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岚优子醒来时,首先感受到的是消毒水的味道。
干净,冰冷,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属于“正常”和“秩序”的气息。然后是透过窗帘缝隙挤进来的、过于苍白的晨光。她眨了眨眼,视线慢慢聚焦在纯白色的天花板上,那里有一小块细微的、几乎看不见的污渍,形状有点像一只断裂的翅膀。
她盯着那块污渍看了很久,久到仿佛时间都凝滞了。大脑里一片空茫,像是被厚厚的、吸音的棉絮塞满了,听不见任何声音,也生不出任何念头。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弥漫到四肢百骸的疲惫,不是睡眠能缓解的那种,而是从骨髓深处渗出来的、灵魂被抽干后的虚脱。
昨天晕倒前的记忆,支离破碎,像隔着毛玻璃观看的默片。只记得早会上,教导主任在台上讲话,声音嗡嗡作响。她站在队列前排,背脊挺得笔直,脸上保持着无懈可击的、经过精密计算的微笑——唇角上扬15度,眼神温和专注,脖颈的弧度优雅得体。这是她练习过无数次的表情,她的“门面”,她的铠甲。
然后,世界开始旋转。视野边缘泛起黑斑,耳鸣尖锐地响起,盖过了所有声音。教导主任的脸,同学们的后脑勺,窗外摇晃的树影,全都扭曲、融化,变成一滩模糊的、灰白色的颜料。最后的感觉是地板冰冷坚硬的触感,以及远处传来的、模糊的惊呼。
啊,对了,她晕倒了。在全校师生面前。完美的五十岚优子,像一具被剪断了线的木偶,垮掉了。
真难看。
这个念头像一根细小的冰针,猝不及防地刺破了那片麻木的空茫。随即,更多的东西涌了进来。
同学们会怎么想?老师们会怎么想?教导主任会怎么想?父母知道了会……失望吗?
“对不起,给大家添麻烦了。”
这句话几乎是本能地从她干涩的喉咙里滚出来,对着空无一人的病房。声音沙哑,平淡,没有任何起伏。是完美的道歉,得体的认错,标准的“优等生反应”。即使躺在病床上,大脑一片空白,身体像灌了铅,这套程序依然在自动运行。
她甚至还能在脑海里精确模拟出,听到这句话后,师长们可能露出的表情:先是松了口气的宽慰(还好,意识清醒,还能道歉),然后是公式化的关心(好好休息,别想太多),最后是隐含的期待(快点好起来,还有很多事情需要你)。
看,即使崩溃了,她依然“得体”。这真他妈的可悲。
这个词——她从未在内心使用过的粗鄙词汇——像一颗投入死水的小石子,激起了细微的、连她自己都感到陌生的涟漪。但涟漪很快平息,更深的疲惫和冰冷覆盖上来。
门外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门口。然后是礼貌的、轻柔的敲门声。
“五十岚同学?醒了吗?我是藤堂。”
藤堂响。音乐科的王子。邻居。一个永远沐浴在阳光下,笑容无懈可击,仿佛人生字典里没有“阴霾”二字的存在。他来干什么?老师的授意?同学的委托?还是…单纯的、无目的的善意?
不管是哪种,都让她感到一阵细微的、生理性的不适。不是讨厌藤堂本人,他几乎是个“完美”的范本,无可指摘。她只是…不想在这个时候,看到任何“完美”的东西。那会让她更加清晰地照见自己的“破碎”。
“请进。” 她的声音依旧平稳,甚至带上了一点恰到好处的、虚弱的温和。
门开了。藤堂响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个精致的纸袋,脸上是她熟悉的、如同精心调试过的温暖笑容,比窗外的晨光更和煦,更…无瑕。
“打扰了。老师让我把课堂笔记带给你。” 藤堂的声音清朗悦耳,像他弹奏的钢琴曲,“还有这个,我自己烤的杏仁薄饼,不甜,你应该会喜欢。”
他把纸袋放在床头柜上,动作自然优雅,然后在她床边的椅子上坐下,保持着恰到好处的、不会令人感到压迫的距离。他的目光关切地落在她脸上,那目光太干净,太通透,让她下意识地想移开视线,仿佛自己苍白憔悴的脸是一种对那双清澈眼睛的玷污。
“感觉怎么样?头还晕吗?” 藤堂问,语气是标准的关心模板。
“好多了,谢谢。” 五十岚垂下眼睫,看着自己放在雪白被单上的、没什么血色的手。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是完美的椭圆形。以前她还会涂上透明的护甲油,现在什么都没涂,显得有些苍白无力。“抱歉,让你担心了,还特意跑一趟。”
“别这么说,我们是邻居嘛,互相照应是应该的。” 藤堂笑了笑,那笑容的角度和弧度都无可挑剔,“大家都很担心你,尤其是学生会的大家。相田会长她们本来也想来看你,但医生说你需要静养。”
相田玛娜…那个总是活力四射、笑容能感染所有人的女孩。五十岚的指尖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如果来的是相田会长…那扑面而来的、毫无阴霾的热情和真诚,会不会让她更加无所适从?至少面对藤堂这种程式化的完美,她还能维持表面的平静。
“替我谢谢会长和大家。” 五十岚低声说,视线依然没有抬起。
病房里安静了几秒。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遥远的车流声。
“五十岚学姐,” 藤堂的声音再次响起,依旧温和,但似乎多了点什么,“其实…你不用这么勉强的。”
五十岚的心跳漏了一拍。她终于抬起眼,看向藤堂。少年的脸上还是那完美的笑容,但那双琥珀色的眼眸深处,似乎闪过一丝…理解?还是别的什么?太快了,她抓不住。
“我…没有勉强。” 她听见自己这样说,声音平稳得连自己都惊讶。
“是吗?” 藤堂的笑意深了些,目光扫过她放在被单上、因为用力而指节微微发白的手,“可是学姐的手,在发抖哦。而且,你的笑容…虽然很标准,但眼睛里一点笑意都没有呢。”
五十岚的身体瞬间僵硬了。她像是被瞬间剥光了所有伪装,赤裸裸地暴露在对方的视线下。羞耻、难堪、还有一丝被看穿的愤怒,如同冰冷的毒蛇,窜上她的脊背。她想反驳,想继续戴上那副无懈可击的面具,但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藤堂看着她,脸上的笑容没有丝毫变化,依旧是那么温暖,那么完美。但那温暖此刻落在五十岚眼里,却带着一种冰冷的、审视般的穿透力。
“一直维持着‘完美’的样子,很辛苦吧?” 藤堂的声音放得更轻,更柔,像羽毛搔刮着耳膜,带着一种奇异的、催眠般的韵律,“要时刻注意表情,注意仪态,注意成绩,注意人际关系…不能出错,不能有弱点,不能让人失望。因为你是‘五十岚优子’,是所有人的榜样,是学校的‘门面’。”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精准的手术刀,划开她层层包裹的伪装,暴露出下面血淋淋的、她自己都不敢直视的真相。五十岚的呼吸开始变得急促,胸口发闷,她想让他别说了,想捂住耳朵,但身体却不听使唤,只能僵直地听着。
“其实,偶尔累一下,也没关系的。” 藤堂微微倾身,那张完美的脸在晨光中显得有些不真实,“露出疲惫的样子,哭泣的样子,甚至…崩溃的样子,都是被允许的。因为那才是真实的你,不是吗?”
真实的…我?
五十岚的瞳孔微微放大。这个词,像禁忌的咒语,带着诱人的魔力,也带着毁灭性的恐惧。真实的她是什么样子?是那个会在深夜盯着天花板无法入眠、被无尽焦虑啃噬的她?是那个看到别人轻松欢笑时会感到隐隐刺痛和嫉妒的她?是那个内心深处藏着阴暗的、想要撕碎一切、逃离一切的念头的她?
那样的她…可以被允许存在吗?
“但是…” 藤堂的话锋忽然一转,语气带上了一丝几不可闻的、近乎悲悯的叹息,“这个世界,有时候并不欢迎‘真实’。它会用失望的眼神看你,用流言蜚语刺伤你,用无形的期望压垮你。‘真实’很脆弱,很容易受伤,很…痛苦。”
五十岚的指甲深深掐进了掌心,带来细微的刺痛,却压不住心底翻涌的、冰冷的认同。是的,他说得对。真实是痛苦的。所以她戴上了面具,完美的、坚不可摧的面具。可面具戴久了,好重,重到她快要窒息,重到…连面具下的脸是什么样子,都快忘记了。
“如果…” 藤堂的声音更低了,如同情人间的私语,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诱惑力,“如果有一种方法,可以让你不再感到这种痛苦,可以让你轻松地、永远地维持着‘完美’…你愿意尝试吗?”
五十岚猛地抬头,撞进藤堂的眼底。那双琥珀色的眼睛,此刻看起来异常深邃,里面仿佛有漩涡在缓慢旋转,吸引着她的意识不断下坠。他的笑容依旧完美,但那完美的弧度,此刻看来却像一张精心绘制、毫无生气的假面。
不…不对。有什么地方…不对。
一股寒意,毫无征兆地从脊椎尾部窜起,瞬间席卷全身。那不是普通的恐惧,而是一种更原始的、面对某种非人之物时的本能战栗。眼前这个微笑着的、完美的少年,突然间给她一种极其陌生和怪异的感觉。就像…一具精心装扮过的、会说话的人偶。
就在这寒意升腾的刹那——
嗡。
一声极其轻微、仿佛直接在她混乱的大脑深处响起的、奇异的嗡鸣,震颤了一下。
紧接着,一股微弱却异常温暖的、带着七彩光泽的涟漪,毫无征兆地从她胸口的位置荡漾开来,瞬间驱散了那几乎要将她吞噬的冰冷和眩晕感。
五十岚下意识地抬手按住心口。那里,贴身戴着一枚小小的、花瓣形状的银色吊坠。那是她初中毕业时,最要好的朋友(后来转学去了远方)送给她的临别礼物,很普通,不值什么钱,但她一直戴着。此刻,这枚冰凉的金属吊坠,竟隐隐传来一丝暖意,那暖意虽然微弱,却异常坚定,像黑暗冰原上的一簇小火苗,顽强地抵抗着四周的严寒。
与此同时,她眼角的余光似乎瞥见,藤堂脸上那完美的笑容,极其短暂地、几乎难以察觉地,僵硬了零点一秒。那双琥珀色眼眸深处的漩涡,也似乎出现了瞬间的凝滞。
“……五十岚学姐?” 藤堂的声音再次响起,依旧温和,但五十岚却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被打断计划的不悦,尽管那情绪消失得飞快,快得像她的错觉。“你还好吗?脸色好像更差了。”
是错觉吗?刚才的嗡鸣,胸口的暖意,藤堂那一闪而过的僵硬…是药物作用,还是精神过度紧绷产生的幻觉?
五十岚无法确定。但那股暖意,那声嗡鸣,像一根细小的针,刺破了几乎要将她吞噬的诱惑迷雾,让她短暂地找回了一丝清明。
“我…有点累了。” 她听到自己用沙哑的声音说,避开了藤堂的目光,重新看向天花板那块污渍,“想再睡一会儿。笔记和饼干…谢谢你了,藤堂君。”
这是委婉的逐客令。
藤堂静默了几秒。病房里的空气似乎凝滞了,阳光中漂浮的微尘都仿佛停止了舞动。然后,他轻轻地、几乎无声地叹了口气,那叹息里似乎带着一丝惋惜,又像是一种…“这次不行,那就下次”的了然。
“好吧,那学姐好好休息。” 他站起身,动作依旧优雅得体,“我就不打扰了。如果有什么需要帮忙的,随时可以找我。毕竟,我们是邻居,而且…” 他顿了顿,声音里又带上了那种温暖的、蛊惑人心的语调,“我很理解那种,不得不‘完美’的感受。我们都一样。”
说完,他微微颔首,转身离开了病房,轻轻带上了门。
脚步声渐渐远去。
病房里重新恢复了寂静,只剩下五十岚自己越来越清晰、越来越沉重的心跳声,以及胸口那枚吊坠上,仍未完全散去的、微弱的暖意。
她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依旧在轻微颤抖的手,握住了那枚花瓣吊坠。金属的冰凉触感贴着掌心,但内里却奇异地残留着一丝温度。
“我们…都一样?” 她低声重复着藤堂最后的话,声音干涩。
不。不一样。
刚才那一瞬间的冰冷和怪异感,不是错觉。藤堂响…他不对劲。他那完美的笑容,温和的话语,关切的姿态…底下似乎藏着某种…非人的东西。某种冰冷、空洞、只是披着完美人皮的东西。
而自己胸口这异常的暖意…
五十岚的视线,缓缓移向床头柜上,藤堂留下的那个精致纸袋。杏仁薄饼的淡淡甜香隐约飘出。很普通,很温馨的慰问品。
但她却感到一阵强烈的、想要把它扔出去的冲动。
她猛地闭上眼,深深的疲惫再次如潮水般涌上,几乎要将她淹没。但这一次,疲惫中混杂了更深的恐惧和困惑。
那个声音…藤堂最后的话语,那句“愿意尝试吗”的诱惑,如同魔咒,在她脑海里盘旋不去。如果…如果真的有一种方法,可以让她永远摆脱这种痛苦,永远维持完美,不再恐惧失败,不再害怕让人失望…
不。
心底一个微弱但坚定的声音在抗拒。
那样得到的“完美”,还是“你”吗?那个会在深夜里感到孤独和害怕,会因为一道解不出的难题而烦躁,会偷偷羡慕别人可以放肆大笑的自己…虽然不完美,虽然痛苦,但那才是…活着的证据,不是吗?
可是…活着,好累啊。
眼泪,毫无预兆地顺着眼角滑落,没入鬓边的发丝,冰凉一片。这是她晕倒醒来后,第一次流泪。不是表演,不是策略,是真实的、咸涩的、滚烫的液体。
她紧紧握着胸口的吊坠,那微弱的暖意仿佛顺着指尖,流进了冰冷的心底。
救救我…
谁…能来救救我…
无声的呐喊,在空旷寂静的病房里,消散于无形。
窗外,阳光依旧明媚。城市的喧嚣远远传来,如同另一个世界平稳运行的背景音。
而在那明媚的阳光照不到的角落,在她被泪水模糊的视野边缘,似乎有一缕极其稀薄、几乎看不见的、暗紫色的雾气,从门缝下方悄然渗入,如同有生命的触手,在她病床周围的地面上,无声地、缓慢地蜿蜒、盘旋。
然后,一点一点,试图再次接近那床上蜷缩的、颤抖的、被绝望和一丝微弱暖意拉扯的少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