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双击屏幕即可自动滚动
《对弈江山》正文 第一千四百一十一章 锁定下一个行动目标
    苏凌的声音渐低,却如余音绕梁,在静室内久久不散。他缓缓闭上眼,似是调息,又似在积蓄心神。众人不敢打扰,只静静守候,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片刻后,他睁开眼,目光已转为清明,仿佛方才那短暂的疲惫只是幻觉。

    “眼下局势虽险,然主动权在我。”苏凌语速平缓,却字字如钉,嵌入人心,“我等需以静制动,以逸待劳。行辕之内,一切如常,不可因今夜之事而显露异样。该办的公文照批,该走的驿报照发,该巡的城防照巡。务使外人看不出丝毫破绽。”

    周幺立刻会意,沉声道:“师尊所言极是。属下已命陈扬安排,明日一早便恢复黜置使署的日常运作,所有文书往来皆依旧制,不露半分马脚。孔丁若派人探听风声,也只会以为一切如常。”

    陈扬接话道:“督领放心,属下早已布置妥当。今日起,行辕内外皆换上寻常士卒轮值,衣甲不整、谈笑自若,绝不显出一丝肃杀之气。更有几队‘醉酒’兵丁在城中酒肆游荡,专为迷惑耳目。若有人暗中窥探,必以为我等毫无警觉。”

    吴率教咧嘴一笑,压低声音道:“俺还让几个弟兄装作赌钱输了火气,在驿站门口大骂‘行辕无事瞎折腾’,说昨夜龙台山那边‘不过一群山贼闹事’,已被剿灭,连尸体都烧了。保准传到孔丁耳朵里,让他信以为真!”

    朱冉冷声道:“此计虽好,但须谨防过犹不及。若演得太过,反惹怀疑。我已命暗哨严密监视大鸿胪府与尚书省周边,凡有异常出入者,即刻上报。另,行辕内所有仆役、厨娘、杂役,皆由亲信替换,以防细作混入。”

    苏凌微微颔首,眼中闪过一丝赞许。

    “很好。你们做得周全。”他缓缓道,“越是平静,越能令敌生疑;越是寻常,越能诱其妄动。孔丁二人,久居高位,惯于操控人心,最怕失控。如今他们与村上失联,消息断绝,正是其心最乱之时。若见我等毫无动静,反而会疑神疑鬼,坐立难安。届时,或会按捺不住,自行露出马脚。”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四人,语气陡然一沉。

    “但有一事,万万不可掉以轻心??阿糜姑娘。”

    众人闻言,神色俱是一凛。

    苏凌的目光变得深邃而凝重。

    “她虽智勇双全,深明大义,今日之言,更是令我等动容。然正因其聪慧过人,见识非凡,才更易被有心之人盯上。孔丁若知她曾亲耳听见村上吐露机密,哪怕尚未审讯,也必视其为心腹大患,欲除之而后快。”

    周幺眉头一紧:“师尊所虑极是。阿糜姑娘身份敏感,既非官身,又非行辕属员,若遭毒手,追查起来亦多掣肘。”

    “正是如此。”苏凌点头,“她如今尚在厢房休养,身边仅有韩惊戈一人守护。韩惊戈虽忠勇,然伤势未愈,若遇高手突袭,恐难周全。”

    “不如……”陈扬犹豫道,“将她移入行辕核心院落,由我们亲自看护?”

    “不可。”苏凌摇头,“此举过于张扬,反引人注目。一旦有人察觉阿糜受特别庇护,便是坐实了她知晓内情。届时,不仅她性命堪忧,连带韩惊戈也会成为靶子。”

    “那该如何?”吴率教挠头,“总不能让她孤零零地待着吧?”

    苏凌沉默片刻,眸光微闪,忽而道:“小宁。”

    门外传来一声轻应,小宁总管悄无声息地推门而入,垂首侍立。

    “你素来心思缜密,行事低调,最擅隐匿踪迹。”苏凌缓缓道,“从今日起,你亲自负责阿糜姑娘的安全。不必明面护卫,只需暗中布控。她在何处,你的人便在何处。她的饮食、饮水、药汤,皆由你亲手查验,不容半点疏漏。”

    “此外,命你手下最精干的三人,扮作寻常仆妇、杂役,混入她所居院落周边,日夜轮替,不动声色。若有任何异常靠近者,无论身份,一律拿下,就地处决,不必请示。”

    小宁总管低头应道:“属下明白。三日内,便可布成天罗地网,不留死角。”

    “好。”苏凌颔首,“记住,此事只有你我知道,连周幺等人也不必详告细节。越是隐秘,越安全。”

    小宁总管躬身退下,身影如烟消散在夜色中。

    室内一时寂静。

    良久,苏凌再度开口,声音低沉,却带着难以言喻的重量。

    “还有一个隐患,比孔丁更危险。”

    众人一怔。

    “谁?”

    苏凌缓缓吐出两个字:

    “林不浪。”

    此言一出,满室俱惊。

    周幺霍然起身:“师尊!林师兄他……怎会?!”

    苏凌抬手止住他,目光平静,却深不见底。

    “我不是说他背叛。”他缓缓道,“我是说,他若此时归来,便是最大变数。”

    众人默然。

    林不浪,乃苏凌同门师弟,离忧无极道传人之一,武功之高,不在苏凌之下。四年前龙台大灾后,他奉命远走边关,追查异族细作网络,自此音讯寥寥,仅偶有密信传来。他性情孤傲,行事果决,向来独来独往,不受节制。

    “林不浪不知今夜之事。”苏凌道,“他若突然现身,见我重伤卧床,村上被擒,行辕封锁,必定心生疑窦。以他的脾气,不会等我醒来解释,便会自行其是,甚至可能直接提审村上,逼供真相。”

    “可……这有何不妥?”吴率教不解,“林统领不是自己人么?”

    “正因为是自己人,才更危险。”苏凌苦笑,“他若强行逼供,村上或会拼死反抗,自尽身亡。又或在他威压之下,胡乱攀咬,牵连无辜。更甚者,若他怒极攻心,斩杀村上,虽解一时之恨,却毁了我们手中唯一活证。”

    他顿了顿,眼中掠过一丝痛惜。

    “林不浪重情重义,尤恨卖国之徒。当年龙台灾民惨死,他亲眼所见,至今未能释怀。若他知道孔丁二贼与此有关,怕是连我都拦不住他。”

    周幺沉声道:“那是否该派人拦截,暂阻林师兄归程?”

    “不可。”苏凌摇头,“他行踪飘忽,无人能测。且此举形同囚禁,只会激化矛盾。一旦他认定我有所隐瞒,反而会加速调查,甚至与我反目。”

    “那……如何是好?”

    苏凌闭目片刻,再睁眼时,已有决断。

    “待我伤势稍复,亲笔修书一封,命快马加急送往西北边关。信中详述今夜经过,村上被擒,证据未全,大局未定。请他暂缓归程,静候指令。若他念同门之情,必会体谅。”

    “若他不听呢?”

    “若他执意归来……”苏凌缓缓道,“那我也只能亲自迎他。哪怕爬着,也要见他一面。兄弟之间,终须坦诚相对。若他要杀孔丁,我陪他去;若他要斩村上,我挡在他剑前。生死不论,恩怨自了。”

    众人闻言,无不动容。

    他们从未见过苏凌如此低姿态。这位平日铁面冷心、杀伐果断的黜置使,竟愿为一个可能的冲突,放下尊严,亲自求和。

    但这正是苏凌可怕之处??他既能雷霆震怒,也能屈身折节;既能运筹帷幄,也能赴死无悔。

    静室之中,烛火轻轻摇曳,映照着他苍白的脸庞,却照不透他心中那片深海。

    “还有一事。”苏凌忽然道,“四年前龙台大灾,赈粮被劫,灾民饿殍遍野,朝廷追查无果,最终不了了之。此事表面看是天灾,实则人为。而主导其事者,极可能便是孔丁勾结异族,借灾敛财,残害百姓。”

    他目光如刀,扫过众人。

    “村上曾言‘龙台血祭’,此四字意味深长。我怀疑,那场灾难,并非单纯贪墨粮饷,而是某种更大阴谋的开端??或许,是异族为测试我大晋国力虚实,故意制造的‘试炼’;又或许,是他们为日后入侵,预先布局的‘血路’。”

    “而孔丁二人,便是他们在朝中的‘引路人’。”

    众人听得心头沉重。

    陈扬喃喃道:“难怪……难怪当年灾后,朝廷派去的钦差,不到半月便匆匆回京,说是‘天灾无解,人力难为’。原来早被收买。”

    “不仅如此。”朱冉冷声道,“属下曾查过当年账册,发现一批军械莫名调往龙台,事后却无记录。若真是异族介入,这些军械,恐怕是用来镇压灾民暴动的。”

    “不错。”苏凌点头,“我已命人秘密调阅当年所有卷宗,尤其是户部、工部、兵部的相关档案。哪怕烧毁的,也要从地方抄本、胥吏私记中一点点找回来。蛛丝马迹,皆不可放过。”

    “师尊是要……翻案?”周幺问。

    “不是我要翻案。”苏凌缓缓道,“是那些死不瞑目的灾民,在等着这一天。”

    他抬起手,指向窗外沉沉夜色。

    “你们可曾听过,深夜里,龙台郊外的荒野,常有哭声?老人们说,那是饿死的亡魂,在寻回家的路。四年来,从未停歇。”

    室内一片死寂。

    连吴率教都屏住了呼吸。

    “所以,”苏凌的声音低沉而坚定,“这一战,不只是为了抓几个奸臣,杀几个倭寇。是为了给四年前那场浩劫一个交代,是为了告诉天下人??这江山,不是任人宰割的羔羊;这黎民,不是可以随意践踏的蝼蚁。”

    “我苏凌在此立誓??”

    “孔鹤臣、丁士桢,不死不足以谢天下!”

    “村上贺彦,不招不足以清冤孽!”

    “所有参与此阴谋者,无论藏得多深,逃得多远,我必追索到底,诛其九族,掘其祖坟,使其永世不得超生!”

    一字一句,如刀刻石,掷地有声。

    众人齐齐起身,抱拳肃立,热血沸腾。

    “愿随督领,追凶到底!”

    苏凌看着他们,终于露出一丝真正的笑意。

    那笑容虚弱,却温暖。

    “好。有你们在,我便无所惧。”

    他缓缓靠回椅背,闭目调息,似是耗尽心力。

    周幺轻声道:“师尊,夜深了,您该歇息了。”

    苏凌微微点头,却不睁眼。

    “你们也去吧。各司其职,小心行事。明日……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众人默默行礼,依次退出静室。

    门轻轻合上,烛光在窗纸上投下他孤寂的剪影。

    小宁总管悄然进来,为他掖了掖薄毯,吹熄了灯。

    黑暗降临。

    唯有月光透过窗棂,洒下一地清辉,如同银色的铠甲,披在这位重伤未愈的统帅身上。

    他躺在黑暗中,听着自己的呼吸,感受着胸口的疼痛,思绪却飞越千山万水。

    阿糜的话还在耳边回响:“个人的苦楚,不过是浩劫中的一粒微尘。”

    他想起韩惊戈浴血护妻的身影,想起苏凌倒下时将士们撕心裂肺的呼喊,想起村上贺彦跪地求饶的丑态,想起四年前龙台荒野上那一具具枯瘦的尸骨……

    他知道,这场棋局,才刚刚开始。

    对手不止孔丁,不止村上,不止异族。

    而是整个腐朽的朝堂,是盘根错节的利益网,是那些高高在上、视百姓如草芥的权贵。

    但他不怕。

    因为他手中有剑,名为“江山笑”。

    因为他心中有火,名为“不平鸣”。

    因为他身后,站着无数愿意为真相赴死的兄弟,和一个宁愿牺牲自己也要说出真相的女子。

    夜更深了。

    行辕恢复了表面的宁静。

    但在那宁静之下,暗流汹涌,杀机潜伏。

    一场风暴,正在酝酿。

    而风暴的中心,正是这间小小的静室,和那个闭目养神、看似虚弱、实则意志如铁的男人。

    他知道,明天,太阳升起时,一切仍将如常。

    官员上朝,百姓赶集,孩童嬉戏,市井喧嚣。

    但在这寻常烟火之下,一场关于忠诚与背叛、正义与邪恶、生与死的对弈,已然拉开序幕。

    而他,是执棋者。

    哪怕身负重伤,哪怕孤军奋战,他也必将??

    **对弈江山,直至终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