狭窄甬道尽头,一扇奇诡的青铜大门前。
冷清小道姑冷静问完,欧阳戎微微颔首:
“没错,小萱很聪慧。”
他愈发觉得小萱属于典型的好学生,就是那种任何事情只需要讲一遍,就能懂,若是事情再简单些,不用他解释,小萱自己就能秒懂。
但是小萱性子讨喜就讨喜在,哪怕她已经自己悟到的事情,你若和她再讲一遍,她也会十分专注的去听,不会不耐烦或者傲慢。
哪怕一直都看好小萱,此刻的欧阳戎还有感慨,愈发理解三清道派祖师堂的那些天师前辈们为何喜爱小萱这位晚辈了。
不光是袁老天师遗泽这么简单。
好学生就是一眼就令人讨喜。
世人常常夸赞所谓的明师,但比明师更少见的,是好学生,能适应任何的老师,无所谓是明师愚师。
欧阳戎忍不住伸手,摸了摸小萱脑袋。
正在蹙眉思索的后者,脸色也愣了下,似是怎么也没想到欧阳戎会突然做出这个有些宠溺的动作。
欧阳戎也反应过来,立即收回了手掌。
黄萱低下头,墓道内光线昏暗、只有火光黄光的缘故,令人不确定她有没有脸蛋泛红。
欧阳戎余光看了看黄萱头上的上清宗道冠。
不知为何,心里突然觉得还是白天在那间破旧小院子里,黄萱披散秀发的造型更加顺眼好看,也方便他习惯性的摸头。
现在她戴着正经道冠的模样,有些过于端庄了,显得小姑娘冷冷清清的,反倒没有那么令人亲近了。
而小萱白日在旧院厨房忙碌的邻家小妹模样,让欧阳戎有些梦回当初浔阳城的那间小院子,就是欧阳戎和容真、知霜小娘子接连交过手的那一间院落。
欧阳戎一时间也不知道当初让她跟着陆压回上清宗茅山是否真的正确。
有些事情一旦选择了,就回不去了,但是小丫头总是要成长的。
“阿兄。”
黄萱突然开口。
“怎么了?”
欧阳戎回过神。
黄萱指了指面前的血青铜大门,问道:
“所以,这个墓主人建造的这扇大门,是从何处得到的血青铜?而且就在云梦泽附近,那么云梦剑泽的越女们知不知道?他是属于女君殿厌恶的小贼,还是说,是女君殿默许的?”
欧阳戎看了看黄萱,有些感慨:
“小萱真聪明,这也是我想要探索清楚的缘故,事出反常必有妖。”
黄萱脆声开口:
“檀郎哥哥,我陪你一起。”
“嗯。”
黄萱走近观摩,发现了血青铜大门的中央处,有一处凹槽,隐隐是手掌的形状。
她若有所思的指着它,又问:
“檀郎哥哥,此门如何打开?我看上面似是有机关,你和妙思进去过?”
“小萱后退。”
欧阳戎叮嘱一句,然后在后退的黄萱好奇的注视下,他腰间的桃花源图自动悬浮起来,在空中无声无息的缓缓展开。
黄萱看见,青年伸手进入画纸,从中掏出了一只带有血污的小竹筒,竹筒打开,有些腥臭的鲜血味钻入鼻中。
黄萱抬手掩鼻,不等她多问,她看见檀郎哥哥直接将这一竹筒的莫名鲜血,洒在了血青铜大门正中心的手掌凹槽处。
黄萱下意识的屏息等待起来。
起先,并没有什么特殊异常。
她看见木讷青年保持手掌按住凹槽的动作,缓缓闭上了眼睛。
三息过后,有一道黄萱闻所未闻的紫色雾气,似灵气非灵气,也不知从檀郎哥哥身上何处冒出,隐约像是手掌中的某道筋脉……这些紫色雾气源源不断的涌出,沿着他的手臂,触碰到了沾满鲜血的手掌凹槽。
紫色雾气像是水流一般,被凹槽“漩涡”吸引,疯狂涌入。
几息过后,黄萱听到一阵轰鸣声,似是从周围石壁后方传来。
“轰隆隆——”
伴随着轰鸣声越来越大,黄萱下意识的回退了一步。
面前紧闭的血青铜大门,正在徐徐朝两边打开。
而她的檀郎哥哥已经收回了手掌,正在用汗巾擦拭上的鲜血。
黄萱没有立马去看血青铜大门的景象,她当即上前一步,解下一只水囊,倒在了欧阳戎手掌上,帮他擦拭血污。
她有些关心的问:
“阿兄痛吗?”
欧阳戎摇摇头,没有看她,眼睛紧盯着面前已经敞开的大门入口,轻声道:
“不是我的血,没受伤,不过确实消耗挺多……”他似是在指紫色雾气的事,不过也没有和黄萱细讲,换了个话题,解释道:“这是范阳卢氏嫡系子弟的掌心血,我收集了些,只有此血才能打开这扇血青铜门。”
“范阳卢氏子弟?”
黄萱咀嚼了下,看了看欧阳戎,没有细问了。
清洗完手掌,欧阳戎转身,带头走进门内。
青铜大门打开后,一股陈旧腐朽的气息扑面而来。
遍布壁画的圆形大厅像是很久没有迎来生人了,虽然欧阳戎和妙思上个月才来过,但是在此之前,它已不知沉寂了多少岁月。
欧阳戎手举火把,走在最前方,青铜卷轴没有被收起来,依旧悬浮在他的身旁。
黄萱紧随其后,背上的桃木剑依旧落到她的手上,桃剑横置,缓步上前,似是某种道门炼气士的戒备状态,欧阳戎此前在陆压身上见过。
妙思骑在白鲟身上,明明应该担负照明任务的它们,反而落在了队伍后方。
欧阳戎早已见怪不怪了。
“小萱等一下。”
他伸手入画,取出了准备好的包袱,打开后,拿出一根根火把,并且绕着圆形大厅走了一圈,将火把一一插在了画壁上。
圆形大厅很大,火把的光芒不足以完全照亮它们,但是火光也能显露出周围大致的环境来。
黄萱不像妙思那样干站着,她上前一步,不等欧阳戎吩咐,已经帮忙插起了火把。
很快,圆形大厅四面已经被火光笼罩,露出了墙壁上的奇异绘画。
大厅画壁下,黄萱借着插火把的间隙,缓步经过壁画,偏头打量着上面的内容。
很快她便明白,为何欧阳戎此前说这些壁画讲的是古时候的旧事。
“檀郎哥哥,这是……讲秦时的事情吗?是焚书坑儒吗?这帝王是始皇帝?”
欧阳戎反问一句:
“小萱还知道始皇帝的事?”
欧阳戎确实有点惊讶,因为这个时代,除了儒生、士大夫外,很少有人关注以前的老黄历,都是管好眼下的温饱就行了,哪怕是道门、沙门也是如此,更不会深究几百年前的历史了,无法做到通古博经,顶多知道些朝代名罢了。
更别提一些政治上的事情了,在大周朝,乱嚼舌根可是会砍头的,特别是前些年卫氏女帝改换国号、离卫宗室纷争的时候,“太明白历史”可不是件好事,胡乱“议政”,容易被人举报,给酷吏抓住,押去菜市场问斩。
总而言之,小萱年纪轻轻,掌握的学识确实让欧阳戎有些意外,毕竟这几年小萱是上山修道,又不是去书院读书。
黄萱似是看出了欧阳戎的意外,轻声解释:
“我常和谢姐姐通信,谢姐姐给我寄来了很多乌衣巷谢氏书库里的书,里面不乏一些先秦典籍和诸子百家学说……”
顿了顿,她有些不好意思道:
“阿兄,其实很多内容我都一知半解,不过就是喜欢读,或许就是阿兄你说的不求甚解吧,虽然我觉得是自己笨。”
欧阳戎立即摆手,打断小娘的谦虚:
“小萱已经比很多同龄读书人厉害了,比他们知道的都多,难怪小师妹一直和我惋惜,当初她没有坚定一点,把你送去白鹿洞书院深造,比当个清闲道士好多了。”
黄萱却小脸坚定的摇头:
“不,檀郎哥哥,道士可不清闲,哪怕是几近隐世的龙虎山天师府,里面的天师叔伯们,大都成天忧心仲仲的,没多少清闲,有时候,山下事也是山上事,一门一派无法幸免。
“这……也是我想下山行走的缘故。”
欧阳戎沉默了会儿。
小萱说的没错,所谓天下事,就是天下所有人的事,不是隐居或者摆烂就能逃避掉的,这个时代,道士也不安生啊,看当初的袁老天师,死人比活人还忙。
时间问题,黄萱粗略看了一圈,并不太仔细,没法像当初欧阳戎那样仔细观摩,她回过头问:
“檀郎哥哥,那扇黑门在哪?”
欧阳戎看了看黄萱的脸色,似是并没有发现壁画上的某处异常。
他问:
“小萱看完了?发现什么没?”
“嗯。”
黄萱沉吟道:
“看了遍,讲焚书坑儒的事,好像大差不差,不过这壁画没有画全,突然中断了,后面好像还讲了别的事,我不太懂……”
停顿了下,她又补充一句:
“不过,虽然是讲焚书坑儒的事,但我感觉有点怪怪的,这感觉我也说不上来,可能里面那有个绿色涂料的小人儿给的……”
欧阳戎笑了下,没说话。
小萱的感觉确实没错,不过眼下不是细谈这个的时候,二人还在墓中,先忙漆黑之门的事情……而且,关于壁画上的异常,一切还停留在猜测上面。
“小萱,那扇门在这呢。”
不远处传来妙思的声音。
女仙大人在骑着白鲟巡逻一圈大厅后,确认没有啥妖魔鬼怪了,便主动靠近了壁画尽头的那处漆黑墙壁。
此刻,她一脸淡然的指着后方的漆黑墙壁,朝欧阳戎和黄萱呼喊。
二人见状,走了过去。
黄萱朝漆黑墙壁看了过去。
欧阳戎推开碍事的妙思和白鲟,准备朝她介绍一下,回过头,余光却发现黄萱身影定在了原地,脸色有些怔然。
欧阳戎等了会儿,忽问:
“小萱看见了?”
黄萱眼睛没有从漆黑墙壁上挪开,直直点了点头:
“嗯……看见了。”
欧阳戎似是早有料到,知道小萱若是天真灵眸有用,肯定是不需要他画蛇添足的去指出位置的。
他轻声问:“就是这扇门,我和妙思看不见门内的东西,此门有些诡异,小萱帮忙瞧瞧,可以近些,只要别走进去就行。”
黄萱出奇的没有说话,没有回应欧阳戎,整个人安静了下来,向前走了几步,来到了墙壁上的漆黑方形门的面前。
她的全部注意力似是都被面前这扇漆黑之门所吸引。
欧阳戎没有催促,耐心等待起来。
妙思眉头揪起,似是担忧,拍了拍身下的大白,朝前方游去,准备绕着黄萱转圈,不过下一秒,却被欧阳戎的手掌拦住,给挡了下来。
妙思欲言又止,却撞上了欧阳戎警示的眼神,只好暂时按捺下来。
“檀郎哥哥。”
不知过了多久,一直盯着黑门看的黄萱忽然开口。
欧阳戎轻声问道:
“怎么了?”
她的眼睛没有从黑门上移开,声音传了过来:
“这扇门不是凭空产生,它好像是一处阵法……至少包含阵法的作用在里面。”
欧阳戎认真问:
“小萱看到了什么?”
“我……看到这扇门内,有一样眼熟的符文在飘动。”
“什么东西?”
黄萱慢慢道:
“就是……就是刚刚那扇血青铜大门上的符文,阿兄刚刚还用鲜血启动了它来着。”
欧阳戎眸光陡的一凝:
“你说魁星符?”
“它是叫魁星符吗……对,就是外面门上那符文,形状一模一样,不过我看见,它是附身在这扇黑门周围的……阿兄,你们看到的漆黑空间,或许就是这符文构造的……
“不过,虽然我略懂些阵法知识,因为师叔他们说天真灵眸本就是破阵利器,所以传授了些……”
说到这儿,她轻轻一叹,指了指面前墙壁上的“黑门”道:
“但是我完全看不懂此门上的符文结构,过于复杂玄妙了,盯着看久了,竟令我有些眼花……阿兄,此门此阵,一定是一位顶级高手的手笔,灵气修为绝对不低于上品境界。”
欧阳戎闻言一凛。
其实,在黄萱说出此门上面也有常人看不见的魁星符的时候,欧阳戎的脑海里就已经涌出很多念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