私立明堂学园的学生会室,周六下午两点。
阳光透过百叶窗,在长条会议桌上切割出明暗相间的光带。空气里飘着红茶和旧纸张混合的温暖气味,还有键盘敲击声、书页翻动声、以及——
“哈啊——”
一个拖着长长尾音、毫无形象可言的哈欠,打破了室内的宁静。
六花握着钢笔的手停在会议记录本上方,抬起头,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目光精准地落在会议桌对面——那里,相田爱,明堂学园学生会长、人气偶像、光之美少女 cure heart,正毫无防备地把整张脸埋在摊开的学生会预算报告上,只露出一个毛茸茸的粉色后脑勺。刚刚那声足以让任何声乐老师昏厥的夸张哈欠,正是从这个后脑勺下方发出来的。
“爱,”六花的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情绪,“预算第三项,文化祭舞台灯光租赁费用,你的意见是?”
“嗯……呼噜……” 含糊的咕哝声。
“爱。” 六花放下笔。
“Zzz……”
钢笔的笔盖,被轻轻、但坚定地,叩在了实木桌面上。
叩。
粉色的脑袋猛地弹了起来。相田爱顶着一头乱糟糟的头发,睡眼惺忪,嘴角还疑似挂着一点可疑的晶莹:“嗯?开饭了?轮到我的solo part了?”
“是轮到你看第三项预算了,会长大人。” 六花用指尖点了点报告上的某一行,语气依旧平稳,但熟悉她的人(比如眼前这位会长)能听出下面暗藏的、薄冰般的无奈。
“诶——?!” 爱看清了表格上那串数字,瞬间清醒了大半,眼睛瞪得溜圆,“等等!这个灯光费用比去年涨了30%?!那个承包商是觉得我们学生会是冤大头吗!不行不行,绝对要砍价!我要亲自去谈!用我‘爱的铁拳’和‘偶像的微笑’双管齐下!”
看着她瞬间从休眠模式切换到热血沸腾的战斗(砍价)状态,六花几不可查地叹了口气,嘴角却微微扬起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弧度。“承包商负责人是教务主任的亲戚,会长。‘爱的铁拳’请谨慎使用。另外,”她顿了顿,目光扫过爱脸上那两个明显的黑眼圈,“你昨晚又熬夜了?是新的打歌练习,还是和真琴、亚久里、有栖她们特训到太晚?”
提到特训,爱的表情凝滞了一瞬,那股咋咋呼呼的热血劲儿像是被戳破的气球,迅速漏掉了一些。她抓了抓头发,重新瘫回椅背,望着天花板:“都有啦……新曲的舞蹈有几个地方老是卡不准,制作人说我的笑容‘电力不足’……特训的话,你知道的,最近总感觉……” 她没说完,只是撇了撇嘴。
六花当然知道。自从那个自称来自其他世界、带着神秘种子、能变身成纽带天使的孤门夜出现,自从“观测者”和“凋零”的阴影笼罩,自从她们在溪谷废工厂经历了那场与“静谧”的绝望对峙后,虽然大家表面上恢复了日常,但有些东西不一样了。训练变得更拼命,笑容下藏着更深的紧绷,对周围“不自然”的宁静更加警惕。爱作为领队,承受的压力是最大的。
“小夜留下的种子,还是老样子?” 六花合上自己的笔记本,将手边早已晾到温度刚好的红茶推了过去。
爱接过茶杯,暖意透过瓷壁传到微凉的指尖。她小心地从制服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巧的绒布口袋,打开,露出里面那枚静静躺着的、布满裂纹的虹彩种子。种子依旧散发着微弱但恒定的温暖,裂纹没有扩大,但也没有愈合的迹象。顶端,那曾经在绝境中绽放出惊人光芒、甚至召唤出微笑光之美少女力量投影的橙黄色花瓣虚影,已经消失不见,仿佛那只是一场过于逼真的幻梦。只有种子核心处,那一点米粒大小、顽强闪烁的虹彩光蕊,证明着那天发生的一切并非虚妄。
“嗯,一直在睡。” 爱用指尖极轻地碰了碰种子,眼神柔软下来,“有栖每天都会用圣疗的力量温养它,但没什么反应。真琴尝试用各种忍术道具侦测,也找不到更多的能量波动。亚久里说,它可能需要特别的‘钥匙’或者‘时机’。” 她抬起头,看向六花,眼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茫然,“六花,你说……小夜她……真的还在吗?在那颗种子里?那天我们看到的微笑前辈们的力量,还有最后那个声音……”
“永恒之花记录着羁绊和记忆。” 六花的声音很稳,带着她特有的、能让人安心的理性,“种子还在发光,羁绊就没有断绝。那天发生的事,证明她的力量,她连接的那些‘纽带’,是真实存在的,而且比我们想象的更深刻,甚至能跨越世界。” 她看着爱,“我们现在要做的,不是怀疑,而是相信她留下的希望,然后,做好我们该做的事——守护好我们的世界,直到她醒来,或者我们找到唤醒她的方法。”
“做好我们该做的事啊……” 爱重复着,喝了一口红茶,温热的液体让她稍微放松了些,“比如,先搞定这个狮子大开口的灯光承包商?”
“比如,先完成你桌子上那堆还没签字的文件。” 六花无情地指出现实,指了指爱手边摞起的小山。
“呜——!” 爱发出一声哀鸣,再次把脸埋进文件堆,“学生会的工作比对付自我中怪还难啊!至少揍怪的时候不用算百分比和折旧率!”
六花眼底闪过一丝笑意,正要说什么,学生会室的门被“咔哒”一声轻响推开。
“打扰了~请问相田爱会长在吗?” 一个温文尔雅、彬彬有礼的男声传来。
爱和六花同时抬头。门口站着一位穿着笔挺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戴着金丝边眼镜的年轻男性。他手里拿着一个平板电脑,脸上挂着标准的、弧度完美的职业微笑。是学生会的干事,也是这次文化祭的筹备委员之一,三年级的藤原雅人,以办事高效、性格严谨、笑容无可挑剔而闻名。
“啊,藤原前辈,请进。” 爱立刻坐直身体,脸上瞬间切换成无可挑剔的、光芒四射的偶像式微笑,刚才的萎靡和抱怨瞬间蒸发,“是关于文化祭的流程确认吗?辛苦你了,周末还特意过来。”
“会长您才辛苦,休息日还在处理公务。” 藤原微微鞠躬,姿态无可挑剔。他走进来,将平板电脑放在桌上,开始条理清晰地汇报几个舞台流程的细节调整,语速平稳,用词精准。
六花一边记录要点,一边不动声色地观察着藤原。一如既往的完美,无论是礼仪、汇报内容,还是脸上那仿佛用尺子量过的标准笑容。但她心里那根弦,却微微绷紧了一些。自从经历过“完美假面”事件,见识过那些被剥夺了真实情感、只剩下空洞“完美”表现的人之后,她对这种过于标准、缺乏“杂音”的完美,产生了一种本能的警惕。不是怀疑藤原前辈是敌人,而是……这种毫无破绽的完美本身,在这个“凋零”可能以任何形式渗透的世界里,让她无法完全放松。
爱似乎完全没有这种顾虑,她听得认真,不时点头,提出几个问题,脸上始终保持着灿烂的笑容,应对得体。但六花注意到,爱握着笔的手指,无意识地微微用力,指节有些发白。而且,在藤原低头操作平板的某个瞬间,爱脸上那完美的笑容会极其短暂地松懈一下,露出一丝掩藏得很好的疲惫。
汇报很快结束,藤原礼貌地告辞离开。门关上的瞬间,爱肩膀一垮,长长地、无声地吐出一口气,揉了揉有些僵硬的脸颊。
“累死了……” 她小声嘟囔,这回连抱怨都显得有气无力。
“笑容太标准了,反而有点假。” 六花直言不讳,将另一份文件推过去,“这里,社团经费申请的初审意见,需要你确认签名。”
爱接过文件,却没立刻看,而是歪头看着六花,忽然问:“六花,你说,我现在对大家露出的笑容……是不是也越来越像‘表演’了?”
六花翻页的手指一顿。
“我是偶像,是学生会长,是 cure heart。” 爱低下头,看着自己摊开的掌心,那里似乎还残留着使用“爱的冲击波”时的触感,“偶像要在粉丝面前永远保持元气和完美,会长要可靠值得信赖,cure heart 要给大家带去爱和勇气……每一个角色,都需要‘正确的’表情和反应。我有时候会想,我对藤原前辈笑,对粉丝笑,对需要鼓励的同学笑,甚至对‘自我中’怪笑(为了挑衅)……这些笑容,有多少是‘相田爱’真的想笑,有多少是‘角色’需要我笑?”
她抬起头,眼中带着罕见的迷茫和一丝脆弱:“我害怕……害怕有一天,我会分不清哪个是‘表演’,哪个是‘真实’。害怕我的‘心’会变得和那些戴上‘完美假面’的人一样,表面笑着,里面却空空荡荡。更害怕……如果连我的‘心’都不再真实,那我还能不能保护好大家,保护好这个城市,保护好……小夜留下的这颗种子?”
阳光偏移,将她半边脸笼罩在暖光中,半边脸隐在阴影里。平时总是活力四射、仿佛永不疲倦的相田爱,此刻在挚友面前,终于流露出一丝深藏的、属于十六岁少女的、真实的不安和自我怀疑。
六花沉默了片刻,摘下眼镜,轻轻擦拭镜片。这个动作通常意味着她在认真思考,或者准备说一些重要的话。
“爱,” 她重新戴上眼镜,目光平静而透彻地看着对方,“你还记得,你第一次变身成 cure heart 时说的话吗?”
“诶?” 爱一愣。
“你说,‘我要用这份心意,抓住大家的心!’。” 六花复述,语气没什么起伏,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力量,“不是‘用完美的表演’,不是‘用正确的反应’,而是‘用这份心意’。你的力量,从来不是源于你笑得多么标准,表现得多么完美。你的力量,源于你的‘心意’,你那颗总是想着他人、总是充满热忱、总是愿意去爱、去相信、有时会冲动、会犯错、会迷茫,但永远炽热而真实的——‘心’。”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稍稍拉开百叶窗,让更多的阳光洒进来。“藤原前辈的笑容或许完美,但那只是他与人相处、高效工作的‘方式’。而你的笑容,” 她转回头,看着爱,“哪怕是为了偶像工作练习过千百次,哪怕是为了鼓励别人刻意扬起嘴角,哪怕有时候很累、很勉强……但驱使你笑出来的‘原点’,是你想传递快乐、想给予鼓励、想守护大家的‘心意’。这份‘心意’,就是‘相田爱’最真实的部分,是你的‘心’在驱动‘表演’,而不是‘表演’取代了‘心’。”
“真正的‘完美假面’,是连‘想要笑’的‘心意’都失去了,只剩下空洞的模仿。而你,” 六花的嘴角,终于扬起一个清晰的、温暖的、属于“六花”的、并不完美但无比真实的微笑,“你会因为文件太多而哀嚎,会因为打歌不顺而烦躁,会在朋友面前露出黑眼圈和没精神的脸,会怀疑自己,会感到害怕——这些‘不完美’,这些‘杂音’,恰恰证明了你的‘心’还在真实地跳动,你的‘表演’之下,始终有一个活生生的、会哭会笑会累的‘相田爱’。”
爱怔怔地看着六花,看着她脸上那抹平静而温暖的笑意,看着阳光在她发梢跳跃。胸腔里,某个因为过度思考和伪装而有些滞涩的地方,好像忽然被一股温暖而坚定的力量熨帖开来。
“六花……” 她喃喃道,鼻子有点发酸。
“所以,不用害怕。” 六花走回来,重新坐下,拿起笔,语气恢复了一贯的冷静务实,“累了就休息,想抱怨就抱怨,怀疑的时候就来找我吵架——就像以前一样。然后,等你休息好了,充好电了,再用你那颗独一无二的、充满‘爱’的‘心’,去对需要的人,露出你最灿烂的、或许不够‘专业’但绝对真实的笑容。那才是 cure heart,那才是相田爱,那才是——”
她顿了顿,看着爱重新亮起来的眼睛,轻轻吐出最后几个字:
“我们信任的会长,和领队。”
泪水毫无预兆地涌上眼眶,但这次不是因为疲惫或迷茫。爱飞快地用袖子抹了把眼睛,吸了吸鼻子,然后,脸上绽开一个大大的、毫无阴霾的、甚至有点傻气的笑容——不是偶像的标准微笑,不是会长的沉稳可靠,就是“相田爱”在挚友面前,最放松、最开心的那种笑。
“嗯!说的对!” 她重重一拍桌子,震得茶杯都跳了跳,“是我钻牛角尖了!谢啦,六花!果然你最可靠了!” 她重新拿起笔,精神抖擞地看向那堆文件,眼神里燃起了熟悉的、挑战般的火焰,“好!看我相田爱会长,用‘爱的智慧和铁腕’,在半小时内解决这些‘文件怪’!然后我们去和真琴她们碰头,商量下怎么调查那个灯光承包商,还有……看看有没有办法,给这颗贪睡的小种子,加点特别的‘营养’!”
她小心地收起种子,动作轻柔。阳光洒在她重新充满活力的侧脸上,也洒在六花平静含笑的眉眼间。
学生会室里,只剩下笔尖划过纸页的沙沙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属于周末校园的、零零落落的嬉笑声。那些声音或许不够悦耳,或许带着青春的杂乱,但无比真实,充满了生活的“杂音”。
而那些“杂音”,正是她们此刻,拼尽全力想要守护的、珍贵而真实的世界之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