赛利安很是细致地给刘桐讲述如何构造帝国权杖，将当年自己构造时遇到过的问题和解决问题的方案逐一讲解，生怕刘桐听不懂。而刘桐的表现也让赛利安极为地震惊，对方好像完全听懂，并且理解了自己讲述的内容，...皇甫嵩接过陈曦递来的密信，朱儁也凑近了半步，两人并肩立于政务厅东窗下。窗外雪未歇，檐角垂着冰棱，映着青瓦上薄薄一层银霜。皇甫嵩没急着拆信，先将手炉往袖中一掖，又抬眼看了看陈曦眉心微蹙的纹路，笑道：“子川这眉头，比去年腊月廿三灶王爷上天述职时还皱得深。”朱儁顺手抄起案头铜壶，给自己倒了一盏热茶，吹了吹浮沫：“莫不是恒河那边，于文则又把规矩当纸糊的？”陈曦没答，只将折扇轻轻搁在紫檀案角——那柄竹骨乌漆扇，扇面素白无字，唯右下角一枚朱砂小印，是当年初定长安时他亲手所刻的“陈氏节制”四字篆文。扇骨微凉，触手如铁，正是于禁命人持此扇赴钵逻耶伽北驿迎鲁肃所用之物。皇甫嵩这才展开密信，朱儁侧身凑过来看。两人目光扫过第一行，朱儁手一抖，茶水泼出半盏，溅在案上洇开一片深褐：“持节迎肃？！这……这不是迎使臣，这是迎王侯啊！”皇甫嵩却未动容，只将信纸翻过一页，指腹缓缓摩挲着徐庶笔迹末尾那一句“孙观校场征召，稳固盾卫存者千余，余皆重甲自择”。他忽而低笑一声：“元直写得含蓄，实则字字带刺。于文则不是不懂礼，是压根儿不想守礼。”陈曦颔首：“于禁向来如此。当年在兖州，曹操赐他金甲，他穿三日便解甲归营，言‘甲重不若心重’；后来镇西凉，羌王献九曲金樽，他转手熔了铸成三百支箭镞，发给弩手练臂力。他敬的是能战之人，畏的是不可测之势。鲁肃若真来了，他必以战阵待之，而非以宾礼待之。”朱儁听得怔住，茶盏悬在半空忘了放：“可……可这折扇，是子川亲授的节信啊！纵是天子使节，也未必能得此物！于文则这是拿你的威仪去赌鲁肃的分量？万一鲁肃不肯受节，反斥其僭越，岂非自损国体？”“他早算好了。”陈曦终于开口，声音沉缓如井水坠石，“鲁肃若拒节，便坐实他心怀异志、不敢承汉之正朔；若受节，则自此再难脱身——节信既授，便是汉家临时委任之特使，军政钱粮，皆可调拨，更兼监察之权。鲁肃若真有平定恒河之志，岂会拒？若无此志，又何必千里而来？”皇甫嵩放下信纸，忽然问：“子川，你信中说，于禁已令孙观整军东移河道，可是要打钵逻耶伽？”“不止。”陈曦起身，从壁龛取出一幅新绘的恒河下游绢图，铺展于长案之上。图上墨线勾勒山川，朱砂点染军屯，另有细密蝇头小楷标注各处水文、土质、林木分布，甚至标出三处古渡口淤塞年份。他指尖划过图中一道蜿蜒蓝线：“此处，恒河东岸，原属钵逻耶伽藩属国迦湿弥罗旧地。今岁春汛未至，河水尚浅，泥沙淤积，芦苇丛生。于禁选此驻扎，非为守势。”朱儁俯身细看，猛然抬头：“他要引水？”“引水只是其一。”陈曦指尖移向图中一处三角洲，那里密密麻麻钉着数十枚黑木小旗，“孙观麾下万人，七成为重甲盾卫，另配五百具连弩车、三百架投石机，皆未列于军籍，乃于禁私调工部新造之‘沉渊’型。此器不发石，专投桐油浸透之苇束，引火即燃，焰高三丈，遇水不熄。”皇甫嵩瞳孔骤缩：“沉渊……此物非为攻城，乃为焚野！”“正是。”陈曦目光如刀，切过图上那片芦苇荡，“于禁要烧的，不是人，是地脉。迦湿弥罗故地，百年间三易其主，百姓流徙，田畴荒芜，唯余芦苇遍野，根系盘结如网。此地若烧，灰烬覆土三寸，来年春播，稻种难入，但苇根焦死，却反促新壤生成——三年之内，此地沃野千里，可垦良田八十万顷。”朱儁倒吸一口冷气：“烧地三年，换十年膏腴？于文则这心……比火还狠！”“狠？”陈曦摇头，“他比谁都惜命，也比谁都惜民。他算过：若强攻钵逻耶伽，纵胜，亦须血战六月，死伤当逾五万，百姓十室九空；若围困，恒河泛滥无常，疫病必起，饿殍载道。唯此焚野之策，士卒不接刃，百姓不离乡，三月之内，苇火自熄，灰烬成肥，新民可徙，旧户可归。”皇甫嵩沉默良久，忽然抬手，从袖中取出一枚铜符，正面铸“大汉镇西都督”，背面阴刻“兵随势转，将在谋断”八字。他将铜符推至陈曦面前：“此符，我今日交还。于文则既已决断，便由他执掌全军节制。子川，你只需做一事——”“何事？”陈曦问。“速调三十万石精米、二十万斤盐、十万套冬衣，运抵恒河。另，着工部将‘沉渊’图纸封存，只准于禁所部工匠临摹，凡擅拓者，斩。”皇甫嵩语声如铁，“此策若成，功在社稷；若败……我与朱公，共担其咎。”朱儁闻言，竟也解下腰间鱼符，啪一声拍在案上：“老夫这枚‘监军御史’符，也押在这里！于文则若敢借火焚民宅、烧祠庙、毁佛塔，老夫亲手斩其首级，悬于长安朱雀门！”陈曦凝视二人，忽而一笑，取过朱砂笔，在绢图芦苇荡中央，重重画下一圈朱红圆痕。那红，浓烈如血，又似将燃未燃的炭火。“不必悬首。”他笔锋顿住，抬眼望向窗外雪色，“于禁若真犯此罪，不用你们动手——他自己就会把脑袋割下来，泡在醋缸里，亲自送回长安。”话音落处，一阵风撞开殿门，卷起满室纸页翻飞。恰有一张未干的奏章被风掀至半空，上面墨迹淋漓写着：“……交州荔枝园增产三成，然因雷亟台调度不足，腐烂者过半，恳请调拨青州雷亟台三座，以保果品……”陈曦随手捞住那纸，揉作一团，掷入铜炉。火焰腾地蹿高，将“荔枝”二字吞没。“传令。”他声音清冷，如雪落松枝，“命李严率锦帆营，携五十艘‘破浪’级楼船，即日，沿海直抵恒河口。着其不许登陆，不许接战，唯有一事——每日寅时，以雷亟台引天光，照耀恒河东岸十里芦苇荡，持续百日。”朱儁愕然：“引天光？那不过……”“不过助火势。”陈曦截断他的话，“沉渊所投苇束，经天光一激，燃速倍增，焰色转青，热逾常火三倍。此非人力可为，乃天地之助。于禁要烧地，我便助他烧得干净彻底。”皇甫嵩抚须而笑：“子川此策，暗合《周礼》‘以火田，致禽兽’之古法。只是古法焚野为猎，今法焚野为耕；古法驱兽，今法驱贫瘠。妙哉！”三人正说话间，袁胤匆匆入内，面色微变：“陈侯，钟繇钟司隶求见，言……言有急事，关乎‘鸡娃’二字。”陈曦一怔，随即扶额苦笑：“他儿子钟毓，昨夜背《周礼》至子时，今晨未起，张昌蒲亲执戒尺，立于榻前诵《孝经》第一章，钟毓被迫披衣跪听，已一个时辰……钟繇怕儿子被教废了，来讨个‘育儿宽限令’。”朱儁扑哧笑出声：“张昌蒲？那丫头当年在并州，能把狼崽子按在地上认《论语》！钟毓？呵，能撑一个时辰，已是天赋异禀！”皇甫嵩却正色道：“子川，此事非小。张昌蒲所为，看似苛酷，实则暗合军法——治军如教子，令出如山，错一罚十，方能令行禁止。钟毓若真被她调教出来，将来必是良将。你与其给他宽限，不如……”“不如什么？”陈曦挑眉。“不如将他送去恒河。”皇甫嵩目光灼灼，“跟着于禁，学怎么把一万重甲盾卫，调教成一把能自己烧地的火。”殿外雪势渐大，风声呼啸如万马奔腾。陈曦未答，只伸手推开窗棂。寒气汹涌灌入，吹得案上绢图哗啦作响。图上那圈朱红圆痕，在雪光映照下，竟似一颗跳动的心脏，灼灼燃烧。同一时刻，恒河东岸，芦苇深处。孙观站在新筑的夯土高台上，身后万人列阵，甲胄在残阳下泛着幽青冷光。他手中捧着一卷未封的军令——徐庶手书，墨迹犹新：“东岸驻扎，三日内，不得生火煮食；违令者，杖八十，夺甲三月。”台下一名年轻盾卫挠了挠头，小声问身旁老兵：“老哥，这……不生火，晚上喝西北风？”老兵吐掉嘴里的芦苇芯，咧嘴一笑，从怀里摸出个油纸包，层层揭开，露出里面灰扑扑的块状物：“瞧见没？这是‘恒河灰饼’——芦苇烧尽后，混着碱土、麦粉、盐粒，压成的饼。吃一口，咸得你直跳脚，但顶饿，耐寒，还能治冻疮。”他掰下一小块，塞进年轻人嘴里。那味道粗粝、苦涩、带着灰烬的微呛，却有一股奇异的暖意，从喉头一路烧到胃里。年轻人咳了两声，眼睛却亮了起来：“这……这味儿，像咱新兵营里，老教官逼我们嚼的‘醒神草’！”“可不就是！”老兵拍拍他肩膀，指向远处起伏如浪的芦苇丛，“看见没？那底下，埋着咱们刚填进去的桐油苇束。夜里风起，于将军一声令下，火就起来了。烧完的地，明年……”他顿了顿，声音忽然低沉下去，却字字清晰，“明年，我儿子就能在这儿种稻子。他娘说，要种最香的粳米，等我回去，蒸一锅，让他尝尝，什么叫‘火里生粮’。”晚风掠过苇尖，发出沙沙轻响，仿佛大地在呼吸。远处，恒河水面泛起细碎金鳞，而河对岸，钵逻耶伽城头的旗帜，正被暮色一寸寸吞没。高台之上，孙观缓缓展开另一份军令——于禁亲笔，仅八字：“火起之时，举盾向天。”他举起手中那面二十二斤重的蚀刻板甲巨盾，盾面朝上，如一面青铜巨镜，映出漫天云霞，也映出即将降临的、吞噬一切的赤色长夜。火未燃，风已烈。盾未举，势已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