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言初刚刚斩杀了玄女真王，气势正盛。可是在这大虚空之中，无论是谁面对道域之主，恐怕都无法轻松起来。更不要说李言初与道域之主还差着境界。道域之主如今已经是道王境的大圆满，很有可能...青牛山脚下的槐树镇，三月的风还带着料峭寒意，卷着枯叶与尘土在青石板路上打旋。镇东头那间歪斜的“福来客栈”门前，两盏褪色的灯笼在风里晃荡，灯纸破了口，漏出里面半截将熄未熄的蜡烛光，昏黄、微弱，像垂死之人最后一口气。我坐在门槛上，左手拎着个豁了口的粗陶碗，右手用一根烧焦的柳枝搅和着碗里灰扑扑的糊糊——那是今早掌柜赏的隔夜黍米粥，浮着层油花似的霉斑。我搅得极慢，仿佛不是在吃食，而是在推演一道失传千年的星轨图。柳枝尖端偶尔触到碗底，发出细微的刮擦声，像指甲在棺盖上轻轻叩了三下。身后客栈里，掌柜正压着嗓子骂伙计：“……昨儿个收的那三枚铜钱，少了一文！你摸过没？手不干净，趁早滚去喂狗！”伙计喏喏不敢应，只听得竹帚扫地声忽快忽慢，像心慌时的喘息。我没回头。可我知道，那少掉的一文铜钱，此刻正躺在我的右袖暗袋里，压着半片干枯的梧桐叶——叶脉上，用朱砂点着七个细如针尖的红点，排成北斗之形。那是昨夜子时，我在后院枯井边掐指推算时，随手画下的引煞符。本为镇住井底那缕游荡三十七年的怨气，却不知怎的，铜钱滚落井沿，竟被那符吸住了，铜锈沁进朱砂，红里泛青，青中透冷。我抬眼，望向镇西方向。那里没有山，只有一片低矮起伏的丘陵，当地人唤作“哑巴岭”。岭上无树，唯余赭红岩土，在日光下泛着铁锈般的色泽。可我分明看见——就在岭脊最北端那块龟裂的断崖上，有个人影正一动不动地站着。不是活人站姿，是桩子扎进地里的那种僵直；也不是石像，因他袍角在风里掀动，露出底下半截乌黑发亮的靴筒，靴尖朝天，微微翘起，像钩子。那是玄机观的巡山道童，姓陈，名砚舟，今年十七，左耳垂有颗痣，痣上长三根白毫。半月前，他奉师命下山查访槐树镇异象，入岭后再没出来。观中飞鸽传书说他“音讯全无”，可今晨卯时三刻，我蹲在茅厕墙根下解手，忽见一只灰翅雀撞在砖缝里死了，肚腹朝天，爪子蜷着，喙里衔着半截褪色的蓝布条——正是玄机观制式道袍的镶边。我搁下碗，柳枝往泥地里一插，直没至柄。碗里糊糊纹丝不动，表面却浮起一层细密水珠，颗颗浑圆，映着天光，竟照出七颗微缩星辰，缓缓旋转。我起身，拍了拍道袍下摆。这袍子是捡的，灰不灰、褐不褐，肘部磨得发亮，领口还沾着一点去年腊月腌臜猪油的黄渍。可当我迈步时，袍角拂过门槛石，石面无声裂开一道细纹，纹路蜿蜒如蚯蚓，尽头恰好停在一只蝼蛄刚掘出的新穴口。镇子静得反常。往日此时，该有卖炊饼的老张吆喝着“热乎的——椒盐酥”，该有豆腐西施阿沅挎着柳条篮子，裙裾扫过水洼溅起碎银似的光，该有私塾先生拄着枣木拐杖，咳嗽着念《千字文》：“云腾致雨，露结为霜……”可今天，连狗都噤了声。几只瘦骨伶仃的野狗蜷在屋檐下，眼睛幽绿，盯着我的脚踝，却不吠，只是喉咙里滚动着低沉的呜噜，像闷在陶瓮里的雷。我走过石桥，桥下溪水浑浊，水面浮着一层薄薄的油膜，五彩斑斓，随波扭曲，竟映不出我的倒影。我俯身，伸手探入水中——指尖未触水，便觉一股阴寒自指尖直冲百会，耳畔骤然响起无数细语，不是人言，是蚯蚓在泥土里钻行的窸窣，是蚁群啃噬朽木的沙沙，是地下深处某物缓慢翻身时骨骼错位的咯咯声。我缩手，掌心赫然印着七枚淡青指印，呈北斗状排列，每枚指印边缘，都浮着一粒微小的、跳动的血珠。血珠落地即化，渗入青石缝隙，霎时间，石缝里钻出七株细芽，茎秆通体漆黑，顶着一枚赤红苞蕾，蕾尖渗出蜜汁般的黏液，在日光下蒸腾起一缕极淡的檀香——可这香里，混着铁锈与腐肉的气息。我直起身，继续往前走。镇西牌楼已塌了半边，横梁斜插进泥地，上面“槐荫福地”四字被风雨蚀得只剩“槐”与“福”两个残笔。我从断梁下穿过，衣袖擦过朽木，木屑簌簌落下，每一粒都裹着半透明的茧壳，壳内蜷着芝麻大的黑虫，虫首微扬，复眼里映着我经过的影像，循环往复，无穷无尽。哑巴岭近了。坡陡，土硬，踩上去像踏在晒干的牛皮上。我走得不快，可身后三十步外，影子却越来越淡，直至完全消失。不是阳光太烈，是这岭上的光，本就不照影子。我抬头看天，天是铅灰色的，云层低垂，厚得如同浸透水的棉絮，可云隙间，分明有七颗星子静静悬着——不是北斗，是南斗六星加一颗晦暗的隐星，正缓缓移位，指向岭脊断崖。风停了。连最后一点草叶的震颤都凝固在半空。我听见自己心跳声，沉缓，有力，一下，又一下，像古寺里蒙尘的铜钟被谁用指节叩响。咚——咚——咚——每一声，脚下赭红泥土便微微鼓起，又塌陷，仿佛大地之下，有巨物随我心跳而呼吸。断崖到了。我站在崖边，往下望去。崖深百丈，底下不是谷，是一口巨大的、倒扣的瓮。瓮壁光滑如镜，泛着幽暗的釉光，瓮底积着厚厚一层灰白粉末，细看竟是无数粉碎的骨殖碾磨而成。粉末中央，盘坐着一个人。是陈砚舟。他双目紧闭，嘴角微扬，神情安详得近乎甜蜜。身上道袍完好，可袍子底下，皮肤已尽数蜕去，露出下面暗金色的筋络与虬结如老松根须的肌肉。他双手结印，拇指抵住眉心，食指与中指并拢，直指苍穹——那姿势，不是玄机观的“抱元守一”，是失传三百年的“叩阍印”，传说唯有濒死之人才能自发结出，只为叩开黄泉之门，求一线生机。可他没死。他头顶百会穴处，钻出一株藤蔓。藤蔓通体雪白，半透明，内里流淌着荧荧碧光，枝节处生满细密倒刺，刺尖挂着晶莹露珠。藤蔓一路向上，缠绕上断崖上方悬垂的一块黑岩，岩面早已被磨得溜光水滑，显是经年累月被藤蔓反复勒紧、拖拽所致。藤蔓尽头，深深扎进岩缝，不见其终。我静静看着。良久，藤蔓忽然剧烈一抖。嗡——一声闷响，并非耳闻，而是直接在颅骨内震荡开来。陈砚舟眼皮猛地一跳，左眼睁开，瞳孔却是纯白，不见一丝黑仁，白得像新剖开的鱼腹。他嘴唇翕动，吐出的却不是人声，是无数细小的、破碎的音节，叠在一起，竟拼成一句清晰无比的道号：“贫道略通拳脚。”话音未落，他右眼也睁开了。双目皆白，可那白里，渐渐浮现出两幅微缩画卷——左眼是星图，南斗七宿正在崩解，星光如雨坠落；右眼是地图，槐树镇轮廓浮现，街道如血脉般搏动，镇中心那口古井，井口正缓缓张开，形如巨口。我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压过了天地间一切寂静：“你借他身子说话，不怕折寿么？”崖底瓮中，灰白骨粉忽然翻涌起来，如沸水般咕嘟冒泡。粉中浮出一张脸——没有五官，只有一张平滑如镜的肉皮，皮上缓缓洇开七点殷红，正是北斗七星的位置。那脸无声开合，唇形分明在说：“拳脚？呵……你连‘拳’字怎么写都忘了罢？”我摇头：“没忘。只是……懒得写了。”话音落，我右脚抬起，不轻不重，踏在崖边一块松动的赭红岩石上。喀嚓。石裂。不是碎，是整块岩石从内部寸寸瓦解，化为齑粉，簌簌坠入下方骨瓮。齑粉飘落途中，竟在半空凝滞，悬浮，自动排列——左三右四，成北斗之形。七簇粉末各自燃起幽蓝火苗，火中浮现七枚古篆：贪、巨、禄、文、廉、武、破。南斗崩解，北斗重铸。崖上陈砚舟浑身剧震，白瞳中星图与地图同时扭曲、撕裂！他喉头滚动，发出嗬嗬怪响，脖颈处皮肤骤然绷紧，凸起一道青黑色的筋，顺着下颌一路延伸至耳后，最终在耳垂那颗痣上爆开——三根白毫寸寸断裂，化作三缕青烟，袅袅升腾，于半空凝成三枚血符，笔画扭曲，竟是三个大篆“赦”字。“赦”字一现，断崖震动更甚，龟裂如蛛网蔓延。那株缠绕黑岩的雪白藤蔓猛地绷直，倒刺根根竖起，刺尖露珠炸裂，化作漫天银针，激射向我面门！我未躲。银针临身三寸，倏然静止，悬于空中，针尖齐齐转向，对准我右掌心——那里，七枚青色指印正缓缓渗出血珠。血珠离体，迎风即涨，化作七颗核桃大的血珠，滴溜溜旋转着，撞向银针。噗、噗、噗……轻响连成一片。血珠与银针相触，既无爆炸，亦无消融，只如两股溪流交汇，彼此渗透、融合，最终凝成七枚赤红结晶，剔透如琥珀，内里封着一缕银芒与一滴血珠，静静浮在我掌心上方，微微震颤。就在此时，崖底骨瓮中，那张无五官的脸突然发出一声尖啸——非人非鬼，似金铁刮过琉璃，刺得人牙根发酸。啸声未歇，整座哑巴岭剧烈摇晃，赭红岩土大片剥落，露出底下黝黑如墨的基岩。基岩表面，竟浮现出无数凹痕，纵横交错，深浅不一，赫然是一幅巨大无朋的拳谱图！图中无人，唯有一只拳头的轮廓，自虚空中缓缓凝成。拳势未发，可拳风已至——我道袍猎猎，发丝狂舞，脚下青石寸寸粉碎，化为齑粉，又被无形之力托起，悬于半空，粒粒分明，每一粒齑粉表面，都映出那只拳头的不同角度、不同发力瞬间。我凝视那拳。三息之后，我抬起了左手。不是结印，不是掐诀，只是五指自然张开，掌心向外，对着那虚幻拳影，轻轻一按。无声无息。拳影骤然凝滞。下一瞬，拳影寸寸崩解，化作亿万光点，如萤火升腾，飘向高空。光点所过之处，铅灰色云层被洞穿，露出背后澄澈湛蓝的天幕。天幕之上，七颗原本晦暗的星辰骤然大放光明，光芒如柱，垂直投下，精准笼罩住槐树镇七处方位：镇东古槐、镇西牌楼、镇南土地庙、镇北义庄、镇中古井、福来客栈后院枯井、以及……我此刻立足的哑巴岭断崖。七道光柱中，浮现出七道身影。有的持剑，有的捧书，有的执笔，有的抚琴，有的负手而立，有的盘膝而坐，有的仰天长笑……身影皆模糊不清，唯有一人，身形略高，道袍下摆绣着半截残缺的云纹，正侧首望来，目光穿透光柱，与我视线相接。那人，是我。年轻十岁，眼神清亮，腰杆笔直，眉宇间尚无今日这般挥之不去的倦怠。光柱中的“我”微微颔首，随即抬手，指向崖底骨瓮。瓮中骨粉沸腾得愈发猛烈，翻涌如潮。那张无面之脸彻底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只手掌——掌心朝天，五指箕张，掌纹纵横如河网，每一道纹路里，都奔涌着粘稠的、暗金色的血液。血掌缓缓抬起，向着光柱中的“我”伸去。光柱中的“我”并未退避，反而向前一步，同样伸出右手，掌心相对。两掌未触。可就在虚空相距三寸之处，空气轰然塌陷，形成一个急速旋转的黑色漩涡。漩涡中心，浮现出一枚玉珏，通体乳白，温润生光，正面镌刻“天枢”二字，背面则是一幅微缩星图，图中七星正以诡异轨迹运行，赫然是北斗倒悬之象。玉珏一现，哑巴岭上所有异象戛然而止。风停了，云凝了，光柱渐淡，七道身影徐徐消散。陈砚舟喉头一哽，仰天喷出一大口暗金血液，血雾弥漫，竟在半空凝成一行血字：“……拳……脚……不……在……手……足……”最后一个“足”字尚未写完，他身躯轰然倒塌，砸在崖边，激起一片赭红尘土。道袍撕裂，露出胸口——那里，赫然烙着一枚拳印，深陷皮肉，印痕边缘泛着幽蓝寒光，印中空白处，缓缓渗出七个血点，排列成北斗之形。我低头，看着自己摊开的左手。掌纹清晰，却无一丝血色。可就在方才，当光柱中的“我”指向骨瓮时，我分明感到掌心传来一阵灼痛，仿佛有滚烫的烙铁按了上来。我缓缓握拳，再松开——掌心皮肤完好，可那七枚青色指印，却已悄然转为赤红，红得妖异，红得……仿佛随时会滴下血来。远处，槐树镇方向，终于传来第一声狗吠。短促，惊惶，像被扼住咽喉的呜咽。我转身，沿着来路往回走。赭红山坡上，留下一串脚印。每个脚印边缘，都生出七株黑茎赤蕾的小花，花蕊里，凝着一滴将坠未坠的蜜露，在日光下折射出七色微光，光晕里，隐约可见无数细小的、挣扎的手臂，正徒劳地向上抓挠。走到镇口，我停下，从怀中掏出那半片梧桐叶。叶上朱砂北斗，七点已尽数转为暗金。我屈指，轻轻一弹。叶碎。金粉纷扬，被风卷起，飘向镇中七处方位——与方才光柱所罩之地，分毫不差。福来客栈后院，枯井井壁上，一只青苔覆盖的陶罐悄然裂开一道细缝。缝中，探出半截乌黑藤蔓，藤尖滴落一滴幽蓝汁液，落在井底积水里，漾开一圈涟漪，涟漪扩散至井口，恰好映出我此刻的倒影——影中人，左眼纯白，右眼漆黑，嘴角挂着一丝极淡、极冷的笑意。我收回目光，抬脚，跨过客栈门槛。掌柜还在骂伙计，竹帚声依旧断续。我径直走向自己那间漏风的柴房，推开门。门轴吱呀作响，灰尘簌簌落下。房内只有一张瘸腿土炕，炕上铺着半张破席，席上放着一只豁口粗陶碗——正是我早先搁在门槛上的那只。碗里，灰扑扑的糊糊尚温，表面平静无波，可若凑近细看，便会发现糊糊深处，有七粒微不可察的金点，正随着我呼吸的节奏，明灭闪烁。我坐下，端起碗。柳枝已不在，我伸出右手食指，蘸了蘸糊糊，在碗底内侧，缓缓写下一个字。不是“道”，不是“法”，不是“玄”。是一个“拳”字。笔画刚劲，力透碗底。最后一捺收锋时，碗底豁口处，无声无息，多出一道崭新的、笔直的裂痕，裂痕走势，与那“拳”字最后一捺，严丝合缝。我吹干墨迹，将碗轻轻放在炕沿。起身，关门。门外，槐树镇的黄昏正一寸寸吞没青石板路。暮色浓重如墨，可就在那墨色最深的巷角，有七点微光悄然亮起，忽明忽暗，连成一线，指向镇外——那是七只野狗的眼睛，瞳孔深处，各自映着一枚小小的、燃烧的北斗。我站在门内，听着门外渐起的犬吠，一声，两声，七声……汇成一片凄厉的潮音。然后，我抬手，摘下了左耳垂上那颗朱砂点就的痣。痣落掌心，温热，柔软，像一滴将凝未凝的血。我把它，轻轻按在了自己右眼的眼皮上。刹那间，右眼视野彻底陷入黑暗。可就在那无边的黑里，无数细碎的光点骤然亮起，排列组合，迅速勾勒出一幅巨大无朋的地图——地图上，槐树镇的每一条街巷、每一间屋舍、每一口井、每一棵树，都纤毫毕现。地图中央，古井井口，正缓缓浮现出一行血淋淋的小字：“拳脚未至，业火已生。”我闭上左眼。整个世界，只剩下右眼所见的这幅血色地图。地图上，七点微光正沿着既定轨迹，开始移动。它们移动的方向，不是镇外，而是……镇中七处光柱曾笼罩之地。第一点微光，已抵达镇东古槐树根。我静静看着。直到那点微光，悄然没入槐树皲裂的树皮深处。柴房内，豁口陶碗里的糊糊，表面，七粒金点，齐齐爆开，化作七缕青烟，袅袅升腾，在半空盘旋片刻，最终，凝聚成七个蝇头小字，悬浮于碗口上方，字字如刀，寒气逼人：“贫道……略通……拳脚。”碗底，“拳”字裂痕深处，一丝暗金血线，正缓缓渗出，蜿蜒爬行，朝着碗沿，无声蔓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