。她从怀里掏出一个叠得方方正正的蓝布包,一层层打开,里面是八张十元钞票,码得整整齐齐,边角还用指甲压过,硬挺挺的。“你爸的意思,你懂。”她说,声音压得极低,像怕惊扰了屋里那点将熄未熄的活气,“这钱,你拿去,买点好的,给你爸补补。医院……先别提了。”林国栋没接。他盯着母亲手背上凸起的青筋,盯着她指甲缝里嵌着的洗不净的皂角渣,盯着她左鬓角新冒出的三根白发——比昨天多了一根。他忽然想起前世母亲最后一次进医院,是父亲走后第二年冬天。她突发脑溢血,送到医院时瞳孔已经散了。抢救室门口,护士递给他一张缴费单,上面写着“颅内出血清除术”,费用栏是“3860元”。他翻遍全身,只摸出二百三十块钱,全是零钞,毛票叠在最底下,汗津津的。他跪在收费窗口前,额头抵着冰凉的玻璃,听见自己喉咙里发出狗一样的呜咽。“妈,”他开口,声音轻得像怕碰碎什么,“这钱,我存着。等爸好了,咱一起,去趟上海。”赵秀兰愣住了,手还僵在半空。她想说什么,嘴唇翕动两下,最终只把布包攥得更紧,指节泛白。“上海?”她喃喃,“你爸……连县医院都没进过。”“那就从县医院开始。”林国栋转身,从自行车后座取下布兜,把花生和香烟放在窗台上,“花生,煮了给爸下粥。烟……我放您这儿,爸想抽,您掐着数,一天一支。”赵秀兰没应,只默默把布兜收进碗柜最底层。林国栋推着车出院门时,听见身后传来压抑的咳嗽声,一声接一声,闷在胸腔里,像破鼓被谁用拳头擂着。他没回头。自行车轮碾过坑洼的土路,颠得他胯骨生疼。他骑得不快,一路想着县医院的事。九三年,县医院内科主任叫陈怀远,五十出头,戴金丝眼镜,说话慢条斯理,可手底下开的方子,总带着股子狠劲——去年厂里李会计的女儿高烧惊厥,西医退不了烧,陈怀远一碗乌漆麻黑的汤药灌下去,三小时退热,七天痊愈。这事儿在厂里传得神乎其神,林国栋当时只当是吹牛,现在却记得清清楚楚:陈怀远诊室门框右下角,用圆珠笔画着一道浅浅的横线,那是他每天接诊的第十五个病人的标记。他拐进五金厂后巷,把车锁在锈迹斑斑的铁皮棚子下。厂门口的考勤牌上,他的名字旁边,墨汁写的“迟到”两个字还没干透。他抹了把脸,推门进去。车间里机器轰鸣,震得窗玻璃嗡嗡响。他走到自己的车床前,刚拧开冷却液阀门,隔壁工位的老周就凑过来,咧着缺了两颗门牙的嘴:“国栋!听说没?厂里要改制!”林国栋手没停,目光黏在旋转的工件上:“听谁说的?”“王厂长昨儿在工会开会,漏了口风!”老周压低嗓子,唾沫星子喷到林国栋耳朵上,“说要搞‘优化组合’,让工人自己挑班组长,挑不上……就下岗!”“哦。”林国栋应了一声,顺手拿起游标卡尺量尺寸。卡尺尖端划过金属表面,发出细微的“嚓嚓”声。他想起前世,正是今年十月,五金厂宣布破产清算,三百二十七名职工,六成拿不到全额遣散费。他拿到手的是八百六十块,揣着这钱回了家,看见父亲蜷在藤椅里,手里捏着一张皱巴巴的“慢性支气管炎”诊断书,诊断医生那一栏,签的是“陈怀远”三个字——可那张纸,是父亲托人从废品站捡来的,上面的红章,是用印泥现盖的。“国栋!”老周拍了他肩膀一下,“你小子别光顾着干活!听说厂办张主任他小舅子,想顶你这位置!”林国栋这才抬眼。老周脸上写着“你信不信”,他点点头:“信。”然后继续调校车床导轨间隙。手稳得像铁铸的。中午食堂,他打了两份饭:一份白米饭配土豆烧肉,一份馒头配咸菜。他把馒头掰开,夹进两片肥瘦相间的肉,再浇上一勺浓稠的肉汁,仔细包好,揣进怀里。下午三点,他借故去厂办送材料,绕到厂后墙根下。那里有一扇被砖头半堵住的旧侧门,门板朽了,缝隙能塞进一根手指。他蹲下身,从怀里掏出那个油渍浸透的馒头包,轻轻塞进门缝最宽处。他没走,靠着冰冷的砖墙站着,数着墙头野草被风吹动的次数。数到第七次时,侧门“吱呀”一声,开了一条缝。一只枯瘦的手伸出来,迅速抓走馒头包,门随即合拢,严丝合缝,仿佛从未开启。林国栋转身离开,路过传达室,看见张主任正坐在藤椅里摇蒲扇,脚边放着个搪瓷缸,缸里飘着几片碧绿的茶叶。他脚步不停,径直走回车间。傍晚收工,他没急着走。趁着车间人少,他打开自己工具箱最底层的暗格——那里没有扳手螺丝刀,只有一本硬壳笔记本,封面用黑墨水写着《93年技术革新要点》,翻开第一页,密密麻麻全是字,字迹工整得像印刷体:“4月12日:YB-3型轴承座加工,原工艺需6道工序,耗时42分钟。试用新夹具(图纸见P17),可合并为3道,预计缩短至23分钟,良品率提升11%。”“4月15日:发现车床Z轴丝杠异常磨损,已记录磨损点坐标(X=28.3mm, Y=0.7mm)。建议下周停产检修,更换国产‘跃进’牌丝杠,单价128元,较进口货便宜63%,性能达标。”……他用铅笔在最新一页空白处写道:“4月17日,陈怀远,县医院内科,每日限号15人。门框右下角有横线标记。带现金300元,新毛巾一条,搪瓷杯一个(刻‘赠陈主任’)。”写完,合上本子,锁进暗格。回家路上,他特意绕去南关街。那条窄巷子比记忆中更脏,污水横流,臭气熏天。他在第三家药铺门口停下——门楣上悬着褪色的蓝布招子,上面用白粉笔写着“仁心堂”三个字。他没进去,只站在对面电线杆下,默默数着进出的人。第一个是拄拐的老太太,被孙子搀着;第二个是抱着婴儿的年轻女人,孩子脸憋得通红;第三个是穿着藏青工装的男人,袖口磨出了毛边,手里攥着个皱巴巴的化验单……数到第十四个时,一个穿灰中山装、戴金丝眼镜的中年人从店里出来,腋下夹着个黑色人造革公文包,步子不疾不徐。林国栋的心跳猛地快了一拍——镜片后的眼睛,锐利如刀。他没跟上去,转身走了。路灯次第亮起,昏黄的光晕在青石板上晃动,像一滩滩凝固的油。晚饭是玉米面糊糊,配腌萝卜条。林守业只喝了半碗,就放下筷子,指着堂屋角落那只蒙尘的樟木箱:“国栋,把箱子搬出来。”林国栋没问为什么,起身去搬。箱子很沉,樟木味道冲得人鼻子发痒。赵秀兰默默拿来一把锈迹斑斑的铜钥匙,插进锁孔,轻轻一拧,“咔哒”一声,锁舌弹开。箱盖掀开,一股陈年纸张与樟脑混合的气息扑面而来。里面没有金银细软,只有一摞摞码放整齐的笔记本,封皮泛黄,边角卷曲。最上面一本,封面用蓝墨水写着《1978年-1985年技改笔记》,字迹遒劲有力,是林守业的笔迹。林守业示意林国栋把箱子搬到藤椅旁。他伸手进去,不是拿笔记本,而是探到箱底,摸索片刻,掏出一个油纸包。油纸早已被岁月浸透,变成深褐色。他小心剥开,里面是一叠纸,最上面是张黑白照片:年轻的林守业站在一台庞大机床前,胸前戴着大红花,笑容灿烂得能刺瞎人眼。照片背面,一行钢笔字:“1976年,市劳模,奖状编号:沈工字(76)003。”照片下面,是几张薄薄的纸,边缘已被摩挲得发毛。林国栋一眼认出,那是“沈阳第一机床厂先进生产者”证书,还有三张“工业学大庆”标兵奖状。纸页泛黄,可上面的红印章,依旧鲜红得像刚盖上去。“这些,”林守业的声音很轻,却像锤子敲在林国栋心上,“都是你爷爷……留下的。”林国栋猛地抬头。林守业没看他,目光黏在照片上,手指缓缓抚过青年时代自己的笑脸:“你爷爷,林永昌。1952年,从鞍钢调到咱们厂,是第一批建厂的老师傅。他会车、会铣、会刨、会磨,厂里第一台C620车床,是他带着人,用手摇钻,一毫米一毫米,把主轴孔镗出来的。”林国栋喉咙发紧:“爷爷他……”“肝癌。”林守业打断他,终于转过头,目光直直刺进儿子眼里,“1978年查出来的。厂里给报了医药费,可药……吃不起。最后三个月,他躺在家里,自己给自己扎针灸,止疼。”他顿了顿,从油纸包最底下,抽出一张折叠的纸,展开,是一份手写病历,字迹潦草,却力透纸背:“医生说,要是早两年做手术,能活十年。可那时候,手术费……一千八。”一千八。林国栋记得这个数字。前世他结婚时,厂里发的全部奖金,加起来也不够。“你爸我,”林守业忽然笑了,那笑里没一丝温度,“这辈子最恨的,不是咳喘,不是穷,是没本事护住这个家。连你爷爷临终前想喝碗不带酸味的苹果罐头,我都买不起。”他抬起手,不是指向儿子,而是指向墙上那张泛黄的全家福——照片里,少年林国栋站在父母中间,笑得没心没肺,而父亲身后,墙上挂着的,正是这张劳模照片。“你今天说要去上海……”林守业盯着儿子的眼睛,一字一顿,“上海有飞机,有高楼,可它救不了命。命这东西,得攥在自己手里。”林国栋没说话,只是慢慢弯下腰,把脸埋进掌心。掌心潮湿,不知是汗,还是别的什么。窗外,不知谁家收音机飘来邓丽君的《甜蜜蜜》,歌声缠绵,隔着暮色,断断续续。第二天清晨,林国栋比平时早半小时出门。他没骑车,步行去县医院。晨雾未散,青石板路泛着湿漉漉的幽光。他怀里揣着三百块钱,口袋里装着新毛巾和搪瓷杯,杯底用红漆写着“赠陈主任”四个小字——那是他昨夜在灯下,一笔一划描的。县医院门诊楼是栋灰扑扑的三层砖楼,墙皮剥落,露出底下暗红的砖。他找到内科诊室,门前已排起长队,男女老少,有的咳嗽,有的捧着化验单,有的怀里揣着保温桶。他默默站到队尾,目光扫过门框——右下角,果然有一道浅浅的横线,用圆珠笔画的,细得几乎看不见。他数着前面的人。第一个,老太太,咳嗽;第二个,男人,哮喘;第三个,年轻姑娘,脸色苍白……数到第十四个,一个穿的确良衬衫的中年男人被护士叫了进去。林国栋的心跳开始加速。第十五个。他往前挪了一步。门开了,护士探出头,目光扫过队伍,最后落在他身上:“下一个!”林国栋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去。诊室不大,弥漫着酒精和中药混合的气味。陈怀远坐在宽大的红木桌后,金丝眼镜反射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光,遮住了大半表情。他面前摊着一本翻开的处方笺,右手握着一支钢笔,笔尖悬在纸上,没动。“坐。”陈怀远说,声音不高,却像绷紧的弦。林国栋没坐,把搪瓷杯和新毛巾放在桌角,然后从怀里掏出三百块钱,整整齐齐码在桌面上,最上面,压着那张泛黄的劳模照片。陈怀远的目光,终于从处方笺上移开,落在照片上。他伸出两根手指,拈起照片,对着光看了看背面的字,又翻过来看正面那个意气风发的年轻人。足足看了十秒,他才把照片轻轻放下,手指点了点桌上的钱。“你爸的病,我看过片子。”他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天气,“双肺纹理增粗,伴多发小结节,肺气肿明显。西医叫‘慢性阻塞性肺疾病’,晚期。”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如刀,直刺林国栋双眼,“你今天来,不是为了听这个。”林国栋喉咙发紧,却没避开视线:“陈主任,我想跟您学医。”诊室里静得能听见挂钟秒针的“咔哒”声。陈怀远没笑,也没怒。他慢慢放下钢笔,身体向后靠进藤椅里,双手交叉,搁在微微凸起的腹部上。“学医?”他重复了一遍,目光扫过林国栋洗得发白的工装裤,扫过他指节处因为常年握车床手柄而磨出的厚茧,最后,落在他眼睛里——那里面没有哀求,没有惶恐,只有一种近乎蛮横的、沉甸甸的亮。“你高中毕业?”他问。“是。”“解剖学、生理学、药理学,背过吗?”“没背过。”“那你知道,人体有多少块骨头?”林国栋没犹豫:“206块。”陈怀远的眉毛,极其轻微地向上挑了一下。“血液里,红细胞寿命多久?”“120天。”“脾脏,主要功能?”“储血、滤血、参与免疫。”陈怀远沉默了。他盯着林国栋看了很久,久到林国栋觉得自己的睫毛都在发颤。然后,他忽然伸手,拉开抽屉,取出一本厚厚的硬壳书,封皮是深蓝色的,上面烫金印着《实用内科学》几个字。他把书推到林国栋面前。“翻到第137页。”他说。林国栋翻开。是“慢性支气管炎”章节。“念。”陈怀远说。林国栋念:“慢性支气管炎,是指气管、支气管黏膜及其周围组织的慢性非特异性炎症……”他念得很慢,每个字都咬得清晰。陈怀远没打断,只是静静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节奏越来越快,越来越重,像战鼓。念完一段,林国栋停下来。陈怀远没让他继续。“你爸咳痰,是什么颜色?”他问。“白,偶尔带点灰。”“痰量,早晨多,还是晚上多?”“早晨,咳得凶,痰多。”“有没有闻到过……类似烂苹果的味道?”林国栋猛地抬头。烂苹果?前世父亲最后一个月,他确实闻到过,每次靠近父亲枕边,那股甜腻的、腐败的甜香就钻进鼻腔,挥之不去。他点头。陈怀远长长地、无声地呼出一口气。他重新拿起钢笔,在处方笺上刷刷写下几个字,撕下来,递给林国栋。“拿着。”他说,“明早六点,来住院部三楼,317病房。带这个。”林国栋低头,处方笺上只有寥寥数字:“每日晨起,取患者左侧第五肋间,腋中线处,皮肤消毒,用此针,刺入一寸,留针二十分钟。忌饮酒,忌食辛辣。”下面是三枚针灸图,标注着穴位名称:云门、中府、尺泽。最下方,一行小字:“针具自备。针,须为华佗牌,不锈钢,直径0.30mm,长40mm。”林国栋攥紧处方笺,纸角硌得掌心生疼。“陈主任,”他声音沙哑,“这……能行吗?”陈怀远没看他,低头继续写另一张处方,笔尖沙沙作响:“能行。至少,能让他多喘几口匀净气。”他顿了顿,终于抬眼,目光穿透金丝眼镜,直抵林国栋灵魂深处,“小子,记住,医病,先医心。你爸的心,早死了二十年。你得先把那颗心,给我焐热了。”林国栋走出诊室时,天光已大亮。他站在门诊楼台阶上,低头看着手中那张薄薄的处方笺。阳光照在纸面上,映出底下隐约的蓝墨水印痕——那是陈怀远刚才写字时,笔尖用力过猛,穿透纸背,留在下一页上的印记。他慢慢把处方笺折好,放进贴身的衣袋里。那里,紧贴着他心脏的位置。口袋里,三百块钱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