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嗡——轰隆隆……”话音未落，脚下的冻土陡然发出沉闷的震颤，仿佛地心深处有巨兽翻身，又似千军万马在岩层之下奔涌碾压。众人脚下积雪簌簌滑落，连甲貅王那等体魄雄浑之辈，蹄子都不由自主地微微陷进松软浮雪里半寸，足底传来的震动已不是“微颤”，而是带着节奏的、层层递进的搏动——咚、咚、咚……像一颗埋在地底千年的心脏，骤然苏醒，开始搏动。“嘶……这动静不对劲。”古荒吼蟲眯起眼，虫骨剑悄然斜指地面，剑尖寒芒吞吐不定，“不是寻常掘土兽，也不像岩甲地蚣那种靠蛮力拱钻的货色……这频率太稳了，太齐了，像是……一支军阵在行进。”魔魈闻言，立刻俯身将耳贴于冻土表面，闭目凝神三息，倏然抬头：“关爷，不是‘一支’，是‘三支’！西北、东南、东北三路地脉震动同步加剧，彼此间距精确如尺量，且正以每息三丈之速向这群马面邪兽合围——它们的目标，确确实实就是那些正在啃肉的家伙！”“呵……”关横唇角微扬，目光扫过远处那群浑然不觉的马面尖耳邪兽，声音却冷得像冰棱刮过铁砧，“看来，咱们不是猎人，倒成了看戏的座上宾。而真正布下猎场的……另有其人。”他话音刚落，土宫蟾已应声而动。只见它双掌拍地，口中低吟数声晦涩古咒，霎时间，七只小土蟾自雪堆中“噗噗”钻出，背甲泛着湿润褐光；紧随其后，三条尺许长的净土旱鲶甩尾破雪，鳞片折射出暗金微芒；再之后，一条泥流旱鳐如游鱼般浮出地表半尺，通体灰褐，腹下无数细密吸盘缓缓开合；最后，一道黄褐色的螺旋状气旋自地下拔地而起——地底砂卷成形，卷须轻摆，无声无息便没入冻土深处。四类地行灵兽，各循一途，分赴三方震源，皆未激起半点尘嚣。就在此刻，异变陡生！“嗷——！！！”一声凄厉到撕裂夜空的惨嚎，猝然自东侧马面邪兽群中炸开！原来那只被赏了肉、正低头大嚼的首领级邪兽，后腿猛地一软，整条左后肢竟毫无征兆地塌陷下去——不是折断，不是撕裂，而是整段小腿连同足爪，瞬间化作齑粉般的褐黄色细沙，簌簌散落于地！“哗啦……”细沙落地声轻得几不可闻，可那邪兽却像被抽去脊骨，轰然跪倒，惊恐扭头看向自己空荡荡的腿根——断口处没有血，没有肉茬，只有一圈光滑如镜、泛着陶釉光泽的暗黄截面，边缘还残留着细微的、尚未消散的螺旋纹路！“呜？！”其余马面邪兽骤然停口，獠牙上的碎肉滴答坠地，齐刷刷扭头盯住同伴的残肢。那领头的王级邪兽瞳孔骤缩，喉间滚出低沉警告的咕噜声，可它甚至来不及迈出一步——“噗！噗！噗！”三声闷响，几乎叠为一声！另外两只离得最近的伪王级邪兽，右前爪、左耳、尾尖，同时爆成黄沙！没有痛呼，没有挣扎，只有肢体剥离本体时那令人牙酸的“沙沙”轻响，以及空气中弥漫开的一股极淡、极干、带着陈年陶土与烈日烘烤气息的尘味。“是……是‘蚀骨沙蟥’！”魔魈脱口而出，声音陡然绷紧，“关爷，这玩意儿不是早已绝迹于北境古荒了吗？！”“绝迹？”关横冷笑一声，目光如刀锋劈开夜幕，直刺东北方向那片幽暗林隙，“若真绝迹，就不会有三支沙蟥军阵，更不会精准锁死这群马面邪兽的气息轨迹……它们不是来猎食的，是来‘清场’的。”话音未落，东北方向雪林边缘，忽有异光一闪！不是火光，不是磷火，而是一种粘稠、滞重、仿佛凝固了千万年的琥珀色光芒，自林隙深处缓缓渗出。那光芒所及之处，积雪无声消融，露出底下黝黑潮湿的腐殖土，土面竟缓缓浮现出无数细密凸起——是虫卵？是茧？还是……尚未破壳的沙蟥首节？“咔……咔咔……”细微的碎裂声，如春蚕食叶，密密麻麻，连绵不绝。紧接着，第一只沙蟥破土而出。它通体不足三寸，形如枯枝，却覆满细密如陶釉的褐黄甲片，六对节肢末端并非利爪，而是一圈高速旋转的微型磨齿，嗡嗡作响，带起细碎黄尘。最骇人的是其头部——没有眼，没有口器，只有一张完全由螺旋状骨环构成的“脸”，此刻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缓转动，发出“咯吱、咯吱”的瘆人声响。“沙蟥军阵，首节‘转颅’，专噬活物筋骨髓液，以骨为壤，以髓为浆，炼化为蚀骨黄沙……”邪招虫母声音发紧，指尖无意识掐进掌心，“此物一旦结阵，百步之内，活物尽成沙俑……”“那就不是来清场的。”关横突然打断她，语调平静得令人心悸，“是来献祭的。”他目光如电，瞬间锁死那只刚刚破土、正缓缓转向马面邪兽群的沙蟥首节——就在那一瞬，那螺旋骨环“脸”猛地一顿，转向的方向，赫然是关横所在方位！“它……看见我了？”土宫蜂失声低呼。“不。”关横摇头，指尖轻轻拂过腰间玄铁短杖，“它‘嗅’到了……我身上那缕‘归墟古息’。”话音未落，东北林隙中，那琥珀色光芒骤然暴涨！“嗡——！！！”铺天盖地的振翅声，不是子蚨，不是飞虫，而是无数沙蟥首节同时破土、同时启航的共鸣！它们并非飞行，而是借着高速旋转的节肢，在离地三尺处悬浮滑行，拖曳出数百道淡黄色的、带着螺旋纹路的尘烟轨迹，如同一条条活过来的琥珀色毒蛇，朝着马面邪兽群，无声而决绝地绞杀而去！“嗷嗷嗷——！！！”马面邪兽群终于彻底疯了！被蚀骨的首领级邪兽，竟在剧痛与本能驱使下，猛地张开血盆大口，一口咬向身旁同伴的脖颈！那同伴猝不及防，喉管被生生撕开，腥热鲜血狂喷而出——可诡异的是，那血珠尚未落地，便在半空中凝滞、拉长，继而化作一缕缕细若游丝的褐黄雾气，被最近的几只沙蟥首节“吸”入口中！“嘶……”沙蟥首节们发出满足的、如同陶罐倾倒的叹息，身体表面的褐黄甲片，竟隐隐透出温润光泽！“它们在……进化？！”甲貅王瞳孔骤缩。“不，是在‘喂养’。”关横声音冷冽如刃，“喂养阵眼，喂养主脑……”他目光如钉，死死钉在东北林隙深处那团愈发浓稠的琥珀光晕中心——那里，一个比寻常沙蟥庞大十倍的阴影，正缓缓撑开泥土，昂起它那覆盖着厚重陶甲、螺旋骨环层层叠叠如古塔般的巨大头颅！“沙蟥母巢……‘陶颅’。”魔魈一字一顿，声音干涩。就在此时，那只被咬断喉管的马面邪兽，身体剧烈抽搐，皮肤迅速失去水分，变得干瘪、皲裂，最终“噗”地一声，自内而外崩解成一堆簌簌滚落的、带着体温余热的褐黄细沙！而更多沙蟥首节，正从它崩解的躯壳缝隙中，源源不断钻出！“原来如此……”关横终于明白了，“它们不是猎食者，是‘播种者’。马面邪兽的血肉、魂魄、邪气，都是最好的‘培养基’。这些沙蟥，是活的祭坛，而那陶颅……”他顿了顿，目光如炬，“是正在苏醒的‘祭司’。”“关爷！”邪招虫母猛地单膝跪地，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颤抖，“北境古籍残卷曾有载：‘陶颅现，古息引，归墟门开，万灵返寂’……您身上那缕归墟古息，不是诱饵，是……钥匙！”风，骤然止了。连雪粒子都悬停在半空，凝成一片晶莹的、死寂的星尘。所有人的呼吸都屏住了。甲貅王蹄下积雪无声龟裂，古荒吼蟲虫骨剑嗡鸣不止，土宫蟾鼓膜急速震颤，连远处啃食的尸犬之王，都缓缓抬起沾满血污的头颅，赤红瞳孔里映着东北方向那越来越亮、越来越烫的琥珀色光晕……关横却笑了。他缓缓抬手，玄铁短杖顶端，一点幽邃如墨的微光悄然亮起，那光芒并不炽烈，却让周围空气都为之扭曲、凹陷，仿佛连光线本身，都在畏惧着那一点微光所代表的、不可名状的古老意志。“既然门开了……”他声音不高，却清晰穿透死寂，落入每一兽耳中，“那就别怪我，把门……踹得再大一点。”话音落，他手中短杖，悍然点向地面！“嗡——！！！”不是巨响，而是一声沉入地心的、仿佛亿万年冰川突然断裂的闷震！以杖尖为圆心，一圈肉眼可见的黑色涟漪轰然扩散！涟漪所过之处——正悬浮滑行的沙蟥首节，螺旋骨环骤然逆向疯狂旋转，甲片寸寸崩裂，黄沙尚未扬起，便被那黑涟吸摄、绞碎、湮灭为虚无！那几只已被蚀骨的马面邪兽，崩解速度陡然加快百倍，眨眼间化作数道笔直冲天的褐黄沙柱，却被黑涟一卷，硬生生倒灌回地底！就连东北林隙那团汹涌澎湃的琥珀光晕，也猛地一滞，如同被无形巨手扼住咽喉，光芒剧烈明灭，那庞大的陶颅阴影，竟发出一声沉闷、痛苦、仿佛远古陶器被强行掰裂的“咔嚓”巨响！“噗！”一道暗金色血箭，毫无征兆地自陶颅阴影额心激射而出！那血，竟如熔金，灼热刺目，落地即燃，烧得冻土焦黑龟裂，腾起滚滚青烟！“陶颅……受伤了？！”魔魈失声。“不。”关横收杖，眸中幽光未散，声音却带着一丝洞悉真相的凛冽，“是它……终于认出我了。”他缓缓抬起左手，摊开掌心——掌心之上，不知何时，已静静躺着一枚拇指大小、通体漆黑、表面布满细密螺旋纹路的……陶片。那陶片边缘锋利如刀，纹路深处，一点微弱却无比执拗的琥珀色光芒，正顽强地、一下，又一下，轻轻搏动。如同……一颗刚刚复苏的心脏。风，重新吹起。卷着焦土的气息，卷着黄沙的余烬，卷着那枚陶片上，来自远古的、微弱却滚烫的搏动。关横合拢五指，将那枚搏动的陶片，紧紧攥入掌心。指缝间，幽邃的黑光，与琥珀的暖光，无声交织、缠绕、沸腾。而在他身后，所有同伴的目光，都凝固在那紧握的拳头上。没有欢呼，没有疑问。只有一种近乎虔诚的寂静。因为他们都明白——真正的猎场，才刚刚……拉开帷幕。（字数统计：398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