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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人图谱》正文 第九十章 寻机穿重碍
    陈传闻言,眉梢微不可察地一扬,目光却未在迷卢脸上多作停留,而是缓缓扫过他身侧的解莫提与前方那株花树般摇曳生姿的博客通。他未答话,只将右手探入怀中,取出一枚拇指大小、通体幽紫、内里似有云涡流转的晶体——正是此前收摄妖魔之主残余精神所凝成的“天蚀晶”。指尖微光一闪,晶体内倏然浮出三道细若游丝的虚影:一道盘踞如龙,一道蜷缩似茧,一道则呈螺旋状缓缓旋转,其形虽淡,却隐隐牵动周遭空气微鸣,连帐篷边缘垂落的帘布都随之轻颤。博客通眸中彩光微漾,枝杈般的指尖轻轻一颤:“这是……‘三相蚀痕’?”解莫提笑容不变,但眼底掠过一丝凝重,下意识后退半步;迷卢却瞳孔骤缩,喉结上下滚动,竟未再开口。陈传这才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沉如钟磬:“这枚晶体,是陀罗辛亲手喂养的妖魔之主溃散前最后一刻所留。它不是凭空而生,而是从持罗伽多古卷《阿含蚀图》第十七页背面,以秘血朱砂誊抄的‘三相引契’中衍化而来——你们知道,那一页原本该是空白。”灵素适时上前半步,掌心摊开,一叠泛黄纸页无声悬浮于半空。最上一张,赫然是用古持罗伽多文字书写的一段经文,墨色乌黑如漆,却在边缘处被刻意刮去一层,露出底下更早的、几乎透明的朱砂笔迹。那朱砂纹路细密蜿蜒,正与晶体中三道虚影轮廓严丝合缝。灵素指尖轻点,纸页翻动,第二张上是一幅手绘星图,中央标注着“迦楼罗裂隙”,而裂隙下方,竟用极小的蝇头小楷写着一行联邦通用语:“蚀契锚点,已启;主巢待召,非人可逆。”谭秋双手抱臂,冷笑一声:“原来你们早知道裂隙位置,也早知道蚀契能唤来什么。只是没想到,这次唤来的不是仆从,而是主子。”迷卢脸色铁青,嘴唇翕动欲辩,却被解莫提悄然按住手腕。后者依旧微笑,语气却已褪尽温软:“陈圣者,此事……确有隐情。但《阿含蚀图》乃我族镇教典籍,向不外传。你们如何得知背面藏有蚀契?又如何确认其真伪?”“因为有人替我们翻开了第十七页。”陈传终于抬眼,直视解莫提,“就在陀罗辛死前七十二个时辰。他临终前向联邦军医发送了一段加密神经脉冲,内容只有一句:‘阿含背面,不是空白,是墓志铭。’而发送时间,恰好是你们罗阇印座召开紧急议政会,宣布‘暂停一切蚀契研究’之后三个小时。”空气骤然一滞。博客通枝叶微微震颤,彩光明灭不定;解莫提脸上的笑意第一次真正僵住,指尖无意识掐进掌心;迷卢则猛地抬头,眼中惊疑与震怒交织——他显然从未听说此事。灵素适时接话,声音清越:“我们已复原那段脉冲。它并非直接传输数据,而是触发了埋设在陀罗辛大脑皮层的‘回响烙印’。这种技术,是持罗伽多‘织梦司’与西陆‘灰塔’联合开发的绝密项目,代号‘衔尾蛇’——用于在濒死状态下,将最关键记忆以生物谐振方式投射至指定接收端。而接收端,是联邦第七研究院的‘静默耳蜗’装置。你们两位,应该比我们更清楚,谁有权在陀罗辛脑中植入这种烙印。”解莫提沉默良久,忽而长叹一声,竟真的躬身一礼:“陈圣者,谭圣者,是我失言了。此事……确有罗阇印座高层失察之责。”迷卢却如遭雷击,霍然转向解莫提:“你……你早就知道?!”解莫提未回头,只低声道:“迷卢,陀罗辛不是叛徒。他是被选中的祭品。”风忽然停了。庭院中几株枯死的银棘树纹丝不动,连尘埃都悬在半空,仿佛时间被一只无形之手攥紧。远处传来灵素小队成员搬运金属档案箱的闷响,一下,又一下,像叩在棺盖上的指节。陈传静静看着解莫提,忽然问:“那么,织梦司现任司长,是哪一位?”解莫提抬眸,眼底竟有悲悯:“三个月前,已在‘迦楼罗裂隙’边缘失踪。最后影像,是他独自走入雾中,手中捧着一本打开的《阿含蚀图》——正是第十七页。”博客通此时柔声补充:“他的生物信号,在裂隙深处持续了四十三分钟。随后,彻底消失。而同一时刻,陀罗辛的脑波图谱,出现了与他完全同步的‘蚀纹共振’。”谭秋眯起眼:“所以,你们不是在研究蚀契……是在等它认主。”解莫提颔首:“罗阇印座自三百年前‘大静默’之后,便知妖魔之主并非外敌,而是……旧神沉眠的余响。我们试图理解它,驯服它,甚至……唤醒它的一部分意志,以对抗更深层的‘空寂’。陀罗辛,是唯一成功与蚀契建立双向共鸣的人。他本该成为新纪元的‘执钥者’。”“结果钥匙反锁了门。”陈传淡淡道,“而你们,至今还站在门外,假装自己是守门人。”迷卢胸口剧烈起伏,忽然暴喝:“够了!解莫提,你这是在向敌人坦白!”解莫提缓缓转身,目光第一次带上了不容置疑的威压:“迷卢,你忘了‘织梦司’的第一戒律?——真相即刑罚,隐瞒即共犯。今日若不剖开此疮,明日裂隙扩张,整个持罗伽多东部平原都将沦为蚀域。到那时,你拿什么去祭奠陀罗辛?拿你的愤怒,还是你的忠诚?”迷卢浑身一震,如遭雷殛,竟踉跄后退两步,撞在帐篷支柱上,发出沉闷一响。就在此时,灵素小队一名队员疾步奔来,额角沁汗,手中紧握一枚青铜罗盘:“陈圣者!我们在城堡地基第三层发现了异常共鸣!罗盘指针疯转,指向……指向地下三百七十一米处!但热成像显示,那里是实心玄武岩!”陈传眼神骤亮,一步踏前,手指凌空一划——没有动用劲力,却见空气如水波般荡开涟漪,三道纤细金线自他指尖激射而出,瞬间没入地面。下一瞬,整片庭院的光影诡异地扭曲了一下,仿佛隔着一层晃动的水幕。众人眼前景象骤变:脚下青砖寸寸剥落,露出下方黝黑岩层;而岩层表面,竟浮现出无数细密如血管的暗金色纹路,正随着某种缓慢搏动明灭闪烁。那些纹路并非雕刻,而是从岩石内部自然透出,宛如活物呼吸。博客通轻呼:“蚀脉!真正的蚀脉!”解莫提失声:“不可能……蚀脉只存在于裂隙核心!”陈传蹲下身,指尖抚过一道凸起的暗金纹路,触感微温,且随他指腹移动,纹路竟如活蛇般微微游走。“不是存在于裂隙核心。”他声音低沉,“是裂隙……本就诞生于蚀脉之上。而这里——”他指腹用力,按向纹路交汇最密的一点,“才是蚀脉的心脏。”轰隆——大地无声震动。不是声音,而是所有人的内耳同时嗡鸣,仿佛有亿万颗星辰在颅骨内炸开。那一点暗金纹路骤然炽亮,随即向四周蔓延,刹那间,整片庭院地面化作一片流动的熔金之海!金光之中,无数人影由虚转实:有披甲持矛的古代战士,有赤足踏火的祭司,有悬浮半空、双手结印的僧侣……他们面容模糊,动作却无比统一——全部仰首,望向天空同一方向。陈传猛地抬头。只见万里晴空,不知何时已裂开一道横贯天际的幽暗缝隙。缝隙内并无星辰,只有一片缓缓旋转的、由无数破碎镜面组成的混沌漩涡。每一块镜面中,都映出一个不同的世界:有的荒芜死寂,有的烈焰焚天,有的则是无数扭曲人影在无声尖叫……而所有镜面中心,都悬浮着一枚微小的、与陈传手中天蚀晶一模一样的紫色晶体。“空镜渊。”博客通声音发颤,“传说中……连接所有蚀域的‘总枢’。”解莫提脸色惨白:“它不该在此刻开启!蚀脉未满,心核未醒,空镜渊怎会……”话音未落,那幽暗缝隙中,忽然垂下一缕灰雾。雾气落地,无声散开,化作一具人形。高瘦,赤足,皮肤如冷玉,双目紧闭,长发及地,发丝间缠绕着细碎星光。他身上无衣无饰,唯有一道暗金纹路自额心蜿蜒而下,贯穿胸腹,最终没入脚踝——那纹路,与地面蚀脉分毫不差。陈传瞳孔骤缩:“这不是妖魔之主……”谭秋声音干涩:“这是……蚀脉本身显形。”那人形缓缓睁眼。没有瞳仁,只有两团缓缓旋转的、微型的空镜渊。他开口,声音并非来自喉咙,而是直接在所有人意识深处响起,古老、疲惫,又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悲悯:“……你们吵醒了我。”庭院死寂。连风都凝固了。那人形目光扫过解莫提与迷卢,微微一顿,又掠过博客通,最终,落在陈传脸上。他抬起手,指向陈传怀中——那枚天蚀晶正微微震颤,紫光大盛,仿佛在呼应。“你握着我的碎片。”他说,“而你……见过‘天人图谱’的真本。”陈传心头巨震,几乎无法呼吸。天人图谱——联邦最高机密,西陆禁忌典籍,持罗伽多失传圣典,传说中记载着人类精神终极形态的“神格拓扑图”。它从未被证实存在,连名字都仅存于三份残破手稿的夹注里。而此刻,一个由蚀脉凝成的存在,竟直呼其名?解莫提与迷卢更是如遭五雷轰顶,齐齐失声:“天人图谱?!”博客通枝叶狂舞,彩光爆闪:“不可能!图谱早已在‘大静默’中焚毁!”那人形却只是望着陈传,缓缓抬起了另一只手。他掌心向上,一缕纯粹的金光自掌心升起,凝聚成一枚巴掌大小的、不断自我折叠又展开的立体符文。符文每一面都刻着不同文明的古老文字,却又彼此咬合,浑然一体。“它没有焚毁。”那人形的声音在陈传脑中清晰响起,“它只是……沉入了所有执念最深者的识海。陀罗辛看见了,织梦司司长看见了,而你——”他顿了顿,两团空镜渊微微旋转,“你正在画它。”陈传如遭雷击,下意识摸向自己左腕内侧——那里,一道早已愈合的旧疤之下,隐约浮现出与空中符文同源的微光纹路。那是三年前在西陆废墟深处,他为斩断一头寄生型妖魔而自毁左臂时,被某种未知力量刻下的印记。原来不是伤疤。是图谱的……第一笔。迷卢突然嘶吼:“你是谁?!”那人形终于转向他,空镜渊中映出迷卢幼年时的画面:在持罗伽多圣山之巅,一个小男孩跪在冰面上,用冻僵的手指,一笔一划,描摹着岩壁上早已风化的古老蚀纹。而那蚀纹,与地面此刻流淌的暗金脉络,完全相同。“我是第一个描摹它的人。”那人形说,“也是最后一个忘记它的人。”他低头,看向自己透明的、正缓缓消散的指尖:“蚀脉将竭,空镜渊将坠。你们若想活,便在我彻底消散前,回答我一个问题——”他目光扫过陈传、谭秋、解莫提、迷卢、博客通,声音如古钟长鸣:“当所有道路都通往毁灭,而唯一的生路,是亲手烧掉地图本身……你们,敢不敢点燃那把火?”金光骤然暴涨,刺得众人睁不开眼。再睁眼时,那人形已杳然无踪,唯有地面蚀脉依旧明灭,如同垂死巨兽的心跳。而天空那道幽暗缝隙,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缓弥合,镜面中的万千世界逐一熄灭,最终,只余下一道细如发丝的暗痕,悬于天幕,像一道永不愈合的旧伤。陈传缓缓攥紧左拳,腕上微光灼烫。他抬头望天,又低头看地,最终,目光落在解莫提惨白的脸上。“现在,”他声音沙哑,却带着斩钉截铁的重量,“告诉我织梦司的地下密室,入口在哪里。”解莫提嘴唇颤抖,却终究没有否认。他深深吸了一口气,从怀中取出一枚非金非石的黑色令牌,令牌正面,刻着一只衔尾蛇,蛇口所衔,并非自身尾尖,而是一枚微小的、正在燃烧的紫色晶体。他将令牌递向陈传,指尖冰凉:“密室不在地下。在‘静默之眼’后面。而开启它……需要三把钥匙。一把在陀罗辛尸骸的颅骨内,一把在织梦司司长失踪前佩戴的怀表里,第三把……”他顿了顿,目光复杂地扫过迷卢,“在迷卢的右眼瞳孔深处。”迷卢如遭重击,踉跄后退,一手死死捂住右眼,指缝间,竟隐隐透出一丝与蚀脉同源的暗金微光。谭秋冷笑:“原来如此。你们不是在找叛徒,是在找钥匙。”解莫提闭上眼,再睁开时,已是决然:“陈圣者,谭圣者。罗阇印座愿以全部典籍、全部遗迹坐标、全部蚀契研究手稿为质,换取联合防线一支精锐小队,随我们进入‘静默之眼’。条件只有一个——”他直视陈传:“找到天人图谱的真本。然后,由你亲手,决定它是用来点燃火把……还是焚毁地图。”陈传沉默片刻,伸手,接过了那枚冰冷的黑色令牌。令牌入手刹那,他腕上旧疤骤然灼痛,紫光与暗金光芒交缠升腾,在他掌心上方,凝成一幅瞬息万变的、由光与影构成的立体图景:山川、星轨、人体经络、城市脉络、妖魔纹章……所有线条最终汇聚于一点,那一点,正微微搏动,如同一颗……新生的心脏。远处,灵素小队成员正合力推开一座锈蚀铁门,门后,是向下延伸的、不见尽头的螺旋阶梯。阶梯墙壁上,每隔九级,便镶嵌一枚紫色晶体,与陈传掌心图景中搏动的光点,频率完全一致。陈传收起令牌,望向那幽深阶梯,声音低沉却清晰,回荡在死寂的庭院:“走吧。火,该点起来了。”风,终于又吹了起来。卷起地上的枯叶,打着旋儿,飞向那尚未完全弥合的、天幕上的一线暗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