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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8、第十六章
    “老大,你干啥去?!”贝德伦一骨碌翻身坐起,尾巴尖儿还沾着草屑,耳朵警觉地竖成两座小山丘。去德就没答话,只把下巴往什们和方向轻轻一偏。什们和正侧卧在枯草堆里,前爪搭在腹下,眼皮半垂,呼吸轻缓——看似睡着了,可鼻尖微微翕动,耳廓边缘的绒毛随着风颤了颤,分明是醒着的。贝德伦立刻懂了。他“嗷”一声扑过去,前爪刚搭上什们和后颈软毛,就被一道低哑的吼声钉在原地——“别碰。”去德就的声音像碾过砂砾的石块,沉、钝、不容置疑。贝德伦僵住,爪子悬在半空,尾巴瞬间塌成一根直棍:“……哦。”他缩回爪子,老老实实蹲坐回去,还自觉把耳朵往后压了压,一副“我知错了但我不懂错在哪”的蠢相。去德就喉结滚动了一下,目光却始终没离开什们和。不是盯,是描。从耳尖到脊线,从微颤的尾根到蜷起的后爪——每一寸起伏都刻进眼底,又不敢多留半秒。他忽然起身,灰褐色的皮毛在斜阳下泛出金属般的冷光,肌肉绷紧如弓弦,每一步都踩得枯草簌簌碎裂。他径直走到什们和身侧,蹲坐下来,距离恰好——鼻尖距对方耳后三寸,再近一厘,就会触到那层薄而温热的皮毛;再远一分,便失了那点若有似无的暖意。什们和依旧闭着眼,可尾巴尖悄悄卷起,绕住自己后腿踝骨。去德就盯着那截蜷曲的尾尖,喉间涌上一股铁锈味。不是饿的。是烧的。他猛地甩头,鬃毛扫过空气,发出细微噼啪声。“你……”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昨夜,闻见血味没?”什们和睫毛一颤,终于掀开眼。琥珀色的瞳孔映着夕阳,澄澈得不像话,倒映出去德就绷紧的下颌线、绷直的耳尖、还有那双几乎要灼穿他眼膜的、狼一样滚烫的灰眼睛。“嗯。”她应了一声,嗓音带着刚醒的微哑,尾音轻翘,“西边溪谷,有只断角的野猪,拖着肠子跑了半里地。”去德就瞳孔骤缩。——那正是他今早独自巡过的方向。他没告诉任何人。可什们和知道。她甚至知道那只猪左前蹄裂了三道口子,知道它在第三块青苔岩上打了个滑,知道它最后倒在覆着薄霜的蕨类丛里,肚腹朝天,眼睛还睁着,瞳孔里凝着未散的惊惧。去德就喉结上下滑动,像吞下了一整块烧红的炭。“你……跟着我?”什们和歪了歪头,耳尖绒毛被风拂得蓬松:“你昨夜回来时,右后爪沾了溪谷特有的一种蓝苔,蹭在我洞口石头上了。”她顿了顿,慢悠悠舔了下右前爪内侧,“我还闻见你毛里混了野猪胆汁的苦腥气——你没洗。”去德就:“……”他下意识想抬爪检查,又硬生生停住。爪子悬在半空,指节绷得发白。贝德伦在三步外看得目瞪口呆,尾巴都忘了摇,嘴巴微微张开,露出粉嫩的舌尖:“……老大?你偷摸打猎不叫我们?!”去德就:“……”什们和却忽然笑了。不是平日那种浅浅的、克制的弧度。是真笑。唇角扬得高,眼尾弯出蜜糖色的弧线,连带耳后一小片浅褐色绒毛都仿佛被阳光晒得发亮。她翻了个身,仰面躺着,四爪朝天,露出柔软的肚皮——雪白绒毛在光下泛着珍珠母贝的柔光,中间一道极淡的银灰色细线,自胸骨一路延伸至尾根,像神祇用月光画下的隐秘印记。去德就的呼吸骤然停了。他死死盯着那道银线,仿佛被无形的钩子勾住了魂。——他见过。在深坑底那个暴雨夜,她浑身湿透、瑟瑟发抖时,他曾用体温裹住她,爪子无意擦过她腹侧。那时那道银线就在,只是黯淡、冰冷、像一道未愈的旧伤。可此刻,它在发光。随着她呼吸起伏,像一条活过来的星河。“老大?”贝德伦困惑地凑近,“你流口水了。”去德就猛地合嘴,犬齿磕在下颚骨上,发出一声闷响。他霍然起身,转身就走,背影绷得像一根即将断裂的弓弦。“我去……清溪谷。”“哎?等等!”贝德伦慌忙追,“我也去!我帮你扛猎物!”“不用。”去德就头也不回,声音冷硬如铁,“守着她。”最后三个字落地,连风都静了半拍。贝德伦刹住脚,愣愣回头,望向还摊在枯草里、肚皮朝天的什们和。什们和已经坐起身,正慢条斯理舔着前爪,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可贝德伦忽然福至心灵——他“嗷”一嗓子跳起来,尾巴狂摇:“我懂了!!”什们和舔爪的动作顿住。去德就走出五步,脚步也顿住。贝德伦不管不顾,冲到什们和面前,前爪按地,眼睛亮得惊人:“老大怕你跑!他偷偷跟野猪,其实是怕你半夜溜去溪谷看热闹!他还怕你掉进新挖的陷阱——上次他绕着咱们洞口埋了七圈绊索,你记得不?就因为你提了一句‘那边土松’!”什们和眨眨眼。她当然记得。那七圈绊索她全避开了,还在每根绳结上咬了个小牙印当记号。去德就站在十步外,耳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起一层薄红,迅速漫向颈侧。“还有!”贝德伦越说越激动,唾沫星子几乎喷到什们和鼻尖,“昨天你咳嗽两声,老大叼回来三株止咳草!其中一株根本不在咱们地盘,是翻过断崖去黑鸦岭采的!那儿住着三只疯鸦,专啄活物眼睛!他右耳后那道新伤——”“闭嘴。”声音不高,却像冰锥凿进耳膜。去德就转过身,灰眸沉得不见底,额角青筋隐隐跳动:“再说一个字,今晚禁食。”贝德伦立刻噤声,尾巴瞬间耷拉成蔫黄瓜,爪子老老实实收进肉垫里。空气凝滞。风卷起几缕枯草,在三人之间打着旋儿。什们和缓缓站起身,抖了抖全身绒毛,金棕色长毛在夕照下流淌着熔金般的光泽。她迈步,一步一步,走向去德就。去德就没动。可他的尾巴尖,极其轻微地、颤抖着,向上翘起了半寸。什们和在他面前停下,仰起头。他们离得很近。近到能数清彼此睫毛的根数,近到能看清对方瞳孔里自己小小的倒影,近到他身上那股混合着松针、岩石与淡淡血腥的气息,将她完全裹住。她忽然抬爪。不是拍,不是推,而是极轻、极缓地,用肉垫按在他左前腿外侧——那里有一道旧疤,深褐色的皮毛稀疏卷曲,是幼时被荆棘划破后反复撕扯留下的。去德就全身肌肉瞬间绷紧,喉间溢出一声短促的呜咽,像被扼住喉咙的幼兽。“疼吗?”她问。声音很轻,却像羽毛扫过绷紧的琴弦。去德就没答。他只是低头,深深看着她。那眼神太沉,太烫,太赤裸,仿佛要把她烧穿、揉碎、再重新捏成自己心跳的形状。什们和却笑了。她收回爪子,转身,朝洞穴方向踱去,尾巴慵懒地左右摆动,像一条晃动的、毛茸茸的问号。“晚上吃烤兔。”她头也不回地说,“你剥皮,我剔骨。”去德就怔在原地。贝德伦在身后小声嘀咕:“……剥皮剔骨?这不就是……”他猛地捂住嘴,眼睛瞪得溜圆,恍然大悟:“啊!!!交配前的献祭仪式!!!”去德就:“……”什们和脚步微顿,尾尖轻轻一弹。“贝德伦。”她声音含笑,“今晚加罚——你负责把溪谷所有绊索拆干净,一根不许剩。”“啊?!为什么——”“因为,”她终于回头,琥珀色的眸子里跳动着夕阳最后的碎金,“你刚才说漏了一件事。”贝德伦傻乎乎抬头:“啥?”“他右耳后的伤,”什们和指尖点了点自己耳后,笑容甜得像裹了蜜的刀锋,“不是黑鸦啄的。”“是我咬的。”去德就瞳孔骤然收缩。贝德伦:“……哈???”晚风突然变得很响。火堆噼啪作响。兔肉在石板上滋滋冒油,焦香混着孜然气息弥漫开来。去德就沉默地翻动肉块,爪尖偶尔刮过石板,发出刺耳的“嘎吱”声。他耳后那道旧伤在火光下格外清晰——皮肉翻卷,色泽暗沉,边缘一圈新生的绒毛细软如婴儿胎发。什们和坐在他斜对面,慢条斯理撕下一块肉,吹了吹热气,送入口中。贝德伦蹲在火堆另一侧,爪子不安分地刨着地面,眼睛在两人之间来回逡巡,尾巴尖焦躁地抽打着草叶。“那个……”他终于憋不住,“郊可,你咬老大那下……”什们和咽下肉,抬眼:“嗯?”“……是生气?”“不是。”“那……是喜欢?”去德就翻肉的动作一顿,石板“哐当”砸在地上。什们和却笑起来,火光在她眼底跳跃:“是标记。”贝德伦:“啊?”“狼群认领幼崽,会咬后颈。”她舔了舔嘴角油光,目光落向去德就绷紧的下颌,“可我咬的是这儿。”她指尖轻轻点了点自己耳后,又倏然指向去德就耳后那道疤,“所以,他现在是我的。”去德就猛地抬头。火焰在他灰眸里疯狂燃烧,几乎要将理智焚尽。什们和迎着他目光,笑意不减,声音却低了下去,像羽毛拂过鼓面:“你逃不掉了,德伦。”去德就喉结剧烈滚动,胸膛起伏如风暴前的海面。他忽然俯身,一口叼住石板边缘,猛地甩头——“咔嚓!”厚达三寸的玄武岩石板,竟被他生生咬裂!碎石迸溅。贝德伦吓得一屁股坐进火堆,尾巴炸成蒲公英。去德就却看也不看他,只死死盯着什们和,灰眸里翻涌着原始、暴烈、近乎绝望的占有欲。他喉间滚出低沉的、持续不断的震颤,不是威胁,不是警告,是某种古老血脉深处奔涌而出的、无法抑制的臣服与宣告。他慢慢伏低身体,前爪收拢,额头几乎触到地面,脊背弯成一张蓄满力量的弓。然后,他抬起左前爪——爪尖锋利如刃,在火光下泛着幽蓝寒光。他没有攻击,没有威慑。而是用最尖锐的爪尖,极其缓慢、极其郑重地,在自己左肩胛骨下方,那片最厚实、最靠近心脏的皮毛上——划下了一道笔直的、深可见血的长痕。血珠迅速沁出,蜿蜒而下,染红了灰褐色的绒毛。他抬起头,血珠顺着下颌滴落,在火光中像一颗颗坠落的赤色星辰。“我的。”他声音嘶哑,却斩钉截铁,每一个字都像烙印,烫在寂静的空气里,“永远是你的。”贝德伦彻底石化,连呼吸都忘了。什们和静静望着他。火光在她眼中明明灭灭,映不出悲喜,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温柔而危险的平静。她忽然起身,走向他。在去德就绷紧到极致的目光中,她低下头,伸出温热的舌头——一下,又一下,仔细舔舐他肩胛上那道新鲜的伤口。血味咸腥,混着她舌苔的微涩,奇异得让人心颤。去德就全身僵硬,唯有尾巴尖,不可抑制地、剧烈地颤抖着,像风中最后一片不肯坠落的叶子。“疼么?”她问。“不疼。”“撒谎。”她舌尖轻抵他伤口边缘,感受着他肌肉的战栗,“你心跳快得像要撞碎肋骨。”去德就闭上眼,喉咙里溢出一声压抑的呜咽,短促,破碎,带着溺水者抓住浮木的绝望。什们和却忽然停住。她退后半步,歪头打量他:“德伦。”“嗯?”“你刚才说,溪谷有断角的野猪。”“对对对!”贝德伦如蒙大赦,拼命点头,“拖着肠子!可惨了!”什们和笑了,眼尾弯起狡黠的弧度:“可我今早路过溪谷,只看见一堆被啃干净的骨头,连根毛都没剩。”去德就:“……”贝德伦:“……啊?”什们和转向去德就,火光映亮她琥珀色的瞳仁,声音轻得像叹息:“所以,你根本没去清溪谷。”“你一直在洞口,守着我。”去德就睁开了眼。灰眸里最后一丝挣扎熄灭了,只剩下坦荡的、近乎悲壮的承认。他点点头。“嗯。”火堆“噼啪”爆开一朵火花。夜风穿过林隙,送来远处溪水潺潺的声响。贝德伦看看这个,看看那个,爪子无意识抠进泥土,喃喃自语:“……原来……这才是真正的……交配前献祭啊……”他忽然捂住嘴,眼睛瞪得溜圆,尾巴尖“唰”地竖直——“那、那昨晚我听见的……洞口那阵奇怪的……呼噜声……”去德就:“……”什们和:“……”火堆沉默地燃烧着,将三道依偎的影子,长长地、融融地,投在斑驳的枯草地上。像一幅未完成的,正在缓慢生长的图腾。