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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成为英雄
    那是一个只有白色的房间。

    没有窗户,没有装饰,墙壁、天花板、地板,全都是毫无瑕疵的、冰冷的、令人眩晕的惨白。唯一的光源来自嵌在天花板里的、散发着恒定冷光的灯板,将房间里的一切都笼罩在一种没有温度、没有阴影的均匀光线中。

    少女蜷缩在房间的角落,身上只穿着一件单薄的、同样是白色的、毫无特征的连体衣。她很瘦,非常瘦,露出的手腕和脚踝骨节分明,皮肤是长久不见阳光的、不健康的苍白。一头及肩的短发有些凌乱地贴在脸颊和脖颈上,颜色是缺乏光泽的、接近棕色的深栗。

    但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眼睛。那是一双温暖的、如同午后阳光透过蜜糖般的、澄澈的橙黄色眼眸。此刻,这双漂亮的眼睛里,却充满了深不见底的恐惧、茫然,以及一种近乎麻木的空洞。泪水早已流干,只剩下干涩的刺痛。

    她不记得自己叫什么名字,不记得自己从哪里来,不记得自己在这里待了多久。记忆是破碎的、混乱的,像是被打碎后胡乱拼凑的万花筒,每一片都折射出冰冷的白光和无边的痛苦。她只记得一些零散的碎片:冰冷的针头刺入皮肤的锐痛,各种颜色的液体顺着透明的管道流入身体带来的眩晕和灼烧感,还有那些穿着白大褂、戴着口罩、眼神冷漠得如同看着实验品的人,在他们手中的仪器上记录着什么,偶尔发出意义不明的、简短的音节。

    “情感波动指数稳定在阈值以下。”

    “生理耐受性良好。”

    “输出功率符合预期。”

    “继续注入‘宁静’协议基础单位。”

    “编号……嗯,就叫‘b-07’吧,便于记录。”

    b-07。这就是她的“名字”。一个编号。一个“活体电池”的编号。

    她不知道“活体电池”是什么,但她“知道”自己是什么。她是一件“工具”,一个“容器”,用来盛放某种东西,然后被抽取,被利用。她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在从她身体深处,从她灵魂的某个角落,被一点点地、持续不断地抽走。那种感觉很奇怪,并不完全是疼痛,而是一种更深的、更可怕的“丧失感”——仿佛自己正在变得越来越薄,越来越透明,越来越……空。

    最初,她还会挣扎,还会哭泣,还会在那些穿着白大褂的人离开后,用指甲在冰冷的地板上划出无意义的痕迹,用尽力气撞击墙壁,哪怕只能发出微弱的闷响。但渐渐地,连挣扎的力气和意愿都消失了。寒冷和抽离感渗透骨髓,带来了另一种东西——一种诡异的、冰冷的“宁静”。

    愤怒、悲伤、恐惧、喜悦、期待……所有激烈的情感波动,都像退潮的海水一样,迅速远离,留下平坦、冰冷、空无一物的沙滩。思考变得缓慢、困难,最后几乎停滞。外界的刺激——光线的明暗、温度的细微变化、偶尔从门外传来的遥远声响——都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毛玻璃,模糊不清,无法引起任何内心的涟漪。

    她变得“安静”了。很“安静”。很“好”。很“适合”。

    这大概就是那些人想要的。一个稳定的、高效的、不会产生不必要“噪音”的“能源输出单元”。

    于是,时间在这里失去了意义。日出日落,星辰流转,都成了遥远到无法想象的概念。只有每隔一段固定周期(她无法计量,只能凭身体对某种规律的麻木感知)的“检查”和“维护”,提醒着她“时间”还在流动。检查是冰冷的仪器扫描和毫无感情的触碰。维护是注射新的、带来更深“宁静”的液体,以及加固那些连接在她身上、深入体内、如同根系般汲取着她生命力的、冰冷的管线。

    她以为,自己会就这样,在永恒的、冰冷的、空白的“宁静”中,慢慢“消散”,直到连“空”本身都感觉不到,彻底化为虚无,化为维持这个巨大、冰冷的地下设施运转的、微不足道的一缕能量。

    直到那一天。

    没有任何预兆。那只是一个和无数个“昨天”毫无区别的、惨白而冰冷的“时刻”。她蜷缩在角落,眼神空洞地望着惨白的天花板,大脑一片空白,连“空白”这个概念本身,都几乎感觉不到。

    然后,它,来了。

    不是声音,不是景象,不是气味。那是一种……“感觉”。一种极其微弱、极其遥远、却又无比清晰、无比“嘈杂”的、波动。

    它仿佛来自地底更深的地方,来自这个庞大、冰冷设施的核心,带着一种与周围一切“宁静”格格不入的、混乱的、温暖的、甚至是“痛苦”的“杂音”。那“杂音”中,包含着无数破碎的片段:恐惧的尖叫、绝望的哭泣、愤怒的嘶吼、微弱的呼唤、温柔的安慰、坚定的呐喊、悲伤的告别、以及……一种贯穿始终的、想要连接什么的、近乎执拗的、温暖意志。

    这“杂音”穿透了厚厚的墙壁,穿透了“宁静”协议的屏障,如同投入死水潭的一颗小石子,在她那早已冻结、近乎停滞的意识深处,激起了一丝微弱到几乎无法察觉的涟漪。

    痛。

    不是身体上的痛,而是灵魂层面的、被什么东西轻轻刺了一下的、尖锐的痛楚。

    这痛楚,是如此陌生,又如此……熟悉。它唤醒了一些早已被遗忘、被剥离的东西——“感觉”本身。

    她蜷缩的身体,极其轻微地,颤抖了一下。空洞的、橙黄色的眼眸,瞳孔微微收缩,仿佛在努力聚焦,想要看清那“杂音”传来的方向,尽管那里只有惨白的墙壁。

    紧接着,更多的、更清晰的“杂音”碎片涌来。这一次,不再是模糊的波动,而是可以“解读”的、具体的、属于某个特定存在的、“心声”的回响。

    (……不行……太多了……连接不上……力量不够……但是……不能放弃……还有人在等我……还有人在痛苦……)

    (……好痛……身体要裂开了……但是……必须……撑住……至少……要让他们知道……外面……还有光……)

    (……玛娜……六花……有栖……真琴……亚久里……对不起……我可能……要先走一步了……但是……我们的纽带……不会断……)

    (……不要放弃……不要忘记……你们的心……是真实的……你们的痛……也是活着的证明……)

    (……用我的全部……化作最叛逆的“噪音”……去干扰……去连接……哪怕只有一瞬间……也要让你们……感觉到!)

    那是一个女孩子的“声音”。温暖,坚定,充满了不顾一切的决绝和深沉的悲伤,以及一种……近乎悲壮的、想要拥抱、想要连接、想要拯救什么的强烈到令人心碎的意志。

    在这冰冷、死寂、剥夺一切的白色房间里,这“声音”,这“杂音”,这充满了不完美、充满了“噪音”的、真实到灼热的情感碎片,如同黑暗中点燃的第一簇火苗,瞬间灼烧了她早已麻木的感官。

    更多的记忆碎片,如同决堤的洪水,冲破了“宁静”协议的冰封,从灵魂最深处、最黑暗的角落,汹涌而出!

    ——不是冰冷的白色房间,是温暖的、带着青草和泥土芬芳的午后阳光。一个小女孩在开满野花的山坡上奔跑,笑声清脆,追逐着一只色彩斑斓的蝴蝶。一个温柔的女人在后面喊:“慢点跑,小心摔着!” 那是……妈妈?

    ——不是冰冷的针管,是热乎乎的、冒着甜香的蜂蜜牛奶。被一双温暖的大手捧着,递到嘴边。“喝完就不怕了,噩梦都跑光光。” 是爸爸笨拙的安慰。

    ——不是记录数据的仪器嗡鸣,是学校放学铃声的清脆,是朋友们叽叽喳喳讨论周末计划的吵闹,是偷偷传阅的、带着香味的信纸,是第一次收到男生情书时,脸颊滚烫、心跳如鼓的、又羞又喜的感觉……

    ——是生日蜡烛跳动的火焰,是朋友们跑调的生日歌,是奶油抹在脸上的冰凉触感和放声大笑……

    ——是考试失利后躲在被子里无声的哭泣,是和好朋友吵架后的懊悔和委屈,是对未来模糊的憧憬和不安……

    ——是第一次意识到喜欢上某个人时,那种酸酸甜甜的、仿佛整个世界都变得明亮又忐忑的心情……

    ——是得知亲人病重时的天崩地裂,是守在病床前紧握着的手,是眼泪滴落在手背上的滚烫……

    ——是愤怒,是喜悦,是悲伤,是期待,是恐惧,是爱,是恨,是一切让她成为“她”,而不是编号“b-07”的、鲜活的、五彩斑斓的、充满了“噪音”的、真实的人生!

    “啊……啊啊……啊——!!!”

    一声嘶哑的、破碎的、仿佛从灵魂最深处、被禁锢了太久太久而终于挣脱出来的、不成调的尖叫,冲破了少女干涩的喉咙,回荡在这冰冷的白色房间里。

    泪水,滚烫的、咸涩的泪水,时隔不知多久,再次汹涌而出,模糊了她的视线。她不再是麻木的,不再是“宁静”的。她是痛苦的,是悲伤的,是愤怒的,是恐惧的,是……活着的!

    那来自地底深处的、温暖的、充满“噪音”的“杂音”,不仅刺痛了她,更如同一条坚韧的、虹彩色的、无形的锁链,猛地贯穿了冰冷的虚无,连接上了她灵魂深处那片被冰封的、属于“自己”的残骸!

    她“看到”了。不是用眼睛,而是用那颗被重新点燃的、剧烈跳动的心脏“看到”了。

    “看到”了那个身处地心、被灰白色冰冷洪流淹没、却倔强地散发着虹彩光芒的、模糊的身影。

    “看到”了那身影伸出的、无数试图连接黑暗中每一个冰冷灵魂的、温暖的虹彩丝线。

    “看到”了其中一根最纤细、也最坚定的丝线,穿越了厚厚的岩层、冰冷的管线、无尽的黑暗,来到了她的面前,轻轻触碰了她冰冷冻结的灵魂。

    “看到”了丝线传递来的、微弱的、却无比清晰的、关于“外面”的画面碎片——蓝天,白云,阳光,绿树,奔跑的身影,欢笑的脸庞……以及,几张虽然模糊,却散发着强大、温暖、令人忍不住想要靠近的“存在感”的少女的脸。

    (……外面……还有……这样的世界……还有……这样的光……还有……这样的人……在战斗……)

    她想抓住那根丝线。用尽全部刚刚复苏的、微弱的力气,用尽刚刚找回的、破碎的、但真实的情感,想要抓住那丝温暖,想要顺着它,逃离这个冰冷的白色地狱!

    “……光……姐姐……救……”

    她在意识中,发出了微弱的、无声的呼唤。

    然后,温暖,戛然而止。

    一股更庞大、更冰冷、更绝望的、灰白色的、仿佛要吞噬一切的洪流,从地心深处,从那个温暖身影所在的位置,汹涌而来!那脆弱的、虹彩色的连接,如同暴风雨中的蛛丝,瞬间被绷紧到极限,然后——

    砰!

    无声的碎裂,在她灵魂深处响起。

    温暖消失了。冰冷的虚无再次席卷而来,比之前更甚,因为刚刚感受过温暖,此刻的冰冷更加刺骨,更加绝望。

    不!不要!不要消失!姐姐!不要丢下我!

    她在心中无声地呐喊,用尽最后一丝力气,试图留住那抹正在迅速消散的虹彩光影。

    就在那光影彻底被灰白洪流吞噬的最后一刹那,它,炸开了。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响,只有无数更加细微的、带着温暖、坚定、以及最后那一声“不要放弃”的呐喊余韵的、虹彩色的、充满了“叛逆杂音”的光点,如同逆向升空的、悲壮的萤火,扑向了那灰白的洪流,也如同最温柔的雨,纷纷扬扬,洒落在黑暗的每一个角落,洒落在那些被它短暂连接过的、冰冷灵魂的碎片上。

    其中一点最微弱、却最执拗的虹彩光点,穿越了冰冷的黑暗,轻轻落在了她的眉心,没入其中,留下了一丝极其微弱、却无比清晰的、温暖的、跳动的、仿佛最后心跳般的触感,以及一个破碎的、温柔的、仿佛在说“对不起”和“要活下去”的、意念的碎片。

    然后,是绝对的冰冷,和席卷整个地底深处的、无声的湮灭与震荡。

    她所在的白色房间剧烈晃动,灯光疯狂闪烁,刺耳的警报声响彻四面八方。连接在她身上的冰冷管线,能量供应突然变得极其不稳定,发出噼啪的爆响。束缚她的力量,在那一瞬间,出现了极其短暂的、几乎无法察觉的松动。

    就是现在!

    求生的本能,被那最后一点虹彩光点点燃的本能,如同野火般在她早已干涸的灵魂中燃起!她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猛地挣扎起来,用牙齿,用指甲,用一切可以用的东西,去撕咬、去抓挠那些束缚她的、冰冷的管线!疼痛传来,是清晰的、尖锐的、活着的疼痛!她不在乎!

    混乱中,她似乎弄松了什么。一股混乱的能量流逆冲,引发了小规模的爆炸和短路。房间的门锁,似乎也受到了影响,发出了不正常的、卡顿的声响。

    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她只知道,她要逃!逃离这个白色的地狱!顺着那最后一丝温暖的、虹彩光点指引的方向,逃向“外面”!逃向那模糊画面中的蓝天、阳光,和那些散发着温暖“存在感”的脸庞!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很久,也许只有一瞬。在混乱、警报、爆炸和弥漫的烟尘中,她跌跌撞撞,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推开了一扇因为能量冲击而微微变形的、冰冷的金属门。

    门外,不是蓝天白云,是更加复杂、冰冷、布满管线和仪器的通道,以及更远处,隐约传来的、激烈的打斗声、爆炸声,和一个熟悉又陌生的、充满了力量与温暖的少女的呐喊。

    但对她来说,那已经是“外面”了。

    是“噪音”。

    是“混乱”。

    是“活着”的感觉。

    她摔倒在地,冰冷的金属地面硌得生疼。但她却贪婪地呼吸着带着烟尘和混乱气息的空气,感受着身体各处传来的、清晰的痛楚,感受着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混乱、却无比真实的跳动。

    然后,她看到了那个身影——粉色头发,如同火焰般燃烧的眼眸,胸前佩戴着心形的、虽然黯淡却依旧散发着温暖光芒的装饰,正与一些冰冷的、灰白色的机械怪物战斗。那张脸……和刚才虹彩光点传递来的、模糊画面中的一张脸,隐隐重叠。

    是……她吗?是姐姐连接着的、想要让她看到的、那些散发着温暖“存在感”的人之一吗?

    她想喊,想求救,想告诉她们姐姐的事情,想告诉她们地底的冰冷和痛苦。但干涩的喉咙发不出任何声音,刚刚复苏的身体也无法支撑她做任何动作。她只能蜷缩在冰冷的阴影里,用那双刚刚找回焦距、充满了恐惧、茫然、痛苦,以及一丝微弱、却无比执拗的、想要抓住那抹温暖的渴望的、橙黄色眼眸,死死地、一眨不眨地,望着那个方向。

    直到那个身影,在击退敌人后,回过头,看到了她。

    直到那身影,毫不犹豫地,向她跑来,向她伸出了手。

    直到那声带着惊讶、担忧,却无比温暖、无比“真实”的询问响起:

    “喂!你没事吧?还能动吗?”

    那一刻,冰冷的白色房间,地底深处那最后的、温暖的虹彩爆炸,无数破碎的记忆和情感,以及灵魂深处那一点最后的、跳动着的、温暖光点……

    所有的一切,都化作了泪水,汹涌而出。

    她不知道自己的名字,不记得自己的过去。

    但她记得那种温暖。记得那试图连接她的、虹彩的丝线。记得那个在冰冷洪流中,用尽最后力气,对她说“不要放弃”、“要活下去”的、温柔的、被称为“夜”的姐姐。

    她抓住了那只伸向她的、温暖的手。

    如同抓住了,这冰冷、黑暗、绝望的世界里,最后一根,也是唯一一根,救命的稻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