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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科教父》正文 1355章 能做
    下午两点十七分,徐志良被手机震醒。他睁开眼,看见的是办公室天花板上那盏吸顶灯,躺的是办公室那张三人沙发,他实在太困了。手机还在震,他摸过来看了一眼,是住院总打来的。“徐主任,急诊有个病人,说是从外地转来的,家属指名要您看。”徐志良坐起来,揉了揉脸。“什么情况?”“脑干胶质瘤,外院不敢动。家属说在网上查了,说您做这个最厉害。”徐志良没有犹豫,翻身坐起来。“让家属......在办公室等,我马上到。”他挂了电话,站起来,走到洗手池边。冷水从水龙头里冲出来,他捧了一把泼在脸上,又用湿手捋了捋乱糟糟的头发。镜子里的自己看起来有点狼狈,眼眶发青,衬衫皱得像咸菜,领口还有一块昨天喝咖啡时溅上去的印子。他盯着镜子里那个人看了几秒。三年前,他还是急诊科的夜班医生,每天处理外伤、洗胃、心肺复苏,下班回家倒头就睡,睡醒继续上班。那时候他觉得自己这辈子就这样了,一眼能望到头,能在三博这样的医院干到退休,已经是祖坟冒青烟。后来杨平把他从急诊科调走,让他跟着去综合外科,那时候还不叫研究所。他到现在也没想明白,自己一个急诊科医生,每天忙得脚不沾地,说话还结巴,杨平是怎么看中他的。但他没有问,杨平也从来不多解释,问了也白问。他穿上白大褂,把扣子系好,走出办公室。赵晓峰看到徐主任出来,立即跟上去。家属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眼睛红肿着,坐在神经外科办公室的长椅上。她手里攥着一沓片子,攥得太紧,片子的边缘都皱了。看见徐志良进来,她猛地站起来,想说话,嘴张了张,又咽回去,只剩下肩膀在抖。徐志良示意她坐下。“片子给我看看。”她把片子递过来,手在抖。徐志良接过去,转身走到观片灯前,把片子一张一张插上去。脑干胶质瘤,弥漫型,位置很深,侵犯延髓。影像上,肿瘤和正常脑组织混在一起,分不清边界。这种位置,这种类型,是所有神经外科医生的噩梦。他在杨平那里见过很多例,每一例都是全国各地的医院推过来的,走投无路才找到三博。他看了十分钟,把每一张片子都仔细看过,然后转过身。“病人呢?他.....知道病情吗?”“知道!在急诊留观。”女人终于能说话了,声音沙哑,像是哭了很久,“徐主任,我们是从安徽来的,跑了好几家医院,都说做不了。我在网上查了,您做过好多这种手术,我......我就想求您看看……………”徐志良打断她。“病人多大?”“十九。”“十九?”“我儿子。”女人的眼泪又涌出来,“高考刚考完,填志愿那天,突然就晕倒了。送到医院一查,说是脑子里长了东西。我们跑了好几家医院,帝都,魔都都去了,都说位置不好,不敢动。后来有个医生说,你们去三博吧,有个姓徐的医生,专门做这个......徐主任,他成绩很好,这次高考成绩......”“说病情,不要说与病情无关的!”住院总打断家属,她知道徐主任最讨厌家属扯东扯西。徐志良没说话。他想起自己十九岁的时候,刚考上医学院,对未来充满期待,根本不知道什么叫“脑干胶质瘤”。那时候他最大的烦恼是高数太难,解剖背不下来。他说:“我看看人。”病人躺在急诊留观的床上。很瘦,一米七几的个子,看起来不到一百斤。眼窝凹陷,嘴唇发白,但眼睛很亮。看见徐志良进来,他想坐起来,被徐志良按住了。“躺着......说话。”“徐主任,”男孩的声音有点弱,但咬字很清楚,“我妈说您能做我的手术。”徐志良没回答。他弯下腰,开始查体。手指在眼前移动,眼球跟随。瞳孔对光反射正常。面部感觉正常。张口,伸舌,耸肩,四肢肌力正常。共济运动,指鼻试验,跟膝胫试验,都正常。他直起腰,指了指赵晓峰,意思他去问病史。赵晓峰立即上前,“你现在有什么......感觉?”男孩想了想。“就是......有时候头晕,看东西有点重影。别的没什么。能吃能睡,就是我妈老哭。”他说最后一句的时候,嘴角扯了一下,像是在笑。徐志良看着他。这孩子不知道自己有多危险。肿瘤已经侵犯延髓,再发展下去,呼吸心跳中枢随时可能出问题。他还能吃能睡,还能开这种玩笑,是因为年轻,底子好,也是因为运气。或者他知道危险,用这种方式安慰他妈妈。“住院吧。”他对家属说,“安排......术前检查。”女人的眼泪又涌出来。“徐主任,您是说......能做?”徐志良看着她说,“能做。"赵晓峰补充,“但这个手术,不能保证切干净。胶质瘤弥漫型的,你知道什么意思吗?”女人愣了一下,摇头。“意思就是,肿瘤和正常脑组织长在一起,分不开。我们能切掉大部分,但总有一些会留下。留那些,以后可能会复发。但如果切太多,他现在就醒不过来。”赵晓峰看着女人。“你想清楚。做,还是不做?”女人站在那里,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话。男孩伸出手,握住他妈的手。“妈,”他说,“我做。”女人看着他,眼泪流下来。“可是......”“我做。”男孩说,他看着徐志良。“徐主任,您做吧。不管结果怎么样,我认。”徐志良沉默了几秒。然后他点点头。第二天,徐志良把周远的片子看了十几遍,在脑子里把手术过程模拟了无数次。每一个可能的意外,每一种应对的方案,他都想了一遍。这是杨平教他的学习方法——术前的模拟,术后的复盘。杨平说,一台手术做十遍,不如模拟一百遍。脑子里过不去的手术,手上也过不去。早上七点,办公室的门被敲响。“进来。”门推开,是赵晓峰。“徐主任,”赵晓峰走进来,“昨晚我一晚没睡。”徐志良看着他。“想什么呢?”“想这台手术。”赵晓峰走过来,站在观片灯前,看着周远的片子,“这种病例,我在文献上读过。能做的中心,全世界不超过十个。能做好的人,一只手数得过来。”他转过头,看着徐志良。“徐主任,面对这种手术,您会紧张吗?”徐志良沉默了几秒。“以前会。”他说,“现在......不会。我已经过了......紧张的时期。”赵晓峰愣了一下。徐志良看着片子上的那个阴影。“但是不紧张,不表示......松懈。我会想清楚......每一步。每一刀下去之前,都先想好......退路。”他看着赵晓峰。“你今天......一助。’赵晓峰站直了。“是。”徐志良没有等待,第三天,手术在上午九点开始。无影灯亮起的那一刻,徐志良坐在主力位置。赵晓峰坐在一位置,陈厚明还是作为观摩者。病人已经麻醉,躺在那里,头部被头架固定。术区消毒铺单,只露出一小块头皮。徐志良深吸一口气,手术开始......肿瘤在延髓深处。正常组织是灰白色的,有光泽,像新鲜的蘑菇。肿瘤的颜色暗一些,质地也更脆,像煮过头的豆腐。但它们混在一起,分不清边界,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徐志良盯着那个画面,看了很久,继续。分离,止血,再分离,再止血。每隔二十分钟,送一块标本去做冰冻病理。护士小跑着出去,小跑着回来,每次都带回一张报告单。第一次冰冻回来:切缘阳性。徐志良没说话,继续往下切。第二次:还是阳性。第三次:阳性。第四次:阳性。第五次:阳性。手术室里安静得只剩下吸引器的声音。麻醉师盯着监护仪,护士递着器械,赵晓峰的额头全是汗。角落里,陈厚明一动不动地站着,像一尊雕塑。第六次标本送出去的时候,赵晓峰终于忍不住了。“徐主任,”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但能听出紧绷,“再切,就到呼吸中枢了。”徐志良没说话。他盯着显微镜下的画面。肿瘤还有薄薄一层,紧贴着延髓背侧。那片区域的颜色和周围不太一样,血管分布也有细微的差异。再往前一毫米,就是生命中枢。他看了很久。“电刺激。”他说。赵晓峰递过刺激器。电流轻轻掠过那片区域。监护仪上,病人的呼吸频率发生了变化。从每分钟十六次,变成十四次,又变回十六次。徐志良的手停住了。“再刺激一次。”又变了。这一次变化更明显,呼吸从十六次掉到十二次,过了好几秒才恢复。角落里,陈厚明轻轻吸了一口气。徐志良没有抬头。他盯着显微镜,盯着那片薄薄的肿瘤组织,盯着那根根分明的神经纤维。继续!“徐主任!”“当好尼的一助。”“徐博士!”“不用担心,我心里有数。”徐志良拒绝了赵晓峰和陈厚明的提醒,继续手术。他一点一点,小心翼翼,将最后一层薄薄的组织切下来,然后停手。“够了。”他说,“关颅。”赵晓峰愣了一下。悬着的心猛地放下来,他这才发现自己后背全是汗,监护仪屏幕显示呼吸正常。徐志良站起来,让出主刀位置。“你来......关颅。”赵晓峰愣住了。“我?”“关颅会不会?”赵晓峰点头。“那就做。”赵晓峰深吸一口气,坐到主力位置。徐志良坐在旁边,看着他。一针,一针,又一针。---手术结束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两点。徐志良走出手术室来到休息室,陈厚明从里面出来,坐在他旁边。“五个小时。”陈厚明说,“比我预想的快。”徐志良没说话。“最后那几下,”陈厚明看着他,“你怎么判断的。”徐志良沉默了几秒,说,“经验。”陈厚明点点头。赵晓峰从里面出来,站在徐志良旁边。“徐主任,”他的声音发飘,“最后那几下,您是怎么判断的?”同样的问题。徐志良看着他,“经验。”他说,“有时候......要相信仪器,有时候......要相信经验。究竟怎么选择,也是......经验。”“可是万一......”“没有万一。”徐志良说,“这种手术......有太多万一,说明......经验不够。”他看着赵晓峰。“记住了?”赵晓峰点头。“记住了。”术后第二天,周远醒了。呼吸平稳,四肢能动,能说话。只是有些弱,说话要停一停,喘一口气再说。徐志良去查房的时候,他正靠在床头,他妈在旁边给他喂粥。看见徐志良进来,他想坐起来,被徐志良按住了。“躺着。”周远看着他,眼眶红了。“徐主任,我妈说,您做了五个小时。徐志良点点头。“谢谢您。”周远的声音有点抖。徐志良看着他。“你现在感觉怎么样?”周远想了想。“还好。就是说话有点累。喘不上气。”徐志良点点头。“正常。呼吸中枢......受了一点影响,慢慢会恢复。可能需要......几个月,也可能一年。但会好的。”周远点点头。“徐主任,”他说,“我想问您一件事。”“说。”“以后会复发吗?”“会,人的生命有长有短,你才.......十九岁。”他说,“十九岁,我觉得能够让你活着。哪怕只有......五年,也值得....……好好活着,活在当下,至于复发,以后的事情以后再说。”最后他只说了一句话:“先把身体………………养好,以后说不定医术发展了,所以你根本不用担心未来的事情,你需要做的是如何让今天,让现在过得开心,有意义。”他转身走出病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