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人称视角】
镜子里的那个女孩,又在对我微笑了。
弧度精确,眉眼弯弯,每一根睫毛都仿佛精心计算过角度。皮肤光滑无瑕,唇色是当下最流行的、带着水润光泽的蜜桃色。头发是精心护理过的、泛着健康光泽的栗色长发,披在肩上,弧度温柔。
她很美。
完美地,符合“藤堂响的妹妹”——这个身份所需要的一切外在标准。
温柔,乖巧,懂事,漂亮,成绩优异,多才多艺,并且,永远、永远带着毫无阴霾的、能让所有人心情愉快的、阳光般温暖的笑容。
他们都说,藤堂家的基因真好,哥哥是王子,妹妹是公主。
哥哥是藤堂响,大枝中学的音乐天才,永远温和、开朗、乐于助人,仿佛天生就带着聚光灯,走到哪里都是中心,却从不骄傲,永远亲切。他是完美的“王子殿下”。
而我,藤堂铃,是他的妹妹。理所当然地,也必须是完美的。
不是“想成为”,是“必须是”。
从我记事起,耳边就萦绕着这样的话:
“小铃是哥哥的妹妹呢,也要像哥哥一样优秀才行哦。”
“响那么出色,妹妹可不能给他丢脸啊。”
“看,藤堂家的女儿,就是不一样,真有教养。”
“铃的笑容真好看,和哥哥一样,看了就让人开心。”
“要好好照顾哥哥,他是我们家的骄傲,你是他最亲近的妹妹,要支持他,理解他,做他最好的后盾。”
起初,是甜蜜的负担。哥哥真的很耀眼,能成为他的妹妹,我很骄傲。我想靠近他,想成为能配得上站在他身边的人。所以我努力学习,练习礼仪,培养才艺,对每个人微笑,努力成为大人们口中“懂事的好孩子”。
哥哥对我很好。他会温柔地摸我的头,会耐心听我说话,会在我练琴练到手指发疼时递上一杯温牛奶。他的笑容永远那么温暖,声音永远那么和煦。他是完美的哥哥,无可挑剔。
可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那份“想成为”渐渐变成了“必须是”。
我不能有失误。考试必须是前三。钢琴比赛必须拿奖。言行举止必须优雅得体。笑容必须永远灿烂。因为我是“藤堂响的妹妹”,任何一点瑕疵,都会成为哥哥完美光环上的污点,会让父母失望,会让那些羡慕的目光变成嘲讽。
我开始注意镜子里的自己。嘴角上扬的弧度够不够标准?眼神够不够明亮?说话的语气够不够温柔?今天的发型和衣着是否符合“藤堂铃”这个形象?
我开始收集各种各样的“表情”和“反应”。面对长辈时谦恭有礼的微笑,面对朋友时活泼开朗的大笑,面对困境时坚强乐观的鼓励笑,面对哥哥时依赖崇拜的甜笑…我像一个最勤奋的学生,学习着如何扮演好“藤堂铃”这个角色。
我成功了。
学校里,我是受欢迎、善解人意的优等生。在家里,我是父母欣慰、哥哥爱护的乖巧女儿。在外面,我是人人称赞的“小公主”。
但只有我自己知道,镜子里的那个笑容,越来越像一张精致的人皮面具。而我,站在面具后面,透过那双画着精致眼妆的眼睛,看着外面那个需要我永远“完美”的世界,心里是一片空荡荡的、冰冷的茫然。
我忘了上一次真正开怀大笑是什么时候。
我忘了上一次因为难过而放肆哭泣是什么感觉。
我忘了上一次抛开所有“应该”,只做自己想做的事是什么滋味。
“藤堂铃”应该喜欢哥哥喜欢的古典音乐,所以我逼着自己去听那些复杂的乐章,即使内心毫无波动。
“藤堂铃”应该温柔体贴,所以我永远在倾听别人的烦恼,即使自己已经疲惫不堪。
“藤堂铃”应该阳光开朗,所以我必须藏起所有的阴霾和疲倦,永远扬起嘴角。
直到那天,我在哥哥的书房里,无意中翻开了一本他常看的、关于心理学和哲学的厚重书籍。书页间夹着一张便签,上面是哥哥俊逸的字迹:
“表演,是生存的策略。真实,是奢侈的弱点。”
下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几乎难以辨认的字:“但若连自己都骗过了,生存与死亡,又有何区别?”
那一刻,我如遭雷击,浑身冰冷。
哥哥…他也在“表演”吗?那个完美的、永远阳光的、仿佛没有任何烦恼的王子殿下…也是演出来的吗?
这个念头让我感到一阵天旋地转的恐惧,紧接着,却是一种扭曲的、近乎自虐的快意。看啊,连完美的哥哥,可能也和我一样,活在精致的假面之下。那我们算什么?两个在舞台上努力扮演“完美兄妹”的、可悲的人偶?
那天晚上,我做了个梦。
梦里没有光,只有一片粘稠的、温暖的黑暗。一个声音在我意识深处响起,那不是通过耳朵听到的,而是直接回响在灵魂里,温和,宁静,带着无与伦比的包容和…诱惑。
“累了么?”
“厌倦了么?”
“这场永远不能落幕的表演…”
“把那份沉重、那份虚假、那份不得不完美的痛苦…”
“交给我吧…”
“我可以给你‘安宁’。”
“最纯粹的、永恒的‘安宁’。”
“你不需要再思考,不需要再感受,不需要再扮演。”
“你只需要,继续微笑。”
“露出最完美的、大家期待的笑容…”
“然后,看着就好。”
“看着我,替你承受这一切…”
“成为我‘永恒安宁’的一部分…”
“成为…这虚伪王国里,最完美的…”
“收藏品。”
梦醒来,我浑身被冷汗浸透,心脏狂跳。但诡异的是,内心深处那片空荡荡的冰冷和疲惫,似乎真的…减轻了一丝。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麻木的、置身事外的平静。
镜子里,我的笑容依旧完美,但我看着那双眼睛,却觉得里面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更空洞,也更…“轻松”?
我开始“听见”一些以前听不见的声音。
在课间嘈杂的走廊,我能“听”到某个角落里,那个总是独来独往的女生心里尖锐的自卑和渴望被接纳的呼喊。
在热闹的社团活动室,我能“听”到那个总是负责活跃气氛的男生,笑声底下深藏的疲惫和“好想安静一会儿”的低语。
在家庭餐桌上,我能“听”到父母笑容下对我成绩和表现的期待,以及一丝“千万不要给响添麻烦”的隐忧。
这些声音纷杂、尖锐、充满了各种负面的情绪。它们让我烦躁,但也让我感到一种病态的“连接”——原来,不止我一个人在痛苦,在伪装。大家都戴着面具,在名为“日常”的舞台上拙劣地表演。
那个梦里的声音,偶尔还会出现。不频繁,但总是在我最疲惫、最动摇的时候。它不再许诺“安宁”,而是像最了解我的知己,轻声诉说着:
“看,他们都在装。”
“你只是装得更好而已。”
“何必那么辛苦维持呢?”
“把真实的、丑陋的、疲惫的自己藏起来,交给我保管…”
“你只需要,继续完美地微笑。”
“这样对大家都好,不是吗?”
我越来越习惯它的存在,甚至开始依赖那份它带来的、冰冷的平静。我觉得自己好像裂成了两半,一半是依旧在完美表演的“藤堂铃”,另一半是躲在深处、冷眼旁观、甚至带着一丝嘲讽的“某个东西”。
直到那天,哥哥被教导主任叫去,希望他以邻居和同学的身份,去“开导”那位突然晕倒的、曾经同样完美的优等生——五十岚学姐。
我“听”到了教导主任话语下,那份急于让学校“门面”恢复的迫切。
我“听”到了哥哥温和应承下,那一丝极其极其细微的、或许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厌倦?还是…别的什么?
更让我心悸的是,当哥哥离开后,我独自走在回家的路上,经过校医室附近时,我胸前的、哥哥送我的十六岁生日礼物——一条镶嵌着淡紫色小水晶的项链坠子,突然微微发起热来。
不,不是热。是一种冰冷的、却又带着奇异吸引力的颤动。仿佛有什么同源的东西,在附近苏醒,在呼唤,在…共鸣?
我下意识地握紧了坠子,停下脚步,看向校医室的方向。
就在那一瞬间,我“看”到了。
不是用眼睛,而是用某种更内在的“感知”。
在校医室那扇窗户后面,一团浓得化不开的、灰暗的、濒临熄灭的、却还在极其微弱地挣扎着的“光”。而在那团光的周围,缠绕着无数暗紫色的、如同有生命的荆棘般的、冰冷的丝线,正在缓慢地、但坚定不移地,试图勒紧、覆盖、吞噬那点微光。
而在那暗紫色的荆棘深处,我“看”到了…一张模糊的、属于年轻男性的、疲惫而麻木的脸。那张脸一闪而逝,却让我浑身血液几乎冻结。
那不是我梦中声音的主人。那是…别的“收藏品”?还是…别的什么?
更让我惊骇的是,几乎就在我“看”到那一切的同一时间,另一股截然不同的、温暖的、坚韧的、充满了勃勃生机和某种…令人心烦意乱的“真实”波动,从校医室的另一个方向传来!
那波动不强,却很清晰。粉色、翠绿、湛蓝、深紫、金黄…五种颜色,五种不同的“感觉”,却又奇妙地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让我项链坠子里的冰冷悸动都为之紊乱的“杂音”。
其中,那道粉色的波动最为鲜明,它带着一种毫无保留的、近乎莽撞的“在意”和“想要靠近”的冲动,直直地指向校医室,指向那团被荆棘缠绕的微光。
是她们。
我知道她们。相田玛娜,菱川六花,四叶有栖,剑崎真琴,圆亚久里。哥哥学校里的名人,总是形影不离,据说感情好得不得了。她们的笑容看起来很真实,很…刺眼。
她们也“看”到了吗?也感觉到了五十岚学姐身上的异常?她们想做什么?用她们那种天真又麻烦的“友谊”和“关心”,去碰触那种冰冷黑暗的东西?
愚蠢。
不自量力。
但…为什么我的心脏,在感受到她们那温暖波动的瞬间,会猛地抽紧一下?为什么项链坠子里的冰冷悸动,在对抗那温暖波动时,会传来一丝极其细微的…畏惧?
我猛地转身,几乎是逃离般地快步走开。手指死死攥着胸前的项链坠子,那冰冷的触感让我稍微冷静下来。
对,我是藤堂铃。是完美的,是哥哥的妹妹。我不需要那些麻烦的、充满“杂音”的东西。我有我的“安宁”,或者,即将拥有。
我回到房间,反锁上门,站在巨大的穿衣镜前。
镜中的少女,栗色长发有些凌乱,脸色微微发白,但嘴角依旧努力维持着那个标准的、温柔的微笑。只是眼神深处,那片空洞似乎更大了,而在空洞的最底部,一点极其黯淡的、连我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暗紫色幽光,如同深埋的种子,悄然闪烁了一下。
我抬起手,指尖轻轻抚过镜中自己的脸颊。
“没关系的…” 我对着镜中的“藤堂铃”,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低语道。声音轻柔,却带着一种奇异的、非人的平静。
“累了的话,就休息吧。”
“把一切,都交给我…”
“你只需要…”
“继续微笑就好。”
镜中的“我”,笑容似乎变得更加完美,更加无懈可击。眼底最后一丝属于“藤堂铃”的茫然和挣扎,也仿佛沉入了那片冰冷的、暗紫色的深潭。
我松开项链,坠子安静地贴在胸前,不再发烫,也不再冰冷,仿佛只是一件普通的饰品。
窗外,夜色渐深。城市的霓虹灯光映在玻璃上,模糊了镜中“我”的轮廓,也模糊了窗外那个真实的世界。
明天,哥哥会去看望五十岚学姐。
明天,那五个“光之美少女”(我偶尔听到的、关于她们的奇怪传闻)可能也会有所行动。
明天…又会是“完美”的一天。
而我,只需要微笑。
永远地,完美地,微笑下去。
(番外:完美人偶的独白·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