邹主事撞上宣愫的那一刻,整个人如遭雷击。他本欲借翻窗脱身、传讯城外接应之人,却未曾料到街对面竟早已布下天罗地网。宣愫立于青石板道中央,一袭玄袍未动,仅是抬手一拂,便有无形气劲如潮水般涌出,将邹主事腾空的身影硬生生压落回地面。
“你……你是何人!”邹主事踉跄后退,眼中满是惊骇。
宣愫淡淡道:“奉陛下之命,查办苦檀事务,你可知罪?”
邹主事心头剧震,旋即强作镇定:“我乃三司主事,奉旨巡查青玄署,何罪之有!倒是你们??”他指向身后追来的梅宗际心腹,“夤夜闯入酒楼,意图行刺朝廷命官,才是真正大罪!”
宣愫不语,只轻轻挥手。
一名心腹立即上前,从怀中取出一枚玉符,在众人眼前展开一道光幕??正是陈符荼亲笔手谕,加盖龙纹玺印,明令宣愫全权接管苦檀调查事宜,并有权拘押任何涉嫌渎职、滥用职权之官员。
围观百姓哗然。
邹主事脸色煞白,嘴唇微颤:“这……这是假的!定是山泽伪造??”
“够了。”宣愫声音不高,却如寒刃割喉,“你在酒楼挥霍百金,狎妓宴饮,辱骂镇妖使十余次,更有百姓联名控诉你纵容随从强征民宅为行馆。这些,都是‘奉旨查案’的手段?”
邹主事张口欲辩,忽然目光一闪,似想到什么,猛然抬头:“若我真有罪,为何不直接由神都诏狱提审?何必多此一举派你来?除非……你根本不是陛下所遣!”
他这话一出,四周气氛骤然紧绷。
魏先生在楼上冷笑一声,低声道:“自作聪明。”
娄伊人轻叹:“他到现在还不明白,自己早就成了棋子。”
原来,早在邹主事抵达苦檀之初,魏先生便已察觉其行为反常。寻常官吏即便跋扈,也不会如此毫无顾忌地激怒整个青玄署系统??除非他是故意为之。而越是深入观察,越能发现此人言行之间藏着一种近乎悲壮的决绝:他不怕死,只怕任务失败。
于是魏先生顺水推舟,不仅未加阻拦,反而暗中推动民间舆论发酵,让邹主事的“恶行”迅速传遍各境。他知道,只要事情闹大,陈符荼必然震怒;而一旦震怒,就不得不派遣真正可信之人前来善后。
而这人,只能是宣愫。
因为只有宣愫,既在陈符荼身边久居要职,又与山泽有着千丝万缕的隐秘联系??虽未叛变,却始终被山泽视为可争取对象。此次派遣,实则是陈符荼对他的最后一次考验。
如今,当着满街百姓之面,宣愫亲手拿下邹主事,便是向天下昭示:他对皇权忠贞不二。
邹主事终于意识到这一点时,已然太迟。
“你们……你们都算计我?”他嘶声吼道,双目赤红,“我只是想完成陛下的嘱托!我只是想揪出山泽的奸细!哪怕付出性命也在所不惜??可你们呢?你们根本不在乎真相,只在乎权力!”
宣愫静静看着他,良久才道:“你没错,错的是方式。你以暴制暴,以乱治乱,最终只会让清者蒙冤,浊者逍遥。陛下派你来,是希望你查明真相,不是让你制造新的混乱。”
说罢,他一挥手,两名心腹上前将邹主事锁拿,连同那名手下一同押走。
人群自发分开一条通道,任由他们离去。
魏先生收回视线,转身对娄伊人道:“接下来,就看宣愫如何收场了。”
娄伊人点头:“他会清洗一批人,但不会动我们。毕竟,真正的敌人从来不在苦檀。”
与此同时,磐门之内。
林荒原附身赵熄焰的那一缕意识,正全力炼化半缕仙气。赵熄焰盘坐于密室之中,周身缭绕着淡淡的青冥之光,肌肤如玉,发丝飘舞,仿佛随时会羽化登仙。
徐怀璧守在门外,眉头紧锁。他虽感知不到内部变化,但直觉告诉他,赵熄焰的状态极不寻常。
“她已经闭关三个时辰了,气息越来越强,却又不像突破境界……”徐怀璧低声自语,“难道是遇到了什么机缘?”
锋林书院首席掌谕站在不远处,凝望着密室方向,眸光深邃:“不是机缘,是劫难。”
徐怀璧一怔:“什么意思?”
首席掌谕没有回答,只是缓缓说道:“有些力量,不该属于这个世界的人拥有。一旦触碰,便会引来不可测之祸。”
话音刚落,密室内忽有一声闷响,如同雷霆炸裂。
紧接着,赵熄焰猛然睁眼,双瞳竟泛起金色火焰!
她张口吐出一口浊气,其中夹杂着点点星芒,落地即燃,烧穿地板,直透地底。
“成功了。”她在心中默念。
那一瞬,半缕仙气已被彻底炼化,化作纯粹的能量融入魂魄深处。而她的肉身,也在这股力量洗礼下发生了微妙蜕变??经脉拓宽,灵台清明,甚至连原本停滞已久的修为瓶颈,也开始松动。
但她清楚,这一切并非属于自己。
“林荒原……”她在意识中冷声质问,“你到底对我做了什么?”
林荒原的声音懒洋洋响起:“我说过,会给你一场洗礼。现在看来,效果不错,你的根基比我预想的还要扎实。”
“你擅自使用我的身体炼化仙气,就不怕我反噬你?”
“你不会。”林荒原笑了一声,“因为你比我更清楚,若非我及时封住那股反冲之力,你早就爆体而亡。而且……你现在的感觉如何?”
赵熄焰沉默。
的确,尽管过程痛苦,但她能感觉到体内前所未有的充盈感。那种仿佛触摸到天地本源的悸动,让她几乎想要流泪。
这不是简单的修为提升,而是生命层次的跃迁。
“你以为我会感激你?”她咬牙道。
“不必感激。”林荒原语气平静,“我只是在做该做的事。接下来,我可能还会借用你几次。放心,每次都会留下足够的好处。”
“做梦!”赵熄焰怒意勃发,“下次我一定会设下禁制,让你再也无法侵入我的识海!”
林荒原轻笑:“你可以试试。不过在此之前,建议你先看看外面的情况。”
赵熄焰一愣,随即通过双眼望向外界??
只见密室外,不知何时已站了数人。除了徐怀璧与首席掌谕,柳翩、李浮生、梁良、李神鸢皆在列,个个神色凝重。
“她出来了。”首席掌谕忽然开口。
话音落下,赵熄焰推门而出。
众人齐齐望来。
“你刚才……经历了什么?”徐怀璧忍不住问道。
赵熄焰顿了顿,终究没有说出真相,只道:“一次意外的顿悟。”
首席掌谕深深看了她一眼,忽而笑道:“看来,有人提前替我们解决了麻烦。”
众人不解。
唯有李神鸢若有所思:“她的气息变了,像是……沾染了某种古老的存在。”
“没错。”首席掌谕点头,“那是飞升者的气息。哪怕只有一丝,也足以震动乾坤。”
赵熄焰心头一跳。
她没想到,林荒原留下的痕迹竟如此明显。
而此刻,远在神守阁的林荒原本体,也感应到了这一幕。
他嘴角微扬,低声喃喃:“果然,仙气与烛神之力交融之后,会产生意想不到的变化。或许……我不必等到完全恢复,就能尝试打破阿姐的封印。”
就在此时,牢门外传来脚步声。
城隍缓步而来,手中捧着一盏青铜灯,灯火幽蓝,摇曳不定。
“这是从林荒原当年复活之地挖出的残物。”城隍将灯放在地上,推至牢门前,“据说是烛神祭坛遗留之物,与你体内的烛神之力同源。”
林荒原眼神微动。
他立刻察觉到,那灯火之中蕴含一丝极其微弱的召唤之意??仿佛来自遥远时空的低语,唤他归去。
“你想用它唤醒我体内的力量?”林荒原轻笑,“可惜,阿姐的封印比我想象的还要严密。单凭这点残火,连触动都做不到。”
城隍却不急,只道:“我不是要唤醒你,而是想知道??你是否还记得,当初是谁把你送上祭坛的?”
林荒原笑容一顿。
记忆如潮水翻涌。
那夜风雨交加,他倒在血泊之中,意识即将消散。一道身影抱起他,走入燃烧的祭坛中央。那人戴着青铜面具,背影瘦削,却散发着令人窒息的强大气息。
最后的画面,是一把剑,贯穿了他的胸膛,也将另一股力量强行注入体内。
“是你。”林荒原缓缓道,“是你杀了我,又用烛神之力复活了我。”
城隍点头:“那时我以为,你是烛神选中的继承者。可后来才发现,你身上根本没有神格烙印。你只是一个容器。”
“所以呢?你现在想做什么?重新测试我是不是合格的容器?”
“不。”城隍摇头,“我想知道,当年那个戴面具的人,是不是李剑仙。”
林荒原沉默片刻,忽然笑了:“你终于问到关键了。”
“你知道?”
“我知道的比你想象的更多。”林荒原盯着城隍,“但我不会告诉你。因为一旦我说出来,你们就会明白??你们所有人,包括姜望身边的那个小姑娘,都不过是局中棋子。而真正的棋手,至今仍藏在幕后,静静等待时机。”
城隍皱眉:“你是说……烛神没死?”
“我说了,我不会告诉你。”林荒原闭上眼,“但你可以试着点燃这盏灯。也许,答案会在火焰中显现。”
城隍盯着他许久,终是俯身,将灯火引向青铜灯芯。
刹那间,蓝焰暴涨!
整座神守阁剧烈震荡,墙壁龟裂,电弧狂舞。阿姐布下的封印发出尖锐鸣响,似在抗拒某种古老力量的侵蚀。
而在那火焰深处,竟浮现出一道模糊身影??
黑袍猎猎,手持长剑,面容隐藏在光影之后,唯有一双眼睛,冰冷如霜,直视林荒原。
“是他……”城隍失声。
林荒原睁开眼,轻声道:“欢迎回来,老师。”
火焰倏然熄灭。
一切归于寂静。
城隍踉跄后退两步,额角渗出冷汗。
他知道,自己刚刚看到的,不只是幻象。
那是跨越生死界限的一瞥??来自曾经斩断烛神之路的男人。
李剑仙。
还活着。
并且,仍在注视着这一切。
同一时刻,汕雪泾渭之地。
风雪漫天,天地混沌。
一道孤影伫立于冰崖之巅,披着破旧斗篷,手中握着半截断剑。
他抬起头,望向远方某处,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小子,你终于开始想起我了。”
雪花落在断剑之上,瞬间蒸发,化作一缕青烟,袅袅升腾,竟在空中凝聚成一个字:
“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