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领导,那这个事,我想着.......”
见刘主任只是说什么不能扩散影响,还尽早解决啥的,说来说去都是空话套话,没有半点干货。
何厂长听了半天,最后终于有些忍不住了,试探的道。
“领导,我听说,那位东北大青山集团的田书记,好像是看上了我们第二纺织厂?”
“.......?”
刘主任闻言皱眉看着他。
“你什么意思?”
“小何啊,你要知道,第二纺织厂是国营单位,是国家资产,哪能让他们这样的人惦记呢?想都别想.......”
“咳咳.......”
眼看着这位刘主任又要上纲上线,何厂长是真没忍住,连忙故作咳嗽打断了他的话。
“那什么,领导,我没别的意思,我就是想说事已至此,咱能不能稍微灵活一点.......”
“您看啊,既然那位田书记想让我们第二纺织厂成为他们集团的服装加工基地,那我们两方也不是不能谈嘛.......”
“领导您也知道,这几年的轻工市场,尤其是纺织服装这类易上手的产品,生意是非常不好做,别说咱们市,就算咱们全省,各大国营纺织厂也都被一些小作坊,给挤兑的根本就没有多少利润。”
“可眼下,人家青山集团搞专利的这个牛仔布服装,在咱全国卖的都不错,而且还有越来越红火的架势。”
“您看,人家有订单,咱们有生产力,那双方合作,这不是对大家都好的事情嘛.......”
“呵呵.......”
谁知刘主任听到他这话,却反而冷笑了起来,然后就是一副语重心长的语气道。
“小何呀,你说的这些情况,我们局里当然都清楚,甚至我们开会也讨论过,合作的话,对你们第二纺织厂确实有些好处。”
“但你有没有想过,这长时间合作下去,以后你们这个厂子到底是姓资还是姓国,这又有谁能说的算的?”
“别合作着合作着,把好好的国家厂子,给合作成资本家产业了......?”
“到时候,国有资产流失的罪名,谁又能担得起?”
“呃.....???”
听到刘主任的话,何厂长不由深深的吸了一口气,一句脏话都涌到了喉咙口,却又被他给咽了回去。
这一口气憋的,真有种气血逆流的感觉,两眼一时都有些发黑。
姓国还是姓资......?
这他娘的都85年了,改革的春风都已经吹遍全国大地了,现在竟然还有人拿这样的老罪名提出来当警示?
姓啥重要吗?呃,当然,这个也确实很重要。
但是,他们这又不是啥保密单位,不是啥特殊重要单位,就是一个做衣服的纺织+制衣的小厂子,要不是他偷偷在外面搞了几个牛仔服装的大订单,现在他们的日子也好不到哪里去。
仅对于他们厂而言,姓啥真的不重要,能让工人家家户户的把日子过好,那才重要。
要让他选的话,他宁愿选择姓钱.......
“呼.......”
何厂长轻轻的叹了口气。
到了这会儿,其实他也算是明白了。
这些领导们不是不懂经济发展的重要性,也不是不知道,如果第二纺织厂跟青山集团合作是有多么大的好处。
这些他们都知道,他们也知道第二纺织厂被青山集团接手后,不管是盈利还是收入,还是订单,肯定都会越来越好,就包括工人的工资,还有厂工人以后的生活,这些都能跟着相应改善。
这所有的好处领导们都看得到。
但他们同样,却不敢,或者说也不希望走这一步。
因为就像刘主任说的那样。
如果以后发展的好了,这个厂子真的逐渐成为青山集团了,万一以后被人翻出来什么,或者有人往上告一句,说什么国有资产流失的。
或者说好好的市国营第二纺织厂,不知不觉就成了青山集团旗下的产业,从国资改成了资本产业。
他们怕担责任,怕回头这个罪名别落在他们这些领导的头上。
不做就不错呗。
现在他们不同意,那就是打着防止国有资产流失的旗号。
至于第二纺织厂,就哪怕效益差一点,慢慢的被市场淘汰,那也是时代发展大势,跟他们这些领导有什么关系?
想明白这一切之后,小何厂长一时间有些心灰意冷。
是呀,这些道理他根本就不用跟领导解释,上面领导也不是傻子,或许,在“某些”方面,比他们看得更长远。
他是一心一意的想把厂子发展好,可领导们,只是希望走在正确的道路上,不能行将踏错,走上歪路。
出发点都不一样,所在乎的东西也不一样,怎么能谈到一块去,去达成共识?
“那.......这个钱,该怎么赔?”
所以到了最后,连夜赶回来,此时身心俱疲的何厂长也懒得再跟领导扯皮了,很直白的反问了一句。
“........”
刘主任却没有回答,而是看着,有他好一会儿,才意有所指的问了一句。
“小何啊,当初,给你们厂里拉这个什么布订单的,应该是你们市场部的人吧?”
“你说说,怎么能犯下这么大的错误呢?没有调查清楚,就贸然的做这种有风险的项目,你看眼下闹的.......”
“唉.......”
刘主任最后只叹了一口气。
他这两句话说的莫名其妙,但又好像把什么都说了。
最起码,小何厂长是听懂了。
“呵呵,行,领导,那我知道了........”
小何厂长最后也只是苦笑了一声,点了点头,也没再多说啥,甚至都没跟刘主任说声告别,就直接转身走了。
“唉.......”
看着他从屋里出去,连门都没有带上的背影,刘主任皱了皱眉,又叹了一口气。
小何厂长脚步匆匆的从楼上下来,出了轻工局大院,回到厂里的破吉普车上。
“呃.......”
车上,李副厂长已经等的望眼欲穿,等他一上车,就连忙问道。
“厂长,咋样了?领导怎么说?”
“呵.......”
小何厂长闻言诡异的笑了一声。
“怎么说?还能怎么说?让咱厂里自己解决呗.......”
想起刚才刘主任那两句话,小何厂长由自觉得心寒。
领导的意思很清楚了,这件事情犯下这么大的错误,肯定要有人扛的。
而且刚才领导还提起了他们厂新建的市场部,或者也可以说是业务科。
这个科室还是小何厂长前两年上任之后新组建的,为的就是帮厂里拉单子拉业务,顺便把衣服卖出去。
领导的意思就是,这件事,得从业务科里拉个人来背锅。
谁合适呢?
普通的业务员肯定不行,至少也得业务科的正副手。
科业务科的科长是他在兼着,平时的业务也都是他带人跑,副科长呢,是一个在厂里辛勤工作了二三十年的老员工,就是帮忙打打下手的。
反正这事要么就他扛下来,要么,就让他从下面找人扛下来。
就包括赔偿的钱,也得他们自己想办法,要么跟田书记去谈,要么,他们厂里自己出。
“呵呵.......”
想到这儿,小何厂长又忍不住轻笑了一声,一时间连身上奔波了许久的疲惫都感受不到了。
在这一刻,他只觉得,自己这几年,为了提升第二纺织厂的利润,各种改革,各种革新,还有在外面的各种奔波,都仿佛就成了一个笑话。
“啊?”
听到他的话,李副厂长也不由瞪大了眼睛,随即一脸为难的道。
“可是,厂长,咱厂子里,根本就拿不出这么多钱呀.......”
“我知道.......”
何厂长也低声说了一句。
作为厂子里什么基本上都是一手抓的领导,他当然知道厂子里不可能拿得出这笔钱。
小何厂长使劲闭了闭眼,随后缓缓的吐出了一口气。
“去......市里招商的那个招待所,我去拜访一下那位田书记......”
“呃,现在去吗?这才3点啊?”
“对,现在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