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说目前还未确定结果如何，但就陈曦的感觉而言，大概率是没有什么问题的，对于走向非人，被世界意识逐步加深影响的前人类，在砍人这件事上，并不需要分汉室和贵霜，只要在持续砍人，就符合基础逻辑。毕竟世...长安政院门前的青石阶被正午的阳光晒得发烫，陈曦下车时靴底踩在石面上发出轻微的“吱”声，像一根绷紧的弦终于松开一截。他并未急着迈步，只站在檐下阴影里，仰头望着政院正门上那块由蔡邕亲题的“经纬天下”匾额——字是十年前写的，漆色却依旧沉厚如墨，连一丝龟裂都无。白旺垂手立于侧后，连呼吸都放得极轻，他知道，陈侯每次停驻于此，都不是在看匾，而是在等那一声心跳落定。三息之后，陈曦抬脚跨过门槛。政院内廊庑曲折，朱漆柱身映着斜照，将人影拉得细长而锐利。刚转过第三道回廊，便见周瑜已立在议事厅外，玄甲未卸，肩甲边缘还沾着星点泥星，显然是刚从城外大营策马疾驰而至。他见陈曦到来，只略颔首，未行全礼，右手按在腰间佩剑吞口处，指节因用力而泛白——那是他心神紧绷时惯有的动作。“云梦事，我已知。”周瑜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如铁钉楔入青砖，“李河部昨夜已出函谷，但按行程推算，最快明晨方抵江陵；孙乾所率之精锐老兵，现驻于竟陵以北三十里之柘林驿，距云梦泽东岸尚有两日路程。”陈曦脚步未停，径直推门入厅。厅内檀木长案上已摊开一副巨幅舆图，墨线勾勒的云梦泽如一片溃散的墨渍，数处朱砂小点密布其上，其中三点尤为刺目，呈三角之势围住泽心一处空白——那里标注着“沉尸渊”，字迹旁还有一行蝇头小楷：“孙武镇封主枢，今裂如蛛网”。“裂了三处。”陈曦伸手点向那三枚朱砂，“不是崩塌，是被撬开的。”周瑜跟入，解下腰间革囊，倾出十余枚青黑色碎玉片，每一片边缘皆泛着幽微血丝。“江广所携斥候自沉尸渊边缘带回此物。玉质似是楚地古祭器残片，但内里沁染之气……非人所为，倒像是被某种活物啃噬过骨髓后反吐出来的渣滓。”他指尖捻起一枚，对着窗隙透入的日光，“您瞧，这血丝在动。”陈曦俯身细观，果然见那细若游丝的暗红纹路在光下缓缓蜿蜒，如活虫爬行。他忽然抬手，自袖中取出一方素绢——并非寻常丝帛，而是以云梦泽畔特产的“息壤蚕”所吐之丝织就，遇邪气则自发荧光。绢面甫一覆上碎玉，刹那间青芒暴涨，玉中血丝骤然绷直，继而寸寸爆裂，化作黑灰簌簌坠落。而素绢之上，竟浮现出三行蝌蚪状符文，笔画扭曲，却隐隐透出“宾尸”二字轮廓。“宾尸……不是魔神名号，是职司。”陈曦直起身，目光扫过舆图，“宾者，迎宾也；尸者，代神受祭之傀儡也。当年伍子胥、申包胥诸人未死前，曾以‘宾尸’为名，统御云梦水军——他们不修神道，只炼兵煞，将战死者魂魄拘于甲胄之内，令其永持戈矛，听命如一。孙武镇压的，从来不是什么魔神，是三万具被钉在时空夹缝里的‘活尸兵’。”周瑜瞳孔微缩：“活尸兵？可江广回报，所见之物分明形如巨兽，口生獠牙，爪裂山岩……”“那是‘宾尸’吞噬天地戾气后长出的皮囊。”陈曦指尖划过舆图上云梦泽西岸一处标为“雷泽”的沼泽，“当年吴起在此设伏，引雷火焚尽八百叛军，尸骨沉入泥沼，千年不腐。那些尸兵蛰伏时，本能汲取同类怨气，久而久之，便生出这般畸变之相。它们不是要吃人，是要凑齐‘三万具全尸’——凑齐之日，便是宾尸军重列阵前之时。”话音未落，厅外忽传来急促叩击声。一名传令兵单膝跪在门槛外，铠甲上还带着湿漉漉的水汽：“启禀陈侯！皇甫将军命小人飞骑来报——北邙山阴，昨夜突现异象！山腹中传出金铁交鸣之声，持续整整一个时辰，随后有七道黑气自地裂中冲天而起，直贯云霄，其势如戟，分指东南西北四维及上中下三才！皇甫将军已亲率破军营封山，但……”他喉结滚动，声音发紧，“但山腹之内，似有甲胄摩擦之声，整座北邙，正在……微微震颤。”陈曦与周瑜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惊涛暗涌。北邙山？那是洛阳旧陵所在，汉室七十二帝陵，半数埋骨于此。而七道黑气指向上中下三才？——上为天枢，中为人极，下为地脉；三才既动，必是镇陵重器遭撼！“皇甫义真……”陈曦缓缓吐出一口气，竟带出几分笑意，“他老人家怕是把北邙当成了演武场，正拿那些老祖宗的棺椁练震荡枪呢。”周瑜却神色凝重：“北邙镇陵，用的是‘九鼎镇岳’之法，鼎为商周礼器，本属人道神器，最忌戾气侵染。如今黑气破土，说明有宾尸军余孽，已借云梦泽裂隙，溯水脉而上，潜入中原腹地！”“不止。”陈曦忽然转身，大步走向厅角一架蒙尘的铜雀灯架。他拂去积年铜锈，露出灯座底部一道浅浅刻痕——那是一枚倒悬的饕餮纹，双目空洞，口中衔着半截断裂的青铜剑柄。“这是建安三年，曹操献给先帝的‘镇魂灯’，专为压制云梦泽溢出之气所铸。灯芯用的是云梦泽底淤泥晒干后混入龙脑香所制，燃则生清气，灭则泄秽气……”他指尖重重抹过饕餮空眼，再抬手时，指腹已染上一层灰白粉末。“这灯，昨夜灭了。”周瑜倒吸一口冷气。建安三年至今，整整二十七年，此灯从未熄过。它不靠人力添油，只凭云梦泽气机牵引自行明灭——灯灭，则泽气失控；灯灭，则镇压失衡；灯灭，则宾尸军……已非困兽，而是脱缰之刃！“立刻传令！”陈曦声音陡然拔高，如金石相击，“召关云长、张翼德、赵子龙三将于未时三刻前至政院；命皇甫义真暂缓强攻北邙，改掘‘禹王导洪渠’旧道，引洛水倒灌山腹，以水克火，先断其戾气升腾之路；另遣快马赴上林苑，取许褚所佩‘虎牢盾’残片——那盾曾浸透董卓尸毒，乃天下至秽之金，熔而淬水，可污宾尸甲胄！”“诺！”周瑜抱拳领命，转身欲出，却被陈曦唤住。“且慢。”陈曦从案下取出一只紫檀木匣，匣面无锁，只以三道朱砂符纸封缄，“此物，原该待元凤二十年再启。如今……提前了。”他指尖轻叩匣盖，匣内竟传出细微嗡鸣，似有活物搏动，“内藏‘太初纪’残简三枚，载有宾尸军根本之秘——为何伍子胥宁堕尸神，亦不肯让宾尸军重列于世？为何孙武斩化身尸神镇压，而非彻底湮灭？答案，尽在此中。”周瑜怔住：“太初纪？传说中盘古开天后，天地初分时，由混沌中自然凝成的‘道之刻痕’？此物怎会在政院？”“不在政院。”陈曦将木匣递入周瑜手中，指尖冰凉，“在你我袖中。”他顿了顿，目光如刃，“自元凤元年起，政院所有文书竹简，皆以云梦泽底‘息壤泥’为浆，掺入‘建初年’所收‘太初露’晾晒而成。你以为那些竹简上的墨迹为何永不褪色？因为墨中融着太初纪的余韵。而每一卷竹简展开时，都在无声诵读同一段经文——《宾尸禁咒》。”周瑜浑身一震，下意识低头看向自己腰间佩剑。剑鞘上缠绕的丝绦，正是政院配发的制式青绸，此刻在日光下，竟隐约透出极淡的银色纹路，蜿蜒如锁链。“所以，”陈曦的声音平静无波，“我们早就在读它，写它，用它，护它。宾尸军不是从云梦逃出来的，是被我们……养出来的。”厅内死寂。窗外梧桐叶影摇曳，投在青砖地上，竟渐渐凝成一行细小文字：“养兵千日，用在一时”。恰在此时，门外又传来一阵纷乱脚步声。却是孙乾亲自到了，玄色劲装上溅满泥点，左臂衣袖撕裂处，露出底下几道新鲜抓痕，深可见骨，伤口边缘泛着诡异青灰。“陈侯！竟陵驿……失守了！”他声音嘶哑，单膝跪地时，地面青砖竟被震出蛛网裂痕，“孙某率三百老兵据守驿馆，鏖战两个时辰，斩宾尸兵逾千……可它们砍掉头颅，断肢处竟能再生新首新肢！更可怕的是……”他猛地扯开衣襟，露出心口——那里赫然嵌着一枚青黑色甲片，形如蝉翼，正随着他心跳缓缓开合，“它们……在往活人身上种甲！”陈曦俯身，手指悬于那枚甲片上方三寸，未触即感一股阴寒蚀骨。他忽然抬头，望向厅外长空。万里无云，澄澈如洗，可就在这一瞬，他眼角余光瞥见——天幕深处，似有极淡的墨痕一闪而没，如同巨大章鱼舒展的腕足，在云层之上悄然划过。“种甲？”陈曦收回手，指尖凝起一点赤金色火苗，轻轻一弹。火苗飘向孙乾心口，触及甲片刹那，竟如活物般缠绕上去，灼烧出缕缕青烟。甲片剧烈震颤，发出婴儿啼哭般的尖啸，随即“啪”一声脆响，从中裂开，流出粘稠如墨的液体，落地即化为无数细小肉芽，疯狂向四周蔓延。陈曦并指如剑，凌空一划。无形锋刃掠过，所有肉芽尽数冻结，继而寸寸迸裂，化作齑粉。“不是种甲。”他声音冷冽如铁，“是‘认主’。宾尸军不需活人做奴，它们要活人做……母体。”他转向周瑜，一字一句，“立刻调集所有‘黄巾余孽’——卫均、余芒、吴宇、江广、赵英、张篁、王茂、广沅，凡具超模消化吸收之能者，即刻南下！云梦泽，需要一场……真正的盛宴。”周瑜凛然应诺，转身大步而去。孙乾挣扎欲起，却被陈曦按住肩膀。“歇会儿。”陈曦从怀中取出一包粗盐，抖入孙乾伤口，“疼，就对了。这世上最痛的，从来不是刀剑加身，是清醒着，看着自己变成怪物。”孙乾咬紧牙关，额头青筋暴起，却始终未哼一声。盐粒渗入皮肉，那青灰色迅速退去，伤口边缘反而泛起温润玉色。“陈侯……”他喘息着开口，“那批被宾尸甲寄生的兄弟，还有救么？”陈曦沉默片刻，从袖中抽出一张薄如蝉翼的皮纸——竟是以人皮鞣制，上面密密麻麻写满蝇头小楷，皆为《黄帝内经》残篇。“有。”他将皮纸按在孙乾心口裂开的甲片缝隙间，“但救他们，需先喂饱它们。告诉卫均，这次不必烤了，生啖最佳。告诉他——云梦泽的肉，要趁热。”话音落下，政院外忽起狂风，卷起满庭枯叶。一片落叶擦过陈曦耳际，叶脉之中，赫然嵌着半枚青黑色甲片，在风中微微翕动。长安城上空，万里晴空，不知何时，已悄然聚起一团墨云。云形如棺，缓缓沉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