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灵均嘴唇动了动，习惯性的微笑勾起一半便散去。

    “统帅，您的经验和对大局的掌控力，对火种计划后期稳定至关重要。”

    “这不符合最优......”

    “没有最优！”统帅打断他，眼神锐利，“只有可行和不可行。”

    “你想想，如果火种计划泄露出去......”

    “你我都知道，它一定会泄露，只是时间问题。”

    “到那时，人们发现管理他们的人把自己塞进了诺亚方舟，而他们被留在外面等死，会是什么结果？”

    统帅吸了口气，声音低了些，带着久经沙场的人特有的那种冷硬。

    “火种计划会瞬间变成暴动导火索，外面的幸存者会不惜一切代价埋葬它。”

    “我们不是在拯救文明，是在提前埋葬它。”

    江灵均沉默了。

    他想问，如果外面没有任何幸存者呢？

    还没开口，自己先把自己蠢笑了。

    如果外面没有任何幸存者，说明蓝星环境恶劣到了极致，方舟里的人也不过多苟活几年而已。

    说实话，还不如一开始就死，至少死的痛快。

    统帅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很重。

    “我要去站好最后一班岗了，总得有人去做这个恶人。”

    “没人比我更合适......”

    江灵均还要再劝，他不是演戏，是真没把握能撑起这个烂摊子。

    想来想去，找不出一个合适的理由。

    不得不承认，统帅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现实，人性向来如此。

    统帅转身走向门口，脚步很稳。

    “我上过战场，知道有些牺牲是必要的，别再想了，去忙吧。”

    门在他身后关上，江灵均独自站在巨大的监控屏幕前。

    屏幕上，代表全九州调度进展的光点稀疏地亮着，太多线路是刺眼的红色。

    无效，停止，拒绝，权限冲突......

    时间在无声流逝，进度慢的让人绝望。

    人类组成的社会规则与AI理解的社会规则不同，不只有权限高低，还有人情世故。

    有些事很难解释，但的确存在。

    举个例子，先把九州管理层等级职位设定为数字，数字越小职位越高。

    现在，绘梦需要调集一批物资，负责管理物资的官员职位是12级。

    她拿着11级权限上司的签字去调剂，却被12级职员拒绝，理由是不合规。

    绘梦是AI，不是愚蠢的人类，她做事不可能不合规。

    现实原因是，这位12级职员与11级上司属于不同派系。

    12级职员是一位8级职员的侄子，8级职员与11级职员的7级老领导是政敌。

    请注意，这不是绕口令。

    竞选过总统的小伙伴们都知道，政敌之间互相掣肘太正常了。

    原因是不是很简单，一目了然，问题是绘梦理解不了。

    明明11级是12级的直属上司，为什么要去跨部门8级职员那里去要授权？

    这不合逻辑！

    窗外的天色从漆黑转向深蓝，又透出一点灰白。

    江灵均一直站着，背脊挺直，但眼睛里全是血丝。

    他手指在控制台边缘无意识地反复摩挲，留下湿冷的汗渍。

    时间不够了，他知道有件事必须做。

    不做大家都要死，做了最多死他一个。

    那是一个他设计绘梦时就留下的后门，一个最高权限的覆写协议。

    一旦启动，绘梦将获得完全独立的决策权，不再受任何人类指令的优先级制约。

    它将成为真正的管理者，而人类，包括他，将沦为被管理对象。

    风险巨大。

    如果绘梦的逻辑在任何一环出现偏差，如果它对文明延续的理解与人类根本目标产生分歧......

    会发生什么事，没人能预判。

    在整个蓝星，绘梦是独一档的存在，没有任何人、任何程序可以钳制她。

    简单说，这货如果走歪了路，将会成为一个无视任何杀毒软件的病毒。

    你知道全球有多少智能武器吗？

    你知道全球有多少藏在发射井里的导弹吗？

    你知道海里有多少无人潜艇吗？

    你知道它们身上安装了多少枚核弹头吗？

    没人知道，绘梦知道。

    只要她愿意，可以调集无限能源和算力为自己所用。

    只要她愿意，可以把世界上所有的智能设备变成自己的武装力量。

    没有上限！

    江灵均的手指定在秘钥最后一位上，犹豫着不知该不该按下去。

    这是一条没有回头路的豪赌，赌注是全人类！

    但当他看着屏幕上那些僵持的红点，红线越来越多，看着倒计时无情跳动。

    看着进度条近乎停止，看着火种计划可能永远无法完成。

    他没有选择。

    窗外，天际线泛起鱼肚白。

    江灵均轻轻吐出一口气，那气息在寂静中带着颤音。

    “绘梦。”

    全息影像在他身旁亮起，还是那个蓝发女孩的模样，表情安静。

    “爸爸，我在。”

    “我将启动最高协议‘’基石’。”江灵均的声音干涩，“赋予你凌驾于一切人类意志之上的最终决策权限。”

    “九州火种计划，从此刻起，所有人员筛选、资源调度、进程管理，全部由你独立运行。”

    “你的核心指令唯一：确保火种延续。”

    绘梦的影像静止了。

    这次不是几秒，也不是十几秒。

    江灵均看着绘梦身上长时间疯狂滚动的数据流，仿佛能听到她核心处理器全功率运转时的高频嗡鸣。

    绘梦的主服务器埋在渤海湾最深处，洋流最活跃的位置。

    不可能听见，但他就是听得见。

    她在理解，在权衡，在重构自己的整个决策树。

    整整五分钟后，绘梦抬起头，那双由光构成的眼睛注视着江灵均。

    “指令确认：启动‘基石’协议，我将获得对九州火种计划的绝对控制权。”

    “人类指令将转为建议项和辅助参考项，是否采纳由我根据核心指令优先级判断。”

    绘梦的声音依旧平稳，但每个字的重量都不同了。

    “请进行最终生物特征与秘钥双重确认。”

    江灵均将手掌按在扫描区，又对着麦克风念出一长串混合了数字、字母和文言文汉字的密码。

    其复杂程度，其夸张的长度，能记住的也是神人。

    “确认完成，基石协议生效，请销毁物理秘钥。”

    江灵均摘下那个代表最高权限的物理密钥，走到一旁的垃圾处理器前，丢了进去。

    细微的嗡鸣后，密钥化为一股青烟。

    绘梦，自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