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小欢喜开启诸天之旅》正文 2397:捕虫计划
陆泽故作疑惑。“你是?”贾金龙笑道:“这么快就忘了我啦?上次在火车上,我被人强拉着去买烧鸡,还是你帮我解的围呢!”陆泽恍然道:“哦~是你啊,你这么一说,我还真有点印象,放心,这...老瞎子坐在车厢连接处的铁皮凳上,背微微佝偻着,双手在膝头摩挲着那根磨得发亮的枣木拐杖。他听见马魁的声音,没立刻抬头,只是喉结上下滚了滚,像咽下一口陈年的苦胆汁。“老马啊……”他开口时声音沙哑得如同砂纸刮过锈铁,“那年头,谁家不是咬着牙过日子?孩子病一场、摔一跤、掉进村口那口枯井里……都没个准信儿。我记不清了,真记不清了。”马魁蹲下来,膝盖压得裤线绷紧,仰头望着老瞎子沟壑纵横的脸:“您再想想,就那前后半年——九月丢的孩子,往前推三个月,往后推三个月。有没有谁家办过白事?有没有谁家女人抱着空襁褓在车站外头哭过?有没有谁家男人喝醉了,蹲在铁轨边骂老天爷不长眼?”老瞎子闭上眼,眼皮薄得能看见底下青紫的血管。他手指无意识地掐进掌心,指节泛白:“有……是有那么一家。”他顿了顿,喘了两口气,才继续:“西街老赵家。赵德海,开修车铺的。他媳妇怀第三胎,八个月的时候胎死腹中,血崩……人抬回来那天,正赶上宁阳站炸煤炉,黑烟滚滚的,遮得太阳都发灰。他媳妇没挺过去,人走前攥着他手,说‘给我抱个闺女吧,抱个粉裙子的’……这话,我听见过。”马魁猛地攥住老瞎子的手腕:“后来呢?”“后来?”老瞎子嘴角抽动了一下,像笑,又像哭,“后来赵德海把铺子盘了,带着他娘和俩儿子,搬去了东山那边。听说……听说是去投奔他表哥,开了间杂货铺。”陆泽不知何时已站在连接处门口,手里捏着一本卷边的《宁阳县志》,封皮上印着1962年版的字样。他听见这话,往前迈了一步,鞋底踩在铁皮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咚”一声。“东山?”他声音很轻,却像钉子楔进空气里,“赵德海表哥叫什么?杂货铺在哪条街?”老瞎子摇头:“这……我真不知道。那会儿我光顾着找闺女,哪还顾得上打问别人家的事。”马魁却忽然想起什么,猛地拍了下自己大腿:“对!赵德海搬走那年,老蔡值夜班,说看见他用板车拉了三大箱子东西,箱盖没钉严实,露出来几件小孩衣裳——粉色的!领子上还缝着小蝴蝶结!”陆泽翻开县志,在“东山镇”那一页快速扫视,指尖停在一行铅字上:“东山供销社分社,1963年春设立,首任主任赵守业。”他合上书,目光灼灼:“赵守业,是赵德海的亲叔。”汪新这时也挤了进来,额头上全是汗:“我去查!宁阳派出所户籍科的老李,我跟他一块儿喝过酒!”“别急。”陆泽按住汪新的胳膊,力道沉稳,“现在去查,太打草惊蛇。赵德海要是真干了这事,十六年过去,他早该把尾巴藏得比老鼠洞还深。咱们得先摸清他在东山到底活成什么样。”马魁点头,眼神沉得像铁轨尽头的暮色:“得有人去东山看看。”“我去。”陆泽说。“不行!”马魁断然拒绝,“你是重点培养对象,今年先进材料还没交,局里点名要你参加铁路公安系统轮训。这事儿,得我来。”陆泽没争,只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叠整齐的纸,递给马魁:“您看这个。”那是张泛黄的火车票存根,票面印着“宁阳—东山”,日期正是1963年10月17日——小女孩失踪后的第十八天。票面乘客栏写着三个字:赵德海。马魁的手抖了一下。“这票……”他声音发紧,“你怎么弄到的?”“刘桂英落网后,她家里搜出一个樟木匣子,里面全是她经手案子的‘备忘录’。”陆泽语速平缓,“不是文字,是画。她不识字,就用炭条画图记事。这趟车,她画了个穿粉裙子的小孩,旁边画了辆板车,车轮上刻着‘赵’字。”汪新倒吸一口冷气:“她……她知道?”“她知道,但她不敢说。”陆泽看着窗外飞逝的稻田,“因为她怕赵德海。刘桂英招供时说过,当年她在宁阳站盯梢,发现赵德海跟着老瞎子父女转了三天。她想抢生意,可赵德海拎着扳手堵过她两次,说‘你敢碰这孩子,我让你这辈子再修不了车’。”老瞎子突然剧烈咳嗽起来,咳得整个肩膀都在抖,手死死抠着拐杖,指节青白如骨。“赵德海……”他嘶声道,“他以前,常来我摊前修收音机。我教过他怎么换真空管……他说我女儿笑起来,像收音机里唱的《茉莉花》……”马魁喉结滚动,没说话,只把那张车票存根折好,仔细塞进内袋最贴身的位置。布料被体温熨得微热,像一小块烧红的铁片。第二天凌晨四点,宁阳站尚未苏醒,站台上只有风卷着煤渣打旋。马魁穿着洗得发白的旧制服,拎着一只褪色帆布包,包里装着半袋炒黄豆、三块大饼、一壶凉白开,还有两盒没拆封的“牡丹”烟——那是他攒了半年才舍得买的,准备送人的。他没告诉王素芳要去哪,只说“局里派了个短差”。王素芳正输液,针头扎在手背上,听见这话,虚弱地笑了笑:“去吧,早点回来。”马魁点点头,转身走出病房门时,脚步顿了顿。他没回头,却听见妻子在身后极轻地补了一句:“……别跟赵德海动手。”他没应声,只是把帆布包带子往肩上提了提,走进晨雾里。东山镇在宁阳东南七十公里,不通火车,只有一条颠簸的土路。马魁搭上最早一班长途客车,车窗玻璃糊着厚厚一层灰,窗外山影模糊,像浸了水的墨画。他靠在冰凉的铁皮椅背上,闭目养神,手指却始终按在左胸口——那里,车票存根紧贴着心跳。下午两点,客车在东山镇口停下。马魁下车,没往镇中心走,反而拐进一条窄巷。巷子两侧是青砖老屋,墙根爬满暗绿苔藓,空气里飘着一股陈年酱缸的咸香。他数到第七户,门楣上悬着褪色红布条,门框旁钉着块木牌,漆皮剥落,隐约可见“德海杂货”四字。门虚掩着。马魁没推,只侧耳听了三秒。里头有拨算盘珠子的脆响,“噼啪、噼啪”,节奏很慢,像数着谁的命。他轻轻叩门。三声。门开了条缝,露出半张脸。皱纹比老瞎子还深,右眼浑浊泛黄,左眼倒是亮,警觉地扫过马魁的旧制服、磨毛的鞋尖、晒得发红的颧骨。“同志,买啥?”声音沙哑,却不见老态。马魁没答,只把左手缓缓抬起——拇指与食指圈成圆,其余三指并拢伸直,做了个老式铁路信号手势:停车。赵德海瞳孔骤然一缩。那手势,是六十年代宁阳站老调度员的独创。当年全站只有七个人会,其中六个已退休或调离,第七个,三年前因脑溢血瘫在床上,再不能动弹。赵德海的喉结狠狠一跳。“进来。”他让开身子,动作僵硬得像生锈的轴承。屋里光线昏暗,货架上摆着搪瓷缸、铁皮暖水瓶、蓝布包袱皮,最显眼的是柜台后墙上挂的一排相框。马魁一眼就看见正中间那张:黑白照片里,赵德海搂着个穿粉裙子的小女孩,女孩约莫五六岁,扎着羊角辫,辫梢系着红头绳,正仰头冲镜头笑,眼睛弯成两枚月牙。照片右下角,用蓝墨水写着:“,囡囡五周岁。”马魁没看照片,目光落在赵德海右手——那手背上,赫然一道蜈蚣状的旧疤,从虎口蜿蜒至小臂,边缘凸起发亮。他缓缓开口:“赵师傅,你这疤,是1963年秋天,被扳手砸的吧?”赵德海没否认,也没承认。他转身走到柜台后,掀开蒙尘的布帘,露出里间一扇小门。门没锁,虚掩着,门缝里漏出一点昏黄灯光。“跟我来。”马魁跟进去。里间不大,一张床,一张桌,桌上放着个铁皮饼干盒。赵德海打开盒子,里面没有饼干,只有一叠泛黄的纸——全是宁阳儿童医院的缴费单,时间跨度从1963年10月到1965年12月。最上面一张,墨迹新鲜些:“,脑电图检查,费用:贰元叁角。”赵德海拿起单子,手指抚过“脑电图”三个字,声音忽然哑了:“她小时候受过惊吓,总做噩梦。半夜醒来就喊‘爸爸’,喊得撕心裂肺……可她喊的,不是我。”马魁盯着那张单子,没说话。赵德海忽然笑了,笑声干涩得像枯叶摩擦:“你是不是觉得,我偷了别人的孩子?”“是。”马魁答得干脆。“那你知不知道,”赵德海把单子翻过来,背面用铅笔密密麻麻记着字,“她每天吃几粒药?几点睡?梦见什么会哭醒?她第一次来月经,我把裤子洗了三遍,晾在院子里,怕被人看见……”他指着单子角落一行小字:“2001年,宫颈癌晚期。我卖了铺子,凑了三万七千块,送她去省城开刀。刀口从肚子划到胸口,护士说,她疼得把嘴唇咬穿了,都没哼一声。”马魁喉头一哽。赵德海从枕头底下摸出个红布包,层层打开,里头是枚银锁片,正面刻着“长命百岁”,背面刻着四个小字:赵氏囡囡。“她不认我。”赵德海把银锁按在胸口,声音低下去,“去年冬天,她查出癌症,非要回宁阳。我送她上的车,她隔着车窗朝我挥手……那手腕上,戴着我给她买的玉镯,绿得像春天的柳芽。”“可她没叫我一声‘爸’。”马魁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她知道自己的身世吗?”“知道。”赵德海点头,“我告诉她了。就在她确诊那天。我说:‘囡囡,你不是我亲生的。你亲爹是个修收音机的,眼睛不好,但心特别亮。他找了你十六年,哭瞎了眼睛。’”他顿了顿,抬头看向马魁,浑浊的眼里竟有光:“她听完,就坐那儿,整整坐了一宿。天快亮时,她问我:‘爸,我能不能……去看他一眼?就一眼。’”马魁的心猛地一沉。“我没答应。”赵德海垂下眼,“我说:‘等你好起来,咱们一起回去。’”“然后呢?”“然后……”赵德海喉结滚动,像吞下一把碎玻璃,“她走了。走得悄无声息。火化那天,我捧着骨灰盒,在宁阳站外站了十二个小时。从早上六点,到晚上六点。一列列火车进站,又出站……我数着,一共三十七趟。”他忽然从床底拖出个旧木箱,掀开盖子。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三十多本笔记本,封皮上用钢笔写着年份:1963、1964……直到2001。“我记了三十八年。”他手指拂过最上面一本的封面,声音轻得像叹息,“每一天,她吃了什么,说了什么,笑了几次,哭了几次……我都记着。她是我赵德海的女儿,哪怕她姓马,哪怕她心里装着另一个爹。”马魁没说话,只默默掏出那张车票存根,放在桌上。赵德海盯着那张纸看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天光由黄变灰。他忽然伸手,不是去拿车票,而是从饼干盒底层抽出一张折叠的纸——同样泛黄,边角磨损,却是张黑白合影:年轻的赵德海抱着个婴儿,婴儿裹在粉色小被子里,小脸皱巴巴的,额头上有一粒浅褐色的痣。照片背面,一行蓝墨水小字:“,囡囡,爸爸抱你回家。”马魁的目光钉在那粒痣上。他记得老瞎子说过——他闺女左额角,有颗米粒大的褐色痣,像一滴凝固的泪。马魁缓缓起身,走到赵德海面前,深深鞠了一躬。赵德海没躲,也没动,只是抬起手,用拇指反复摩挲着照片上婴儿的额头,一遍,又一遍。黄昏的光从门缝斜切进来,照亮浮游的微尘,也照亮老人眼角蜿蜒而下的两行水痕——浑浊,温热,无声无息,坠在青砖地上,洇开两小片深色的湿痕。马魁转身出门时,赵德海在身后轻声问:“她……她还好吗?”马魁没回头,只把右手抬起,再次做了那个停车手势。然后,他迈步走入渐浓的暮色里。回到宁阳站已是深夜。马魁没回宿舍,径直走向餐车。陆泽和汪新还在等,桌上摆着两碗泡面,面汤早已凉透。马魁没坐,只把那张车票存根、那张合影、还有赵德海给的三十多本笔记本,一字排开在油腻的桌面上。“人找到了。”他声音疲惫,却异常平静,“孩子……是赵德海带走的。不是拐,是……赎。”陆泽拿起合影,指尖停在婴儿额角那粒痣上,久久未动。汪新端起凉透的面碗,吹了吹,却终究没喝。窗外,一列货车正缓缓驶过,车轮与铁轨撞击,发出沉闷而悠长的“哐当、哐当”声,像一颗心,在黑夜里,固执地跳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