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羽处理好今日的奏折，这才起身离开了正殿，在一帮内侍的簇拥之下，便来到了铜雀台后殿的暖阁。此刻，阁内早早燃起了无数的炭盆与地龙，空气里弥漫着熏香与脂粉混合的甜腻气息，丝竹管弦之声隐约可闻。...金狼卫的阵型在黑骑如刀锋般切入之后，彻底撕裂成三段。前军被邓九公率亲卫死死咬住，中军在方天赐的铁蹄碾压下不断后缩，后军则被高仙芝所部步骑混合突击，盾墙崩塌、长枪折断、战马悲鸣之声此起彼伏。五千金狼卫，此刻已折损近半，余者甲胄染血、喘息粗重，却仍咬牙不退——祁术未下令撤，他们便不敢溃；祁术未坠马，他们便不能散。祁术立于阵心，青铜吞兽甲泛着暗沉冷光，手中一杆蟠龙裂云戟横扫而过，三名汉军校尉连人带盾被挑飞数丈，落地时胸骨尽碎，喉中咯咯作响，再无声息。他额角一道斜长旧疤正渗出血丝，那是三年前在辽东雪原追击叛部时被冻裂的旧创，今朝又裂开了。可他眼皮都没眨一下，只将戟尖垂地，缓缓拖出一道深痕，目光如铁，扫过左右：“金狼不倒，辽土不陷！”话音未落，身后忽有战马嘶鸣，一骑踏火而来——正是方才被邓九公劈作两截的圣与班古儿之弟，圣与巴图鲁。此人本守西门箭楼，闻得金狼卫出城决战，竟弃楼不顾，单骑冲杀而出，左臂已被削去半截，仅以皮甲裹布扎紧，右手却仍攥着一柄斩马刀，刀身豁口累累，刃口翻卷如锯齿。“祁帅！末将……来迟！”巴图鲁滚鞍下马，单膝跪地，头盔歪斜，发辫散乱，血水混着灰土自鬓角淌下，在颈间汇成一道暗红溪流。祁术不语，只伸出手，按在他肩头。那手骨节粗大，掌心厚茧如铁，指尖却微微颤抖——不是惧，是痛。他右臂肘弯处一道深可见骨的箭创，箭镞尚未拔出，只以麻布死死缠缚，血早已浸透三层棉絮，滴滴答答砸在沙尘里，洇开一朵朵枯褐色的花。“你带三百‘扑鹰’，绕至南市口。”祁术声音低哑，却字字如锤，“那里有七座粮仓，三座藏火油，四座存箭矢。若我等今日难回，便点火。”巴图鲁猛地抬头，瞳孔骤缩：“祁帅！您……”“这是军令。”祁术打断他，戟尖倏然抬起，直指远处烟尘滚滚的汉军中军大纛，“我知你不服。可你要明白——金狼卫不是来送死的，是来烧掉他们攻城的梯子、填平他们登城的路、割断他们补给的喉管的。若西门破了，上京府尚能撑三日；若南市火起，汉军粮道断绝，十日之内，必退！”巴图鲁喉结滚动，重重叩首，额头撞地，闷响如鼓。起身时，他撕下自己半幅战袍，蘸血在旗杆上狂书八字：“金狼赴火，不辱辽祖！”随即翻身上马，三百扑鹰锐士随之策马奔出，不走大道，专钻小巷窄街，蹄声如雨点敲打青石板，转瞬没入烟霭深处。此时，邓九公与王政道之战已至白热。王政道枪势愈发癫狂，枪尖所过之处，空气嗡鸣震颤，竟似有黑气缠绕其上——那是鬼杀技催至极致后，杀意凝为实质的征兆。他左肩早被邓九公一刀劈开皮肉，鲜血淋漓，却仿佛无知无觉，只将枪杆横抡，以枪柄硬砸邓九公面门！邓九公仰身避过，青龙刀顺势回旋，刀背猛磕枪杆中段。铛——一声金铁爆鸣，王政道虎口迸裂，血珠甩向半空，可他竟不收力，反借这一磕之势腾身而起，人在半空拧腰旋身，枪尖自上而下，如陨星坠地，直刺邓九公天灵！“老贼疯了！”邓九公怒喝，刀锋急抬格挡，却被这股千钧巨力震得双臂发麻，胯下赛龙五斑豹长嘶人立，四蹄离地半尺！就在此刻，王政道竟松开枪杆，双掌结印，口中暴喝：“天平·逆衡！”——竟是将自身武力增幅强行逆转，化作一股阴寒内劲，顺着枪杆反冲邓九公双臂经脉！邓九公只觉一股冰锥般的寒气顺着刀柄直灌臂骨，整条右臂霎时麻痹，青龙刀几欲脱手！他不及多想，左拳轰出，拳风如雷，正中王政道小腹。王政道闷哼一声，却借力后翻，落地时足尖点地，身形竟如陀螺疾转，避开邓九公后续连环三刀，反手抄起地上一杆断矛，抖腕一掷！断矛如电，直射邓九公右眼！邓九公侧头闪避，矛尖擦耳而过，带起一缕血线。他心头警铃大作——此人已非单纯比武，而是将生死置之度外的搏命厮杀！再这么耗下去，纵然自己武力略高，可体力、气血、反应皆在缓慢流逝，而王政道却似越战越疯，越伤越悍！“不能再拖！”邓九公眸中寒光一闪，突然勒马急退三步，青龙刀反手插入马鞍旁刀鞘，双手齐出，竟从腰间抽出一对乌沉沉的短戟！“咦？”王政道微怔，随即狞笑，“邓将军还藏了这一手？”“家传秘技，斗神双戟。”邓九公冷声道，双戟交叉于胸前，戟尖寒芒吞吐，“你可知为何黄飞虎当年见我使双戟，便道‘此子若不死，十年后必成吾辈心腹大患’？”话音未落，邓九公双戟骤然展开！左戟如苍龙探爪，虚晃一记直取王政道咽喉；右戟却自肋下穿出，贴地横扫，戟刃撕开尘土，直削对方双足脚踝！王政道急忙跃起，邓九公左戟却已变招，由刺为砸，挟风雷之势当头劈落！王政道举枪格挡，双兵交击，火星四溅，他脚下青砖寸寸龟裂，膝盖猛然一沉，竟陷进地面半尺！就在这电光石火之间，邓九公右戟戟尖倏然翻转，一勾一挑，竟将王政道腰间革带钩断！王政道甲胄哗啦散开，护心镜歪斜滑落，露出底下一道狰狞旧疤——那是二十年前与契丹猛将搏杀时留下的刀痕，此刻正随着他粗重呼吸一起一伏。“原来是你！”邓九公瞳孔骤缩，声音陡然拔高，“二十年前，辽东白狼谷，你用断刀剜了我胞弟邓元庆的心肝，挂在他尸首上喂鹰！”王政道动作一顿，脸上戾气竟有刹那凝滞，随即更浓烈的疯狂涌出：“哈！哈哈哈哈哈！邓元庆？那个哭着求我饶命的软蛋？老子剐他，是因为他跪着舔耶律德飞的靴子！而你——”他猛地扯开自己左胸衣襟，露出一枚乌黑铁牌，上刻“辽祖亲赐，镇国柱石”八字，“老子效忠的是辽祖！不是你汉家的狗皇帝！你邓家满门忠烈？呸！你们跪的是紫宸殿的龙椅，老子跪的是白山黑水间的祖宗坟茔！”邓九公浑身剧震，双戟嗡嗡震颤，眼中血丝密布，却并未再攻。他盯着那枚铁牌，良久，忽然低笑一声，笑声沙哑如砂纸磨石：“好……好一个祖宗坟茔。那你可知，我邓家祠堂供奉的，是三代先祖的断戟残甲？我邓家男儿，十七岁起便学持戟，不是为了拜谁的坟，是为了护住身后千千万万，不会写自己名字的百姓的田埂、灶台、襁褓！”他缓缓举起双戟，戟尖遥指王政道心口：“今日，我不为你我私仇而战。我为那些被你放火烧了粮囤、被你下令屠了村寨的东夷百姓而战！他们不认什么辽祖，只认能让他们吃饱穿暖的官！你王政道若真是忠臣，就该劝耶律阿保机开仓放粮、减免苛税！而不是披着忠义皮，干着吃人肉的勾当！”王政道脸上的疯狂第一次出现裂痕，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就在此刻——“报——！”一名黑骑斥候浑身浴血，冲至斛律光马前，滚落于地，嘶声禀道：“启禀大帅！南市口……火起！七座粮仓，三座火油库……全烧了！火势已蔓延至西市！”斛律光面色一凛，霍然抬头，只见南面天际已染成一片赤红，浓烟如黑龙盘踞，滚滚升腾，遮蔽了半个天空。风势突转，带着灼热焦糊气息扑面而来。“祁术……”斛律光喃喃，眼中竟掠过一丝敬意，“好一个铁血将军。”他立即扬鞭指向战场中央：“传令！邓九公、高仙芝、方天赐——不必生擒王政道！给我……斩首示众！全军压上，趁火势未乱我军阵脚，速取西门！”号角呜咽，鼓声如雷。邓九公听得号令，双戟猛然并拢，戟尖相撞，发出清越龙吟！他不再言语，双目赤红如血，戟势再起，不再是试探，不再是周旋，而是倾尽毕生修为的——绝杀！王政道亦知大势已去，他仰天长啸，声如裂帛，竟将手中银枪狠狠插进大地，双掌按于枪尾，浑身筋肉暴涨，白发根根竖起，整个人如一座即将爆发的火山！“邓九公！来啊——！”双戟与肉掌悍然相撞！没有金铁交鸣，只有一声令人牙酸的骨裂脆响！王政道双臂寸寸断裂，却仍死死扣住戟刃，邓九公双戟深深嵌入他肩胛，鲜血喷涌如泉！可王政道竟咧嘴笑了，满口血牙森然可怖：“你……赢不了……辽祖……还在……上京……”邓九公俯身，额头抵住王政道染血的额头，声音低沉如大地震动：“辽祖？他若真有本事，就不会躲在皇宫地窖里，数着金砖等死。而你……”他双臂肌肉贲张，猛然发力——噗嗤！双戟自王政道双肩贯入，穿透胸膛，戟尖自背后透出，鲜血顺着寒铁戟刃蜿蜒而下，滴落在焦黑的土地上，瞬间蒸腾成白气。王政道身体剧烈抽搐，眼神却渐渐清明，望向南天那片焚天烈焰，嘴唇微动，最终只化作一声极轻的叹息：“……火……烧得好……”他双膝一软，轰然跪倒，头颅垂落，再无气息。邓九公拔出双戟，任由热血泼洒在甲胄之上。他看也不看尸首，策马转身，青龙刀再度出鞘，刀锋直指西门方向，厉声长啸：“西门未破！随我——破门！”号角再起，汉军如潮水般涌向西门。残存的金狼卫见主帅陨落，王政道授首，士气轰然崩溃，有人丢械跪降，更多人则发了疯般扑向火场——那是他们的家，他们的妻儿所在之地！祁术仍在奋战。他身边只剩八十七骑，人人带伤，战马疲惫不堪。他左臂箭伤崩裂，血已流尽，脸色惨白如纸，可手中蟠龙裂云戟依旧稳如山岳。他率领最后的亲兵，死死卡在西门瓮城入口，以血肉之躯，硬生生堵住汉军洪流。“祁帅！走啊！”副将额尔敦断了左腿，拄着断枪嘶吼，“城门已开，您快走！回辽东！重练兵马！”祁术摇摇头，戟尖拄地，支撑着摇摇欲坠的身体，目光越过燃烧的街巷，望向皇宫方向——那里，耶律阿保机的辽祖大纛，依旧在浓烟中微微飘荡。“走？”他忽然笑了，笑容平静，竟有几分释然，“我祁术生为辽将，死为辽魂。若连西门都守不住，还有何面目见辽祖？见列祖列宗？”他缓缓摘下头盔，露出满头霜雪般的白发，随手抛入火中。火焰猛地腾起，映亮他沟壑纵横却坚毅如铁的脸。“传令……”他声音微弱，却字字清晰，“金狼卫……最后一令——”“凡我金狼，宁断不降！”话音落，他猛然挥戟，戟尖划破长空，直指西门城楼之上，那面被熏得焦黑的辽字大纛！“斩纛！”八十七骑，齐声怒吼，如濒死雄狮最后的咆哮！他们不再看敌，不再顾伤，只策马，只挥刀，只朝着那面象征故国尊严的旗帜，发起最后一次冲锋！箭如飞蝗，矛似林立，汉军乱箭齐发，八十七骑，倒下六十一人。余下二十六骑，浑身插满羽箭，犹自挺直脊梁，冲至城楼下。祁术一马当先，蟠龙裂云戟高高扬起，戟尖寒光，映着漫天火光，竟似一道撕裂长夜的银电！“祁术——！！！”他吼出自己一生最后一个名字，戟锋，悍然劈向辽字大纛的旗杆！咔嚓！木屑纷飞，大纛轰然坠落！就在旗杆断裂的刹那，祁术胸口猛地一震——一支雕翎箭，自远处箭楼飞来，精准无比，贯穿他心口。他身体一僵，戟尖停在半空，低头看着胸前那支颤巍巍的箭羽，嘴角缓缓溢出一抹黑血。“呵……”他低笑，笑声微弱，却如钟磬余音，在火海与杀声中悠悠回荡，“辽祖……臣……尽力了……”话音未落，他身躯一软，自马背缓缓滑落，重重砸在西门青石阶上。那支箭，依旧牢牢钉在他心口，箭尾朱漆，在烈火映照下，红得惊心动魄。西门，终于洞开。汉军如黑色洪流，涌入上京府腹地。浓烟遮蔽了朝阳，焦糊气息弥漫全城。可就在这毁灭的尽头，西门石阶之上，祁术的尸体静静躺在那里，左手仍紧紧攥着半截断戟，戟尖，直指皇宫方向。没有人上前收尸。所有汉军将士，经过那具尸首时，都不约而同地勒住缰绳，右手抚胸，默然行礼。——那是对一个真正军人的，最后的敬意。而就在西门陷落的同一时刻，皇宫深处，地宫密室之中，耶律阿保机正颤抖着手指，将最后一枚纯金铸就的“辽祖印玺”，缓缓按进一只檀木匣底的暗格。匣内，已整齐码放着七枚同样质地的印玺，每一枚，都代表着他亲手建立的七大藩镇。他抬起头，望向密室穹顶——那里，一幅巨大的星图镶嵌在青铜板上，北斗七星的位置，赫然空缺其二。“闻仲……邓九公……”他喃喃，声音干涩如枯叶，“你们破得了我的城，却破不了这天下棋局……等着吧……辽东的雪，还没停呢……”话音未落，密室外，传来沉重而规律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每一步，都像踩在人心坎上。耶律阿保机缓缓闭上眼，从袖中取出一枚乌黑药丸，毫不犹豫，吞了下去。药丸入喉，奇苦无比，却无一丝凉意——那是他为自己准备的最后一程，毒，早已混在每日饮用的参汤里，只待今日，与国同烬。脚步声，停在了密室门外。铜门，被一只戴着重甲手套的手，缓缓推开。门缝里，透进来的不是光，是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