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花瓣簌簌落着,像下了场粉雪。林长风的笑声撞在花瓣上,碎成点点兴奋的光斑:“好一个声东击西!”他脚下猛地发力,青石板被踩得“咚”一声闷响,身形陡地旋转起来——不是寻常的旋身,而是如陀螺般绞出风,腰间长剑被离心力甩成一片灰蒙蒙的光罩,将他整个人裹在中央。
这“乱披风”剑式当真如名,剑气卷着漫天桃花瓣飞旋,密得能挡下迎面而来的箭矢。我看见光罩边缘的花瓣被削成齑粉,青石板上瞬间绽开密密麻麻的白痕,像是被暴雨砸出的坑洼。林长风的身影在光罩里忽隐忽现,剑尖刺破空气的锐响连成一片,竟生出几分雷霆之势。
卓然脚尖在一片飘落的桃花瓣上轻轻一点,身形便如纸鸢般拔起,衣袂翻飞间,红云白龙剑挽出个圆满的剑花。红芒乍起,像撑开一把伞,将那些密不透风的剑影尽数挡在外面。“叮叮叮”的碰撞声急如雨打芭蕉,每一声都敲在人心尖上。我眯起眼,才勉强看清两柄剑的轨迹——林长风的剑是狂奔的野马,凭着一股天生的快劲横冲直撞;卓然的剑却如流水,看似柔缓,却总能在毫厘之间化解攻势。
卓然低头看向光罩中的林长风,眉峰微挑。他看见林长风旋转的速度渐渐慢了,呼吸声粗得像风箱,左脚脚踝在急转时微微一顿——那是内力不济的征兆,却也是个藏不住的破绽,像白纸上不慎滴落的一点墨。
卓然如苍鹰扑兔般下坠,红云白龙剑的红芒陡然收窄,化作一道细线,直刺那处破绽。林长风只觉脚踝一凉,惊出的冷汗瞬间浸透里衣,他猛地收势,剑招陡变,竟硬生生扭转半圈,以剑脊磕向卓然剑尖。“铛”的一声脆响,两剑相交处迸出火星,林长风借势向后翻滚,桃花瓣沾满他的发梢,嘴角却溢出丝血痕,铁锈味在舌尖漫开。
“痛快!”他抹掉血迹,眼里的火焰烧得更旺,“前辈若是只出这点力气,可赢不了我!”
卓然落在地上,指尖捻起一片沾在肩头的桃花瓣,花瓣粉得像少女羞怯的脸颊。他笑了,这笑意里藏着点恍然大悟的通透——林长风的快,根本不是练出来的。那是与生俱来的直觉,像羚羊在悬崖边踏出的每一步,从没想过“该不该”,只凭本能就避开了深渊。刚才那剑的急转,看似是应变,实则是身体比脑子先动了,这份浑然天成的敏锐,是多少人苦修十年都求不来的。
林长风怒吼一声再次扑上。这一次,他的剑更快了,却奇异地多了几分韵律——时而急如骤雨,剑影密得能拧出水;时而缓如溪流,剑尖带起的风都缠着桃花香。显然是刚才那一磕,让他摸着了“快慢相济”的门道,剑招里竟透出层灵气,像蒙尘的玉突然被擦亮。
卓然眼中精光一闪,终于不再留手。红云白龙剑红芒大盛,如烧红的烙铁划开空气,追风闪电剑法施展开来。两道剑光在桃花林中追逐盘旋,快得只剩下两道流光:一道赤红如焰,裹着岁月打磨出的沉稳;一道灰亮如电,带着未经雕琢的野性。商队的人早已看呆了,连呼吸都忘了,只觉得眼前的景象不像比剑,更像一场惊心动魄的舞蹈——每一次旋转都踩着花瓣飘落的节奏,每一次交错都藏着生与死的暗语。
“铛!”
又是一声巨响,两剑死死绞在一起,火星四溅,像过年的烟花在桃花瓣里炸开。林长风的脸憋得通红,额上青筋暴起,手臂因过度用力而颤抖,指节泛白如霜,却死死不肯后退半步,眼里的倔强几乎要溢出来;卓然的剑稳稳压制着他,红芒几乎要将灰影吞噬,手腕稳如磐石,眼底却藏着越来越深的赞许——这股韧劲,比剑法本身更难得,就像未经打磨的璞玉,虽有棱角,却藏着最本真的光。
“该结束了。”卓然轻声道,声音里听不出波澜。
话音未落,他手腕猛地一旋,红云白龙剑如活过来一般,顺着林长风的剑脊滑上,剑穗子像灵蛇般缠住对方的手腕。那力道极巧,不刚猛,却像春雨渗土,绵密得无从抗拒。林长风只觉手腕一麻,长剑“哐当”落地,砸在桃花瓣上,溅起一片粉白。
红芒停在他咽喉前一寸,剑风拂得他汗毛倒竖,连呼吸都放轻了。
林长风喘着粗气,胸口起伏得像风箱,看着抵在喉间的剑尖,剑身上映出他此刻的狼狈。突然,他笑了,笑得比头顶的阳光还要灿烂,带着释然和兴奋:“我输了。”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双手曾以为能快过天下人,又看了看卓然,眼神里满是敬佩,“公子的剑,才是真的快。快在心里,不在手上。”
卓然收剑回鞘,红芒瞬间敛去,仿佛从未出现过。他捡起地上的剑,递还给林长风,剑柄上还沾着对方的汗:“你的快,是刻在骨头上的天赋。若能沉下心打磨,把这份敏锐放进规矩里,十年后,江湖上再无人敢轻视‘快剑’之名。”
林长风接过剑,手指摩挲着冰冷的剑身,突然对着卓然深深一拜,腰弯得像座桥:“我受教了!今日之恩,没齿难忘!”
风再次卷起桃花瓣,落在两人肩头,像撒了层粉雪。卓然翻身上马,“亮点”踏着碎步前行,马鬃上的银铃轻响,清脆得像风铃,像是在为这场酣畅淋漓的比剑收尾,也像是在为他心头那点新抽芽的领悟,轻轻唱和。
林长风望着那道青影远去,青衫与黑马渐渐融入远方的暮色,突然拔出剑,对着桃树挥出一剑。这一剑不再追求极致的快,却带着前所未有的稳,剑光掠过,桃枝应声而断,断口平整如镜,连飘落的花瓣都顺着剑气的轨迹缓缓下坠。他看着自己的剑,眼里的躁动渐渐沉淀,只剩下澄澈的坚定——他知道,自己的剑道,从今天起,才算真正开始,往后的路,不止要练剑,更要练心。而这份明白,是用一场比剑,悄悄种在他心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