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嗡——轰隆隆……”话音未落，脚下的冻土陡然发出沉闷的震颤，仿佛地心深处有巨兽翻身，又似千军万马在岩层之下奔涌碾压。众人脚下积雪簌簌滑落，连甲貅王那等体魄雄浑之辈，蹄子都不由自主地微微陷进松软浮雪里半寸，足见这震动来得既深且烈。土宫蟾双目微眯，泥褐色的瞳孔中泛起一圈圈涟漪状纹路，那是它催动“地脉感知术”的征兆。片刻之后，它喉头滚动，声音低沉如石碾过沙：“关爷，来了……不是一群，是一条‘脉’。”“脉？”古荒吼蟲侧首皱眉，“什么意思？”“不是兽群，是地底活物聚成的迁徙长链。”土宫蟾缓缓抬起右前爪，指腹轻轻按在地面，“它们以地脉热流为引，以腐骨髓液为食，借土遁之术穿行于岩隙之间——整条‘脉’长约三百丈，粗若水桶，前端已距此不足五十步，正朝着马面尖耳邪兽群所在的尸骸洼地斜向掘进。”魔魈闻言，指尖忽地一弹，一缕玄冰寒气无声没入冻土，瞬息后又反弹而回。他眉峰一挑：“啧，果然是活物……冰丝探到的不是空腔，是蠕动的肉壁，还有心跳。”“咚、咚、咚……”三声缓滞却厚重的搏动，透过冰丝传入魔魈识海，如同远古巨鼓被蒙着湿皮敲响。关横负手而立，目光未离前方那群犹在撕扯巨蜥残尸的马面尖耳邪兽，唇角却悄然扬起一丝冷峭弧度：“脉兽？倒是久违了。”“关爷认得？”白眉老猴捻须轻问。“嗯。”关横颔首，声音不高，却字字如凿，“《邪兽异录·地脉卷》有载：‘蛰鳞脉’，无目无口，唯以脊椎骨节为眼，以尾端裂口为口，专噬血煞凝滞之气。凡其过处，邪兽争斗必骤然平息，非因惧怕，而是本能趋附——因其尾裂所释之‘引煞雾’，可催化邪能暴走，令弱者短时突破桎梏，强者则生幻觉，误判敌我。”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远处那只静默观战、始终未发一言的王级马面邪兽：“所以，它不制止手下内斗，并非冷漠，而是……在等。”“等什么？”独角蜥龙忍不住开口。“等脉兽破土。”关横眸光倏寒，“等那口引煞雾喷出的一瞬。”几乎就在他话音落定的同时——“嗤！！！”正前方二十步开外，冻土猛然拱起，一道黑褐色泥浪冲天炸开！没有嘶吼，没有咆哮，只有一声令人牙酸的、仿佛湿皮革被强行撕裂的“滋啦”声。紧接着，一条通体覆盖着暗红褶皱皮囊的巨躯豁然钻出地表！它形如巨型蚯蚓，却比蚯蚓狰狞百倍——周身密布三百六十枚灰白骨节，每节中央都嵌着一枚浑浊凸起，赫然是退化的眼球；而最骇人的是尾端：那里并非收束，而是豁然裂开一道三尺长的竖口，口内翻卷着锯齿状肉瓣，正疯狂翕张，喷吐出浓稠如墨、泛着幽紫荧光的雾气！“引煞雾！”魔魈瞳孔骤缩，“快闭息！”“晚了。”关横却抬手制止众人动作，声音冷静至极，“雾已散开，再闭无用。此雾不伤肺腑，只蚀神魂……但咱们有备而来。”话音未落，他袍袖一抖，七枚青玉铃铛自袖中飞旋而出，悬停于众人头顶，叮咚轻响。霎时间，清越铃音如细雨洒落，竟在周身丈许之地织就一层薄如蝉翼的淡青光膜。那引煞雾触之即溃，化作袅袅青烟消散无形。而前方，异变已如烈火燎原。最先遭殃的是那几只围着巨蜥尸首争抢的伪王级邪兽。它们本就血气沸腾，甫一吸入雾气，双目顿时暴凸充血，瞳孔缩成针尖大小，喉咙里滚出非人的咕噜声。其中一只猛地扑向身旁同伴，獠牙撕开对方颈侧皮肉，却不是为了进食，而是疯狂舔舐喷溅而出的黑血——那血滴落在雪地上，竟“嗤嗤”冒起白烟，蒸腾出更浓的煞气！“嗷——！！！”一声不似生灵所能发出的尖啸陡然炸响！只见那一直静立观战的王级马面邪兽，额间原本黯淡的银色骨纹骤然亮起，随即“啪嚓”一声脆响，硬生生崩裂开来！裂口之中，竟又钻出第三只眼睛——猩红、竖瞳、布满血丝，眼仁深处旋转着微型漩涡，正是引煞雾催生出的“幻煞之瞳”！它仰天长嚎，声波激荡得空气扭曲，周遭尚未吸入雾气的普通马面邪兽登时瘫软在地，浑身抽搐，七窍溢出黑血，却面露狂喜之色，仿佛正经历极致欢愉。“糟了！”土宫蟾低喝，“它要借幻煞瞳反向牵引雾气，将整片区域变成它的‘煞域’！”“不，它是在献祭。”关横却摇头，目光锐利如刀，“献祭那些被雾气浸透的同类，用它们暴走的邪能，喂养自己刚睁开的幻煞瞳……它想强行突破王级，踏入‘伪圣’之境！”“伪圣？”甲貅王愕然，“那不是只有上古邪兽血脉才可能触及的门槛？！”“不错。”关横冷笑，“可代价，是当场爆体而亡的概率七成以上。它疯了，或是……被人逼到了绝路。”话音未落，那王级马面邪兽突然四肢伏地，脊背高高弓起，浑身肌肉虬结如铁铸，皮肤寸寸龟裂，渗出粘稠黑血。而它身后，数十只被引煞雾侵蚀的邪兽已开始自相残杀，血肉横飞，煞气如沸水般翻腾升腾，尽数被它脊背裂口疯狂吸纳！“咔嚓！咔嚓嚓——！”骨骼暴长之声刺耳响起，它颈项骤然伸长三尺，头颅两侧“噗噗”裂开两道新口，又钻出两只幻煞瞳！三瞳齐睁，煞域雏形已然笼罩百步！风停、雪滞、连远处冰蛟呼出的寒气都在半空凝成霜晶，簌簌坠地。“不能再等了。”关横眸光一凛，“它若真踏入伪圣，哪怕只有一息，也能拉我们所有人陪葬。”“明白！”魔魈应声而动，双手结印，口中疾诵：“玄冰九转，封脉锁魂——起！”“唰！”九道蓝光自他指尖迸射，直贯入地。刹那间，以那王级马面邪兽为中心，九根粗逾碗口的玄冰尖柱破土而出，呈八卦九宫之势将其死死围困！冰柱表面符文流转，寒气如锁链缠绕，竟是要强行冻结它正在暴涨的煞能！“吼——！！！”王级邪兽暴怒，三瞳齐转，煞光如刀劈向最近一根冰柱！“轰！！！”冰柱剧烈震颤，表面瞬间爬满蛛网裂痕，却未碎！“哼，早防着你这一手。”魔魈冷笑，扭头喝道：“吼蟲，该你了！”古荒吼蟲早已蓄势待发，虫骨剑横于胸前，短刃倒握指间，身形如电掠出：“断它脊脉！”“铮——！”剑锋斩落，却非劈向邪兽脖颈，而是精准钉入它脊背第二枚骨节裂口边缘！短刃紧随其后，狠狠剜入！“噗——呃啊！！！”王级邪兽首次发出痛吼，脊背裂口狂喷黑血，煞气外泄速度陡增三倍！它三瞳暴突，猛地转身挥爪，欲将吼蟲撕碎——就在此刻，一道白影如闪电般撞入它怀中！“砰！！！”是尸犬之王！它不顾一切撞上邪兽胸膛，利齿狠狠咬住对方左前肢关节！与此同时，怪猿首领从天而降，手中一根裹着雷光的枯藤“啪”地缠住邪兽脖颈，双臂肌肉贲张，竟硬生生将这庞然大物拽得踉跄后退！“就是现在！”关横厉喝，“蛤蟆，地脉反冲！”“遵命！”土宫蟾猛吸一口气，腹部骤然鼓胀如球，随即“轰”地一声，对着地面狠狠一拍！“咚——！！！”大地发出沉闷巨响，宛如擂响一面埋于地心的巨鼓。那条尚在掘土前行的蛰鳞脉猝不及防，整条躯体被一股沛然莫御的地脉逆流狠狠掀翻！它尾端裂口猝然失控，引煞雾不再喷向邪兽，而是朝四面八方胡乱倾泻！“滋滋滋——！！！”雾气所及之处，雪地沸腾、岩石酥脆、连空气都扭曲成诡异波纹。而那群尚在厮杀的马面尖耳邪兽，瞬间被自家首领释放的煞雾反噬——它们眼中的狂热陡然熄灭，取而代之的是极致恐惧，转身就想逃窜，可身体却僵硬如石，连一根手指都无法动弹！“嗷呜——！！！”王级邪兽亦遭反噬，三瞳中漩涡骤然紊乱，幻象破碎，它痛苦地捂住头颅，脊背裂口疯狂开合，黑血如泉喷涌。它终于意识到，自己成了引煞雾的容器，更是反冲之力的靶心！“关爷！”魔魈厉声道，“它撑不住三息！快取‘脉核’！”“不用你提醒。”关横一步踏出，身影已如鬼魅般掠至邪兽头顶。他右手并指如剑，指尖凝聚一点赤金光芒，正是以魂火淬炼过的“破煞锋”！“嗤——！”金芒如线，自邪兽顶门百会穴笔直贯入！没有鲜血喷溅，只有一声凄厉到撕裂神魂的尖啸，仿佛千万冤魂同时哀嚎！邪兽全身骨骼发出密集爆响，所有幻煞瞳瞬间爆裂，化作腥臭血雾。它庞大的身躯剧烈痉挛，最终轰然跪倒在地，脊背裂口处，一颗核桃大小、不断搏动的漆黑肉核缓缓浮现——正是蛰鳞脉与它强行融合后诞生的“煞脉核”！关横五指如钩，凌空一摄！“嗡——”煞脉核离体刹那，整片煞域轰然坍塌。风雪重临，天地重归寂静，唯余满地残尸与弥漫不散的血腥味。魔魈上前，指尖寒气一绕，将煞脉核封入玄冰匣中。他抬头看向关横，声音低沉：“关爷，此物……您打算怎么处置？”关横未答，只是缓缓摊开左手掌心。那里静静躺着三颗剔透的水晶眼珠——正是方才从三瞳水晶眼邪狼王身上剜下的战利品。此刻，三颗眼珠内，竟有丝丝缕缕的幽紫雾气，正顺着细微裂痕，悄然渗入其内部晶核深处……“原来如此。”关横眸光微闪，似笑非笑，“它们早就在等这一刻。”他指尖轻弹，一缕魂火跃出，温柔包裹住三颗水晶眼珠。刹那间，幽紫雾气被魂火灼烧，竟发出“滋滋”轻响，非但未散，反而在火中凝练、压缩，最终化作三滴指甲盖大小、泛着金属光泽的暗紫色液珠，稳稳悬浮于掌心。“引煞雾入眼，淬炼邪能……”关横凝视着那三滴液珠，声音低沉如古井，“这倒是个好法子。”此时，远处传来急促蹄声。土宫蜂带着一队尸犬匆匆奔来，身后拖着七八具尚在抽搐的马面尖耳邪兽尸体。它喘着气禀报道：“关爷，西北、东南两路援兵已被我们截杀，东北那支……被变异子蚨引向了‘寒骨渊’，暂时脱不开身。”“很好。”关横颔首，将三滴引煞液收入一枚玉瓶，随即抬眼扫过遍地狼藉，“清理战场，搜刮所有可用之物。特别是……”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那条被地脉反冲掀翻、半截身子还埋在土里的蛰鳞脉残躯上，“把它的脊骨节全部挖出来。每一枚骨节里，都藏着一颗‘地脉舍利’。”“是！”群兽齐声应诺。风雪渐大，掩盖了血腥，却掩不住空气中尚未散尽的煞气余韵。关横负手立于尸山血海之巅，衣袍猎猎，身影孤峭如刃。他望着东北方寒骨渊的方向，眸中映着漫天飞雪，也映着更深的幽邃——那里，才是真正的猎场。而此刻，渊底某处冰窟深处，一双比寒冰更冷、比夜色更暗的眼睛，正缓缓睁开。它没有瞳孔，只有一片纯粹的、吞噬光线的虚无。（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