讲完话之后，李秀满跟池景源商量了一下，准备请所有练习生一起去吃饭，就在公司旁边。商量妥当后，李秀满又拉着几个表现突出的男练习生和室长走到一旁，开始训话、交流，询问他们的练习情况，叮嘱他们戒骄戒...车子驶过汉江大桥时，夕阳正沉入江面，碎金般的光斑在车窗上跳动，像一串无声的省略号。池景源把资料合上，搁在膝头，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文件夹边缘——那是一份厚达八十六页的霓虹练习生档案，纸张微凉，带着油墨与新裁切的淡涩气息。他没再翻，只是静静望着窗外：江水缓缓流动，对岸灯火次第亮起，如同被谁用指尖一盏一盏点亮的星子。朴在贤从后视镜里瞥了他一眼，没说话，只将空调温度调低了半度。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不是来电，是消息提示音——来自一个没有备注的号码，但池景源知道是谁。他没立刻掏出来，而是等红灯亮起，车停稳，才慢慢滑开屏幕。【子瑜欧尼说你们今天去开会了？】【她还说……你昨天带她们看电影的时候，擦眼泪的动作特别笨拙，连袖口都沾湿了一小片。】【我猜，你肯定没让她拍下来。】没有标点，字句却像一颗颗圆润的玻璃弹珠，轻轻滚进他耳道里，又顺着颅骨内壁，一路坠到心口。他垂眸，拇指悬在键盘上方两毫米处，停了三秒。删掉刚打下的“嗯”，又删掉“下次让拍”，最后只回了一个字：【冷。】发出去的瞬间，绿灯亮了。车子重新启动，他把手机扣在掌心，金属背壳贴着皮肤，微微发烫。——其实不冷。七月的首尔，白天气温三十二度，车内恒温二十三，连风都是柔的。可那一个字，是他说给自己的。他记得孙彩瑛描述他擦泪时的语气——带着笑，像在讲一个可爱的秘密；也记得周子瑜当时没接话，只是低头搅动杯子里快化完的冰块，叮当一声轻响，撞在玻璃壁上，细碎得几乎听不见。她向来如此。不说破，不追问，连情绪都收得极轻，仿佛怕惊扰了什么。可偏偏，她最懂怎么让一个字，变成一把钩子。保姆车拐进清潭洞住宅区时，天已全黑。池景源没回自己那套顶层复式，而是让司机在街角停了车，自己步行穿过两条梧桐掩映的小巷。夏夜微潮的空气裹着栀子香，路灯一盏一盏亮起，在青砖地上投下拉长又缩短的人影。他推开那家只挂牌“H”、连菜单都没有的韩定食小店木门时，老板娘正在擦拭铜壶，抬头见是他，嘴角立刻弯起一道熟稔的弧度：“啊，景源啊，今天要吃辣炖鸡？”“不了，阿姨。”他摘下墨镜，随手放在吧台上，“来碗冷面，多放梨片，少醋。”“哟，胃口清淡？”老板娘笑着转身，围裙边角扫过木架上的酱缸，“前两天子瑜那孩子也来过，坐的就是你现在这位置，也是要冷面，也是少醋，梨片要三片，不能多，也不能少。”池景源手指一顿。“她来过？”“对啊，跟彩瑛一起，说是刚练完舞，路过就进来歇脚。”老板娘掀开锅盖，白气蒸腾而起，模糊了她半张脸，“彩瑛叽叽喳喳说个不停，子瑜就安静坐着，看窗外梧桐叶子落，一片，两片，三片……我数着呢，她看了整整十七片。”池景源没接话，只把目光投向店角落的老式挂钟——铜质表盘，秒针走动时发出极轻微的咔哒声，像某种固执的倒计时。十七片叶子。十七次呼吸。十七秒沉默。他忽然想起《寻梦环游记》里那句台词：死亡不是终点，遗忘才是。可有些东西，比遗忘更难挨——是记得太清，却不敢提；是近在咫尺，偏要绕路；是明明可以伸手，却先收拢五指，任掌心空着。冷面端上来时，梨片薄如蝉翼，浮在清亮汤汁上，泛着微光。他挑起一筷，面条爽滑，冰凉沁人，可吃到第三口，喉间却莫名泛起一丝苦味——不是调料，是舌尖底下压着的旧事，忽然翻涌上来。那年冬天，他还在S.m.练习生宿舍二楼靠窗的床位。周子瑜刚结束一场失败的试镜，回来时睫毛上还沾着雪粒，整个人冻得发抖，却死死抱着一本画满涂鸦的速写本，指节发白。他递过去一杯热蜂蜜水，她接过时指尖冰凉，碰了他一下，像一小块融化的冰。后来他才知道，她画的是他练舞时的侧影——不是正式照片，是草稿，线条潦草，却把眉骨的弧度、抬手时小臂绷紧的肌肉、甚至额角一滴将落未落的汗，都记了下来。再后来，那本速写，连同宿舍搬迁时丢掉的旧耳机、半盒没拆封的润喉糖、一张写满错别字的歌词草稿，全都消失在某次匆忙的打包里。没人提起，也没人寻找。就像有些名字，一旦不在嘴边滚动，就会慢慢退成背景音。他低头，把最后一口面吸尽，汤喝干，连梨片都嚼得极慢。结账出门时，老板娘忽然叫住他：“景源啊。”他回头。“子瑜那孩子，上周来，坐了四十分钟，没动筷子，就看着你常坐的这个位置。”老板娘把抹布叠好，声音很轻，“她说，这里椅子的弧度，刚好能托住腰，不会累。”池景源站在门口，没应声，只点了点头，转身走入夜色。手机又震了一下。这次是群聊。【Xo·非官方家属群】炸开了锅：【桃：啊啊啊景源欧巴你居然真的去开会了！！！】【纱夏：快问问他有没有看到我们练习生的简历！！！】【娜琏：（发了一张截图）刚刚公司内部邮件说，《PRodUCE 48》首轮面试名单明天下午三点公布！】【定延：哇哦……那我们是不是很快就能看到景源欧巴在镜头前说‘请开始你的表演’了？】【名井南：（发了个微笑表情）听说这一季有霓虹练习生？真巧，我前几天刚重看了AKB的纪录片。】【彩瑛：（发了个捂嘴笑表情）景源欧巴昨天看电影哭的样子，我已经画成Q版存手机里了！！！】【子瑜：（发了个小兔子歪头表情）……】池景源盯着那个兔子表情，足足看了十秒。然后退出群聊，打开相册。他最近没怎么拍照，相册里大多是工作照、会议笔记扫描件、以及几张模糊的街景。他往下滑，划过二十七张PPT截图，四十一张行程备忘录，直到第一百零三张——是去年秋天，在济州岛海边拍的。那天他临时推掉一场商务应酬，独自开车去了东柱海岸。风很大，海浪砸在黑色礁石上，溅起碎玉似的白沫。他站在悬崖边，没带相机，只用手机随便拍了几张：灰蓝色的天，翻卷的云，远处一只孤零零的渔船。最后一张，是无意间按下的快门。镜头微微晃动，取景框右下角，闯进一只毛茸茸的白色兔耳朵发卡。再往上，是一小截纤细的手腕，戴着条细细的银链，链坠是一颗小小的、磨损了边角的星星。他没删。一直留着。现在，他点开那张照片，放大，再放大——直到能看清发卡边缘一道几乎不可察的划痕，银链上细微的氧化纹路，还有……手腕内侧，靠近脉搏的位置，一颗浅褐色的小痣。像一粒被海风遗忘的沙。他盯着那颗痣，看了很久。直到手机自动息屏，黑暗覆上来，才缓缓呼出一口气。回到车上，他对朴在贤说：“明天行程，加一项。”“什么？”“去趟仁川机场。”朴在贤一愣：“去机场？你有航班？”“不。”池景源望着车窗外飞速倒退的霓虹灯牌，声音很平，“去接个人。”“谁？”池景源没立刻回答。车子经过一座立交桥，高架上下三层车流交织，灯光如河。他忽然想起孙彩瑛哼的那句歌——Remember me，remember me……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语气已经恢复惯常的松弛：“一个……很久没见的朋友。”朴在贤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没再多问，只点了下头，顺手把车载音响调低了些。车厢里一时只有空调低微的送风声。池景源靠进椅背，右手插进裤袋，指尖触到一张硬质卡片——是今天会议签到处发的临时访客证，印着他的名字和一张稍显疲惫的证件照。他把它捏在指间，慢慢折出一道清晰的折痕。折痕笔直，像一道未愈的旧伤。第二天下午两点五十分，仁川国际机场T2航站楼国际到达出口。人流如织，行李箱滚轮声、广播报站声、孩童嬉闹声混作一片。池景源站在B出口第三根立柱旁，穿着简单的白衬衫和深灰西裤，袖口挽至小臂，左手插在裤袋，右手拎着一只素黑色托特包——包身没有任何logo，只在提手处缝了一枚极小的银色星星。他没看表，但当电子屏上显示“KE712 仁川-东京 成田”抵达时间跳成“已到达”时，他抬起了头。三分钟后，人群缝隙里，出现了一个背着双肩包的女孩。她戴着一顶宽檐草帽，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线条柔和的下颌和一点微翘的唇角。身上是宽松的米白色亚麻衬衫，袖口随意挽到手肘，露出一截纤细的小臂——皮肤白得近乎透明，腕骨分明，银链垂落，链坠那颗星星，在午后斜照的光线下，一闪，又一闪。她走得不快，像在丈量久别重逢的每一寸距离。池景源没动。直到她走到离他两步远的地方，脚步停下。她抬起脸。草帽下，是一双清澈的眼睛，瞳孔颜色很浅，像被阳光晒透的琥珀。眼尾微微上扬，不笑时也带着三分温柔。鼻尖有一点小雀斑，左耳垂上戴着一枚小小的珍珠耳钉——不是上次见时的那颗，但大小、形状、光泽，都如出一辙。“景源欧巴。”她开口，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好久不见。”池景源看着她，没说话。她也不急，只是把双肩包从右肩换到左肩，动作自然得仿佛这已是重复过千百遍的习惯。然后，她伸出手，掌心向上，摊开在两人之间。掌心里，静静躺着一枚小小的、边缘已被摩挲得温润的兔耳朵发卡。和他手机里那张照片右下角的一模一样。“上次落在你车上了。”她眨了眨眼，笑意终于漫上眼角，“我来拿回去。”池景源终于动了。他把手里的托特包换到左手，右手缓缓抬起，却没有去接那枚发卡。而是，轻轻覆在了她的手背上。指尖微凉，掌心却烫。她指尖几不可察地蜷了一下，但没躲。“不是丢了。”他声音很低，像叹息，“是留着。”她怔住，眼睫颤了颤，像蝴蝶收拢翅膀前最后的微颤。周围人声鼎沸，广播在报另一班航班，一个穿校服的少年拖着行李箱从他们身边跑过，带起一阵微风，吹动她额前一缕碎发。池景源仍没松手，只是稍稍收紧了力道，将她的手，连同那枚发卡，一同裹进自己掌心。“子瑜。”他叫她名字，很轻，却像落下一枚印章，“这一次，我不会再弄丢你了。”她没说话，只是慢慢收拢五指，反握住他的手。掌心相贴，脉搏在皮肤下清晰可辨，一下，两下，三下……像某种迟到了太久的应答。远处，一架韩亚航空的客机正滑行起飞，银白机身掠过湛蓝天空，留下一道细长而坚定的云痕。像一条，终于找到归途的航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