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视编辑器》正文 第43章 层出不穷的敌人
盛世十二年春,苏宁的目光投向了东方。舆图上,那片狭长的半岛,像一只伸向大海的手。高丽半岛,那个地方,大周之前从未真正染指过。虽然高丽国王称臣纳贡,但那只是名义上的归附。...显德四年冬,汴梁城飘起了今冬第一场雪。雪不大,却密,细细簌簌地落下来,将宫墙、殿脊、朱栏、御道全裹上一层薄霜。太庙前的青铜鼎里香火未熄,青烟在冷风中歪斜着升腾,被雪粒子一扑,又散成白雾。郭荣站在宣德门城楼之上,玄色大氅翻飞如墨,肩头已积了薄薄一层雪粒,他却恍若不觉,只望着北面——幽州方向。身后脚步轻响,内侍捧着一封加急军报趋步而上,躬身递至案前:“陛下,扬州八百里加急。”郭荣没回头,只抬手示意。内侍不敢多留,退下时连呼吸都放得极轻。郭荣展开战报,纸页微颤,墨迹在雪光映照下泛着冷青。他逐字读完,良久,指尖轻轻按在“三十六日”四字上,指腹摩挲着那处墨痕,仿佛要将这数字刻进骨里。三十六日。不是三十六月,不是三十六年。是三十六个日夜,从凤翔烽火燃起,到成都宫门洞开,后蜀社稷崩塌于须臾之间,连余震都未曾传远。他忽然想起幼时父皇教他射箭。靶心悬于三十步外,弓弦拉满,臂不可抖,眼不可眨,气不可泄。那时他说:“父皇,若箭离弦,便再难回头。”父皇只道:“所以,箭未出,先定心;心未定,莫引弓。”如今这支箭,早已离弦。不是他射出的,却是他亲手调教出的弓手所发。郭荣缓缓合上战报,抬眼望向天际——雪云正裂开一道缝隙,一线天光刺破阴霾,斜斜劈在宣德门匾额上,“宣德”二字金漆未黯,在冷光中灼灼生辉。“传李昉。”他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却如钟鸣般穿透雪幕。半个时辰后,翰林学士李昉疾步登楼,官袍下摆沾着雪水,额头沁汗。他见郭荣独立风雪中,不敢上前,垂手立于阶下三步之外。“李卿。”郭荣仍望着北方,“你读史,最重何事?”李昉略一怔,随即肃容答道:“臣以为,治史之要,在察其势、明其因、断其果。势者,天下大势也;因者,人事得失也;果者,兴亡之鉴也。”郭荣微微颔首:“那依你之见,后蜀之亡,势耶?因耶?果耶?”李昉沉吟片刻,声音愈发沉稳:“回陛下,后蜀之亡,势之所趋,因之所迫,果之所定。三十年偏安,政弛于上,民怨于下,兵弱于内,而我大周自高平以来,整军经武,蓄势待发。此为势。孟昶耽于声色,宠信佞幸,疏远忠良,废屯田而敛苛税,弃关隘而信鬼神——此为因。至于果……”他顿了顿,抬眸直视郭荣背影,“三十六日而覆国,非侥幸,乃必然。”郭荣终于转过身。雪光映在他脸上,眉宇间不见喜怒,唯有一片沉静如铁的清醒。他将战报递过去:“你念。”李昉双手接过,朗声诵读。每一个字都清晰有力,在风雪中掷地有声。念至“剑门破,王远道降”时,他声音微顿;念至“孟昶白衣奉玺,跪于城门”时,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念至末尾“秦王令:不杀降,不掠民,不毁庙,不辱士”,他声音陡然拔高,竟带几分不易察觉的激荡。郭荣静静听着,直至最后一个字落地。他忽而问:“李昉,若你为孟昶,当如何守蜀?”李昉一怔,随即俯首:“臣不敢妄言孟昶之事。但若设身处地,臣或可试答三策:其一,早遣使赴汴梁,纳贡称臣,以缓其势;其二,重修栈道,增戍关隘,选精兵强将扼守险要,非待敌深入,而拒之于千里之外;其三……”他深吸一口气,“其三,开仓赈饥,减赋宽刑,收拢民心,使百姓知国虽小,犹可存也。”郭荣听罢,久久不语。雪落在他睫毛上,凝成细小冰晶,他也不眨一下眼。半晌,他才道:“你说得对。可惜孟昶,既无远见,亦无胆魄。更无……一个能替他拿主意的人。”他忽然笑了,那笑容极淡,却像雪地上乍然绽开的一道裂痕。“朕有。”李昉心头一跳,垂首不敢应。郭荣转身,望向东南方向——扬州的方向。“李昉,拟诏。”“臣,恭听圣谕。”“着礼部、工部、户部、兵部会商,明年春正月起,于汴梁西郊建‘观澜阁’。不筑高台,不设华殿,唯求开阔通明,可容千人集议。阁成之日,朕将亲临,召诸州刺史、诸军统帅、各路转运使、明理堂主事、乃至民间贤达、商贾代表,共议国策。”李昉愕然抬头:“陛下……欲广开言路?”“不。”郭荣摇头,“是让天下人亲眼看看,大周的国策,是如何在阳光下铸成的。不是由一人拍案而定,亦非由几人密室而决。是千人之思,万人之议,最后归于一点——利民,利国,利万世。”他顿了顿,声音渐沉:“高平之后,朕知兵可强;幽州之后,朕知势可争;今日之后……朕知,天下不可独治,亦不可暗治。”李昉伏地叩首,额头触着冰冷石阶:“陛下圣明!”郭荣未叫起,只负手立于风雪之中,目光越过宫墙,越过汴河,越过中原大地,直抵江南。金陵城里,李璟正在烧最后一炷香。香炉是南唐旧物,青瓷釉色温润,炉盖上雕着一只衔枝凤凰。香灰堆得老高,几近倾覆。他伸手去拨,指尖一颤,香灰簌簌落下,露出底下焦黑香脚——那是昨日烧过的残骸,今日又被压上新香,层层叠叠,灰尽而火未熄。殿内没有炭盆,冷得刺骨。门外传来窸窣声,一个老内侍捧着托盘进来,盘中一碗清粥,两碟腌菜,还有一小块风干的鹿肉——这是今日内膳房送来的全部份例。“陛下,用些吧。”老内侍声音沙哑。李璟没动,只盯着那碗粥。米粒稀疏,汤水清亮,浮着几星油花,像极了金陵城里日渐干涸的秦淮河水。“粮价几何?”他忽然问。老内侍垂首:“昨儿……市上已无粮可售。黑市里,一斗糙米换三匹绸缎,还是抢不到。”李璟点点头,竟笑了一声,轻得如同叹息。他忽然起身,走到书案前,提笔蘸墨。笔尖悬在素笺上方,迟迟未落。窗外雪光透入,照见他鬓角新添的几缕霜色。他写了个“唐”字,横折钩处力道太重,墨迹洇开,像一滴将落未落的血。“传冯延巳。”他搁下笔。半个时辰后,冯延巳踉跄而入。他瘦得脱了形,官袍空荡荡挂在身上,袖口磨出了毛边,脸上皱纹深如刀刻。“陛下!”他扑通跪倒,额头重重磕在青砖上,“臣……臣有罪!”李璟没看他,只问:“南唐还有多少兵?”冯延巳浑身一抖,嘴唇哆嗦着:“禁军……禁军只剩六千,且缺甲少械。沿江各州……守军加起来不足两万,多为老弱。”“水师呢?”“水师……”冯延巳哽住,许久才挤出一句,“水师副使昨夜投了周军,带走了三十二艘楼船,还有……还有所有火油桶。”李璟闭上眼。火油桶——那是南唐仅存的几样能烧着周军战船的物件。“还有多少银?”他再问。“内库……尚余白银七万两,铜钱……三百万贯,但已不能兑粮。”“够买多少米?”李璟睁开眼,目光如刀。冯延巳不敢答,只是把额头死死抵在地上,肩膀剧烈起伏。李璟忽然站起身,绕过书案,亲自扶起冯延巳。老人枯瘦的手腕冰凉如铁。“冯相,你跟了朕三十年。”他声音平静得可怕,“当年你劝朕纳贡契丹,说‘以小事大,理之常也’;后来你劝朕结好后蜀,说‘唇亡齿寒,不可不防’;再后来你劝朕修宫苑,说‘盛世当有盛景’……你每句话,都合情合理。”冯延巳泪如雨下,涕泗横流,却不敢抬手去擦。“可你从未劝过朕,”李璟松开手,后退一步,目光扫过空荡荡的殿宇,“修一条通往江北的驿道。垦一片能活命的屯田。练一支不靠长江天险也能打硬仗的兵马。甚至……从未劝过朕,减一文赋,赦一桩冤狱,开一扇能让百姓喘口气的门。”冯延巳瘫坐在地,哭声压抑如濒死野兽。李璟不再看他,转身走向窗边。推开窗棂,寒风卷着雪片扑进来,吹得他袍袖猎猎作响。他望着宫墙外——远处秦淮河早已结冰,冰面上零星几个黑点,是饿极了的百姓在凿冰取鱼。“传旨。”他声音嘶哑,却字字清晰,“着户部、工部、盐铁司即刻拟章程:自明日始,金陵城内,凡存粮之家,按户等征购存粮三成,官给足值;凡有余粮之商,捐粮百石以上者,赐‘义民’匾,免三年杂税;凡能献策安民者,不论出身,皆可径入宫门面圣。”冯延巳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微光:“陛下……您是要……”“朕要活命。”李璟打断他,目光如冰锥刺来,“不是朕一人的命,是金陵城里二十万人的命。只要他们还活着,南唐的魂就还没散。”他顿了顿,声音陡然转冷:“去告诉那些还在家里数铜钱的世家,告诉那些躲在别院听曲的官员——若再有人私藏粮食、哄抬物价、散布流言,朕亲手砍了他的脑袋,挂在朱雀门上,喂乌鸦。”冯延巳一个激灵,翻身叩首:“臣……臣这就去办!”他刚爬起身,殿外忽有内侍跌跌撞撞闯入,脸色惨白如纸:“陛下!周……周军……”“说。”“周军水师……已突破采石矶,逆流而上,前锋距金陵不过五十里!旗舰桅杆上……挂着一面白旗,旗上只写一个字——”李璟心头一紧:“什么字?”内侍双膝一软,跪倒在地,声音抖得不成调:“……‘等’。”风雪骤然猛烈,吹得窗棂砰然作响。李璟站在原地,纹丝未动。五十里。一个“等”字。不是战书,不是檄文,不是劝降诏。只是一个“等”字,悬在长江之上,悬在金陵城头,悬在所有南唐人心口。他在等什么?等城内断粮。等民心溃散。等有人打开城门。等他自己……撑不住。李璟慢慢走回书案前,重新提起笔。这一次,他写得极快。笔走龙蛇,墨迹淋漓,一气呵成写了九个字:**“天命有归,岂敢违逆。”**写罢,他掷笔于地,墨珠四溅。“封印。”他对冯延巳道,“用朕的玉玺。盖在国书上。”冯延巳浑身一震,不敢置信地抬头:“陛下……您……”“朕不是投降。”李璟声音冷得像铁,“朕是认命。”他走到殿中铜镜前,镜中映出一张苍白、疲惫、却异常平静的脸。他抬手,解下腰间玉带——那是登基大典上,父皇亲手系上的“承天受命”带。玉带坠地,清越一声响。“备船。”李璟道,“朕要去江边,迎……秦王的使者。”冯延巳呆立当场,泪已流干,只剩下空洞的茫然。雪,还在下。而长江之上,一艘白帆小船正逆流而上,船头立着一人,玄衣素冠,披着斗篷,斗篷边缘绣着细密金线,勾勒出一只展翅欲飞的鹰。他手中无剑,只握着一卷竹简。船行至采石矶时,风停雪歇。他抬起头,望向金陵方向,目光穿透数十里烟霭,仿佛已看见那座正在崩塌的宫城。苏宁没有说话。他只是将竹简缓缓展开。竹简上,只有八个字,以朱砂书写,殷红如血:**“尔等所待,唯此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