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跃连头都没有抬，手里玩着裴谦的腾达游戏的新游戏，随意地说了一句，“那就卖呗，就这点事儿，还用我来说吗？”辛江玥皱起眉头，有些不确定地说道，“可如果按照你先前说的那种豪华配置，再加上中...顾成锦闻言一怔，眉峰微挑，目光下意识往院中深处扫了一眼——那里竹影婆娑，几株老槐垂枝如盖，檐角悬着一串风铃，却始终无声。他没听见人声，也没见人影，只觉这方寸小院静得异样，连蝉鸣都似被隔在了篱笆之外。“令徒……可方便一见？”他语气放得更柔了些，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腰间一枚青玉珏，那是叶诗当年亲手所雕，纹路早已被岁月磨得温润如脂。行止搁下茶盏，瓷底与木案相触，发出一声极轻的“嗒”。他笑了笑，眼角细纹舒展：“方便，当然方便。只是我这徒弟性子淡，不爱应酬，若他愿去，自会去；若不愿，我也拦不住。”话音未落，一道身影已从廊下转出。王跃穿一身素灰布袍，袖口微卷至小臂，发束得随意，脚下是双旧布履，鞋尖沾着一点泥星——像是刚从后院药圃回来。他手里还捏着半截枯枝，指腹蹭着树皮裂痕，神色平静，既无倨傲，也无逢迎，仿佛顾成锦不是城主二公子，只是个寻常问路的过客。芸娘适时端来新沏的雨前龙井，青瓷盏沿浮着两片嫩芽，热气袅袅升腾。她退下时脚步极轻，连裙裾拂过门槛的窸窣都未曾惊动空气。顾成锦起身，郑重一揖：“在下顾成锦，冒昧登门，实为求医。”王跃没还礼，只将手中枯枝随手插进廊柱旁一只陶罐里，罐中泥土松软，竟真有几点绿意怯生生钻出缝隙。“你王妃伤在何处？”声音不高，却像一根细针，精准刺破了满院浮泛的客气。顾成锦喉结微动，袖中手指骤然收紧，指节泛白：“心脉断续三寸，肺腑积郁百年寒毒，魂魄离散七魄不全——太医署判，唯余三月之期。我遍寻名医，服尽灵药，她却连指尖都不曾动过一下。”他说得极快，字字咬得清晰，仿佛怕慢了半分，那点微弱的希望便会随风飘散。王跃没接话，只抬眼看他。那一瞬，顾成锦忽觉自己被剥开了一层皮——不是被审视，而是被洞穿。那目光不带评判，却比最锋利的解剖刀更准：他看见自己袖口内衬磨损的暗痕，看见颈侧一道浅得几乎不见的旧疤，看见左耳后一颗痣下藏着的、极淡的金色符纹——那是上神转世才有的封印残迹，连他自己都只在镜中偶然瞥见过三次。顾成锦呼吸一顿。王跃已收回视线，转身走向院角那架老旧的藤编躺椅，顺手从椅背搭着的一件外衫口袋里摸出一本册子。纸页泛黄，边角卷曲，封皮上墨书四个小字：《百草验方补遗》。他翻开一页，指尖停在一段密密麻麻的批注上，墨迹新旧交叠，有的已晕开成团，有的却如刀刻般锐利：“‘霜魄草’需配‘归墟露’蒸煮，火候差一分则寒气倒灌；‘引魂丝’须以活蛛吐丝缠绕七日，蛛死丝方成——你王妃体内寒毒是假，魂魄离散是真。有人用‘九幽锁魄阵’镇住了她的本命灯，灯不灭，人不醒；灯若灭，魂即散。”顾成锦浑身一震，脸色霎时雪白。“你……怎么知道？”王跃合上册子，轻轻吹了吹封皮上并不存在的浮尘：“因为布阵的人，和你一样，是从诸天缝隙里跌出来的。”风忽然停了。檐角风铃依旧无声。沈璃不知何时已站在了回廊尽头，单手支着朱漆廊柱，目光沉沉落在顾成锦背上。他没说话，可指节在柱身上敲出的节奏，缓慢、稳定，像倒计时的鼓点。行止端起茶盏，吹开浮叶，啜了一口，目光在三人之间缓缓巡过，最终落回王跃身上，带着三分探究，七分了然。王跃却已迈步向前，径直走到顾成锦面前，距不过三尺。他抬起右手，掌心向上，五指微张——没有掐诀，没有念咒，甚至没闭眼。可就在他掌心悬空三寸之处，空气竟如水波般荡开一圈涟漪。涟漪中央，一点幽蓝冷光悄然凝现，初如萤火，继而暴涨，化作一簇跳动的火焰。焰心澄澈，焰尾却缠绕着丝丝缕缕的灰白雾气，雾气翻涌间，隐约浮现一盏古铜莲台，台心一豆摇曳灯焰，正被数道漆黑锁链死死捆缚！顾成锦瞳孔骤缩，膝盖一软，险些跪倒。那是叶诗的命灯！他曾在密室中亲眼见过——可此刻灯焰之上，分明烙着一道极细的赤金裂痕，裂痕边缘，正有金粉簌簌剥落！“锁阵之人，修为不如你。”王跃的声音很淡，“所以裂痕在扩大。再拖半月，灯灭。”顾成锦喉头腥甜，硬生生咽下：“谁布的阵？”“一个想借你王妃魂魄，炼‘渡厄金身’的疯子。”王跃掌心火焰倏然熄灭，仿佛从未存在过，“他以为你沉溺情爱，便看不出阵眼在你王妃左手无名指——那里戴着一枚银戒，戒面雕的是‘衔烛之龙’，实则是阵枢枢纽。每夜子时，龙目泣血，血渗入戒内，便是向他献祭魂力。”顾成锦猛地攥紧左手——那里空空如也。他记得清楚，叶诗昏迷前夜，他亲手为她褪下了那枚银戒，只因她指尖浮肿，怕箍得疼。可此刻，他掌心赫然多了一道浅浅红痕，形状酷似龙首衔烛。冷汗，瞬间浸透内衫。“你……早知我来？”他声音干涩。王跃摇头：“不知。但我知道，凡用九幽锁魄阵者，必留三处破绽——阵眼、引线、饲魂之器。你王妃的银戒是阵眼，你袖中那枚青玉珏是引线，而饲魂之器……”他顿了顿，目光掠过顾成锦腰间玉珏，“在你身上，且已与你血脉共生。”顾成锦如遭雷击，踉跄后退半步，脊背重重撞上身后一根廊柱。木柱微震，簌簌落下几粒陈年积灰。行止这时终于开口，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成锦，坐下说。”顾成锦恍若未闻，目光死死钉在王跃脸上：“你能解？”“能。”王跃答得干脆，“但有三个条件。”顾成锦立刻抬头：“请讲！”“第一，你需当着我的面，亲手毁去那枚青玉珏。”王跃指向他腰间，“玉碎，则引线断。此为解阵根基。”顾成锦毫不犹豫，解下玉珏，高举过顶，掌心运劲——“且慢！”行止忽然抬手，“玉珏内封着叶诗一缕本命精魄，若强行碾碎，精魄溃散，她纵然醒来，亦成痴傻。”王跃颔首：“所以第二条——你需将玉珏交予我，由我以‘玄阴引’导出精魄，封入‘养神匣’。此匣需你亲自守满七日，不可离身，不可言语，不可见光。”顾成锦怔住：“为何是我？”“因你与她命格相契，魂息同频。”王跃目光清亮，“旁人守，匣毁人亡。”顾成锦沉默片刻，深深吸一口气，双手捧起玉珏，递向王跃：“好。”王跃并未立即接过，只伸出两指，在玉珏表面缓缓划过。指尖所至，玉色由青转白，继而透出淡淡金芒，仿佛沉睡的经络被逐一唤醒。他低声念了句什么，音节古怪，似梵唱非梵唱，似道咒非道咒。玉珏轻颤，一行细小金篆自内部浮出，如游鱼般绕指三匝，倏然隐没。“第三条。”王跃收手，目光如电，“解阵之时，需一人持‘镇魂幡’立于命灯之侧，以自身阳寿为薪，替她承下反噬。此人若死，阵破；若活，灯焰复明。”顾成锦脸色剧变：“谁？”“你。”王跃答得斩钉截铁，“你阳寿尚余六十七年零四个月，足够撑过三炷香。”顾成锦笑了。那笑容极淡，却像冰河乍裂，露出底下灼灼岩浆：“六十七年……换她睁眼，值。”王跃点头，终于伸手接过玉珏。入手微凉，却有一股温润暖流顺指尖直抵心脉，仿佛握住了另一颗搏动的心脏。就在此时，院门外忽传来一阵急促马蹄声，由远及近，戛然而止。紧接着是铠甲铿锵、刀鞘撞地之声，粗暴得撕裂了满院宁谧。“顾成锦！滚出来！”一声暴喝炸响，中气十足，裹挟着浓烈酒气与戾气，“装什么清高！父王有令，仙人秘境，凡我顾氏子弟，皆可入内参谒！你躲在里头，莫非是想独吞机缘？！”顾成睿到了。他未穿朝服，只着一身玄金蟒袍，腰悬重剑，身后簇拥着二十名黑甲亲卫，人人横刀立马，刀锋映着日光，寒气森森。篱笆外，几个探头探脑的百姓被亲卫粗暴推开，跌作一团。芸娘脸色一白，下意识看向王跃。王跃却看也未看门外，只对顾成锦道：“时辰到了。跟我来。”他转身便走，步履不疾不徐，径直穿过中庭，走向后院那间常年紧闭的柴房。门楣低矮，门板斑驳，门环锈迹斑斑，门缝里却透不出一丝光亮。顾成锦毫不犹豫，抬步跟上。行止慢悠悠起身，拂了拂衣袖，对芸娘道：“去煮一壶浓茶，备三副干净碗筷。”芸娘福了一礼，快步离去。沈璃却站在原地未动，目光沉沉投向柴房虚掩的门缝。他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王跃，你让顾成锦守匣七日，是防他中途生变，还是……防那布阵之人趁虚而入？”王跃推门的手顿住。柴房内，光线昏暗，唯有屋顶一处拇指大小的破洞，漏下一束微光，光柱中尘埃飞舞。光柱尽头，静静悬浮着一只三寸见方的紫檀匣子，匣面无纹，却隐隐流转着水波般的暗光。王跃侧过脸，唇角微扬，眼中却无半分笑意：“都有。”他推开了门。门轴发出悠长喑哑的“吱呀”声，仿佛开启的不是柴房，而是某道尘封千年的界碑。顾成锦踏入其中，只觉一股清冽寒气扑面而来，竟似置身深潭之底。他下意识屏息，却见王跃已走到紫檀匣前，左手虚空一按——匣盖无声滑开。内里并无绸缎衬垫，只有一汪澄澈液体，液面平静如镜，倒映着破洞漏下的那束光。光中，一枚玲珑剔透的冰晶缓缓旋转，晶体内，蜷缩着一个巴掌大的、闭目酣睡的女子虚影。叶诗。顾成锦浑身血液轰然冲上头顶，又在瞬间冻结。他想扑过去，双腿却像被钉入地面。王跃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冷静得近乎残酷：“别碰。她现在是‘镜中影’，碰则碎，碎则散。七日内，你需坐于此匣三尺之内，以心火温养，以呼吸为引，以血脉为桥——让她记住，这世间，还有你在等。”顾成锦喉结滚动，重重颔首。王跃取出一枚墨玉小瓶，拔开塞子，倾出三滴银灰色液体。液体悬于半空，竟凝而不坠，如三颗微缩星辰。他指尖轻弹，三滴液体倏然射入紫檀匣中，融入那汪清液。液面顿时泛起细密涟漪，叶诗虚影眉心，缓缓浮现出一点朱砂似的红痣。“这是‘引魂引’，取自三十六种濒死灵兽最后一息。”王跃收起玉瓶，“它会替你护住她心脉，但七日之后，若你心火不纯，呼吸紊乱，血脉滞涩……”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顾成锦紧绷的下颌线，“她便永远留在镜中。”顾成锦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中所有翻腾情绪尽数沉入深潭底部，唯余一片死寂的平静。他缓缓盘膝坐下，脊背挺得笔直，双手平放膝头，掌心向上，宛如一尊石雕。王跃不再多言，转身欲出。“等等。”顾成锦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如砾石相磨，“那人……是谁？”王跃在门口停步，侧影被门缝透入的光勾勒出冷硬的轮廓：“一个觉得，上神的魂魄，比仙人的丹药更补的蠢货。”门外，顾成睿的咆哮愈发嚣张：“顾成锦！你再不出来，本王便下令破门！这院子，本王今日拆定了！”王跃终于回头，望向柴房外那片被烈日灼烧的庭院。阳光刺眼，却照不透他眼底那片幽邃的暗。“拆？”他低笑一声，声音轻得如同叹息，“好啊。”他抬手，食指与中指并拢，朝着院门方向，凌空一点。指尖落处，空气无声塌陷，旋即爆开一团纯粹的、吞噬一切光线的墨色漩涡。漩涡中心，一道细若游丝的金线倏然迸射，快如惊鸿，瞬间跨越数十丈距离，精准没入顾成睿眉心。顾成睿张着嘴，咆哮戛然而止。他脸上的暴戾、狂怒、狰狞，如同被一只无形巨手狠狠抹去，只余下一种孩童般的、茫然无措的空白。他呆呆站在原地，手中重剑“哐当”落地，溅起几点火星。二十名黑甲亲卫齐刷刷僵住，面甲后的瞳孔剧烈收缩，仿佛看到了世间最不可解的恐怖。篱笆外，几个百姓捂着嘴，惊恐后退。行止端着刚沏好的新茶，缓步踱至廊下，望着院中奇景，轻轻吹了吹茶汤上浮着的嫩芽，笑意温醇：“这孩子……越来越像他师父了。”沈璃靠在廊柱上，指尖捻着一片不知何时飘落的槐花，目光却牢牢锁住柴房内那个盘坐如钟的背影。紫檀匣中，叶诗虚影眉心那点朱砂，正随着顾成锦渐趋平稳的呼吸，微微明灭，如同……一盏，正在被耐心擦亮的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